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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很诡异,这次的北伐和洪武、永乐年间的北伐,完全不同。
沙不丹在犹豫,阿剌知院的使者也曾到了建州卫,见到了奴酋董山和李满住。
董山和李满住都是大明赐姓,他们本身是女直人。
董山和李满住满口答应,策应沙不丹的悍然反明,因为这本身就是他们在做的事儿。
而后董山和李满住开始对使者大倒苦水,自己家门口的辽东都司都指挥、大明的太平伯范广,对建州的威胁实在是太大了。
这种威胁表现最明显的是:自正统十四年大明京营丧师之后,范广常年驻扎在了广宁和辽东都司,建州三卫再未能一次成功潜越入明境劫掠。
哪怕是一次也好。
所有的潜越都被被大明悄无声息的一口吃下。
就连有一次明明去偷袭大明设置本溪的辽东厂,还被一群打铁的当铁给打了,尸骨无存。
董山和李满住同时表示,可以配合阿剌知院的行动,可是家门口这尊大神,他们实在是无能为力。
十一年,范广镇守辽东都司以来,从来没有大捷传回京师,可是皇帝仍然是多番赏赐,相继给范广封爵,赐世券,再赏奇功牌。
朱祁钰不通军务,但是他知道一个道理,善战者无赫赫之名。
范广这么些年来,没有战绩,就是对建奴最大的威慑。
在大明土木天变之后,大明颜面扫地,强军不在,对周遭威慑力显著下降的时候,范广还能把辽东经营到这副模样,那足以称之世之猛将了。
搞点阴谋诡计,让范广调回京师,对于李满住和董山而言,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是问题是范广圣眷正隆。
皇帝要北伐,还专门把范广召回去奏对询问范广的意见,给了充足的尊重之外,范广也是没有丝毫犹豫的奉诏入京。
陕西行都司的都指挥、高阳伯李文进京,若非在路上遇到了袭杀,进了京是万万吃不到好果子的。
比如当年镇守陕西的宁阳侯陈懋进京,就丢了宁阳侯的爵位。
边军大将进京,那都是揣着万般小心的心思,可是范大将军接到圣旨,便没有任何太多的交待便进了京,似乎笃定了自己不会出事一样。
范广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出事,他和皇帝陛下,那是当年在德胜门外天大雨抵背杀敌的交情。
只要范广在辽东不搞拥兵自重,不搞养虎为患,不拿大明的利益来交换自己的私人利益,他在陛下那里,永远是陛下的铁杆拥趸,从龙之臣。
范广当年是用下马死战立下的从龙之功,这份功劳,只要他做事问心无愧,陛下绝不会听信小人谗言,就会对他范广如何。
说起来也是让董山和李满住绝望。
大明的边将大抵都会搞些养寇自重的把戏来自保,这样一来,对于朝廷而言,擅动边将,就成了一件很难权衡的事儿,万一换将压不住,导致边方震动,那就是天塌地陷。
比如当年的赛因不花,比如当年的大同总兵官石亨,比如当年的辽东都司永平总兵官应城伯孙杰。
这范广的前任是大明山海永平总兵官孙杰,此人在大明皇帝第一次大阅的时候,被皇帝拿去了脑袋。
就是因为孙杰在辽东搞养寇自重,还时不时放建州女真人入关劫掠,杀良冒功,杀害百姓冒充贼首,在京师之战中,连于谦都不敢用孙杰,而后被于谦和当时还在都察院做总宪的徐有贞一起弹劾,最终被锦衣卫给查办,在大阅前被拿去了脑袋。(一百二十三章大阅)。
可是范广不需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自保,任由李满住和董山耍出各种花招,范广都只有一招,无懈可击。
阿剌知院得到信使的回禀后沉默了许久,最终放了儿子前往撒马尔罕。
阿剌知院在悍然反明的时候,并非只是想要依靠大明的内鬼,而是做了许多的备选和处置,但都没有起到作用。
大明东北方向的建奴倒是愿意一起作乱,奈何实力有限,对家门口的战神又无计可施;大明正北方向的沙不丹,也是待价而沽,打定主意了要看看风向再言其他。
至于大明西北方向的瓦剌主力,阿剌知院是希望也先能够在撒马尔罕已经养精蓄锐,养足了精神积蓄了足够的精锐反攻大明。
但阿剌知院清楚的知道,那不现实。
自古以来,西进的诸多部族中,就没有一个肯回来的。
西进之后就像是回家一样,傻子才肯回来以卵击石。
阿剌知院的儿子带着阿剌知院写的盟书出发了。
而王复也收到了赛因不花的书信,对于赛因不花的毒计,王复也只能由衷的感叹,真的很毒。
景泰二年进士及第、墩台远侯、康国保民官王越,看完了书信啧啧称奇的说道:“狗咬狗一嘴毛,到时候这阿剌知院来到了撒马尔罕,那就是和也先的杀子之仇,只能投靠康国公了。”
王复却摇头说道:“我们不仅不能告诉也先,而且要确保阿剌知院的儿子带着盟书来到撒马尔罕。”
“嗯?为何?”王越眉头一皱,疑惑的问道。
多好的计策,难道王复这是读书人那骨子里的清贵劲儿又发作了吗?
王越可是景泰二年正经的二甲进士出身,他骨子里的清贵,这么些年早就磨灭的一干二净,难道王复还保留着这种秉性?
“这么做对大明而言最有利。”王复先抛出了一个观点。
王越一愣随即眼前一亮,眼神带着许多的兴奋说道:“还是康国公想的周到。”
王复拿起了手中的书信点燃后扔进了火盆,待书信燃尽之后,又撒了些水搅和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只要阿剌知院的两个儿子拿着盟书到了撒马尔罕,这阿剌知院所求之事,便成了一件放到咨政院议政的事儿,到时候就有的扯皮了。”
“至于是扯皮一个月,三个月,还是一年,那就得看咨政大臣们的意见,什么时候能达成一致,毕竟我在咨政院只是咨政大夫嘛,得三分之二的人同意,我才能落锤不是?”
王复十分擅长灵活运用咨政院的落锤权,在需要的时候,就需要三分之二的咨政大臣同意,在不需要的时候,就一定会有三分之二的咨政大臣同意。
阿剌知院的儿子被也先给做掉了,王复这个康国公就必须接收阿剌知院的归附,阿剌知院就可以立刻西进了。
那大明远征,到了地方,人去楼空,那不是白跑一趟吗?
若是王复不肯接收阿剌知院的归附,那王复还怎么做这个康国公?
想要归附你王复的人,被也先杀了,作为康国实际上的王和名义上王的争锋,王复就必须有所动作。
可是一旦拿到了咨政院去走程序,那就大不同了,那走程序到底走多长时间,便可以非常灵活了。
阿剌知院得不到撒马尔罕的消息,便不能擅动,只能在寝食难安中,度过一天又一天,他的部曲会在一日甚过一日的恐惧中,把刀对准阿剌知院。
王复烧掉了赛因不花的书信,等同于烧掉了阿剌知院西进的路,烧掉了阿剌知院的所有退路。
赛因不花的毒计虽然毒,但终究毒不过王复这个读书人。
王越非常的清楚,眼前的康国公王复如此想、如此做,其实归根到底,王复做的是大明的康国公,而不是康国的康国公,所思所念,皆是大明利益。
以现在王复在康国的权势,做一个割据一方称王称霸的诸侯,完全有这个资格了,但王复似乎始终没有这个打算。
王复从来没有忘记自己为何出发,他只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堂堂正正的站回奉天殿,在陛下面前仍旧是那个挺着脊梁做人的臣工。
“看着我干什么?”王复看王越的脸色奇怪,笑着问道。
王越直抒胸臆,选择了怎么想怎么说:“没什么,只是奇怪,这康国这么大的地盘,你倒是舍得。”
这种交流方式,属于二人的习惯,不藏着掖着,大家的目标一致,自然不必遮掩内心想法。
王复笑着说道:“你当着以为这康国是我这康国公的?别看那些个台吉、特勤们,一口一个康国公的叫着,可一旦我不能给他们足够的利益,就会立刻咬死我。”
“陛下对他们总结的最是清楚,皆系中山狼。”
“你觉得阿剌知院最终会是何等下场?”
王越想了想说道:“被大明军围剿,或者被俘,或者战死沙场,或者远遁,我可不认为阿剌知院有胜算,大明必胜!”
王复摇头说道:“我倒是觉得,他死在自己人手里的几率比战死沙场更大。”
第八百六十八章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王复对阿剌知院的预料并不是在胡言乱语。
草原人,王复非常了解。
对于草原部族而言,在利益分配不均的时候,选择兵戎相见,几乎是一件必然的事儿。
如果看胡元的历史,区区百年,结果换了整整十一个皇帝,而忽必烈本人,就占据了三十一年之久,而剩下的六十多年,换了十个。
这等离谱的更换速度,和草原的文化,有很大的关系,这种背叛和背刺,是草原上的常态。
相反,像王复这样和也先已经闹到了如此地步,但是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以说是少数中的少数了。
“有个好消息,从轮台城到撒马尔罕的鸽路已经通了。”王越颇为兴奋的说道:“日后,从大明传来消息,或者从撒马尔罕传回去消息,就不用再等半年之久了。”
王复满是笑意的说道:“好消息,哪天官道驿路能修到撒马尔罕,这康国才真真正正的成为大明的附庸。”
官道驿路所及之地,皆为汉土。
“你怎么不说是驰道呢?”王越调笑了一句。
官道驿路从轮台修到撒马尔罕,那不知道要多久了,王复和王越只是一个殷切的期盼,期盼那一天早日实现。
王复和王越在尽力遮掩着阿剌知院把儿子送到撒马尔罕的消息,但是还是被瓦剌诸部的台吉们给知晓了,一场紧锣密鼓的刺杀开始酝酿。
要杀了一个人多么简单?
只需要一杯毒茶,只需要一把不过二两重的匕首,只需要一个意外的小伤口,生命太过于脆弱了,脆弱到所有人在死亡面前都被一视同仁。
要保护一个人有多难?
阿剌知院的两个儿子从和林赶到撒马尔罕的过程中,大明的夜不收们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们安全送达了撒马尔罕。
废了很多的力气,并没有死人。
没错,王复和王越对夜不收们下令也是力有未逮,便可脱离。
对于王复和王越而言,他们有太多的办法阻止阿剌知院西进了,无论是用哪种方法,阿剌知院的埋骨之地是和林,也只能是和林。
幸好,阿剌知院的两个儿子顺利抵达了撒马尔罕。
伯颜帖木儿、和硕特、阿史那合霍等一众军头等齐聚康宫咨政大院,他们静静的等待着王复出现。
“阿剌知院是叛徒,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西进,更不能来撒马尔罕。”伯颜帖木儿首先表态,作为也先的亲弟弟,作为瓦剌人,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样的叛徒西进。
“那你们不让阿剌知院西进,为何要袭杀他的两个送信的儿子呢?若是这两个儿子死掉了,康国公就是不想做些什么,也要做些什么了。”阿史那合霍作为王复的老丈人,自然要支持自己的女婿。
伯颜帖木儿、和硕安排了刺杀,结果连人都没找到,在草原上被夜不收们设了个声东击西的套儿,伯颜帖木儿的人,便找不到这两个信使了。
和硕有些不满的说道:“现在人已经到了,便不能下手了。”
王复在和硕说话的时候,便走了出来,还拉着自己的孩子王永贞,他将王永贞交给了阿史那仪,才坐到了首位上,笑着说道:“和硕万户能这么想,也不枉费我们在撒马尔罕这么些年的经营。”
“怎么想?”和硕疑惑的问道。
“人已经到了,便不能下手了。”王复重复了一遍,语气颇为郑重。
连和硕这等万户都知道守规矩了,这不是最大的成果又是什么?
“那肯定不能了,人都到了,这不入城,大家都可以当不知道,这入了城,那自然不能当不知道了,这我还是懂的。”和硕愣了愣,随即解释了一番。
“和伯颜台吉的想法一样,我也不想让阿剌知院来撒马尔罕。”王复颇为确信的说道:“阿剌知院性孤高偏激,若是到了撒马尔罕,指不定把这撒马尔罕这锅浑水,搅合成什么模样。”
“不如不来。”
此时的王复和也先之间,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老迈的也先一命呜呼,康国归康国公所有,若是阿剌知院来到了撒马尔罕,反而是搅的不得安宁。
阿剌知院来到了撒马尔罕,就会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平衡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