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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贺六浑,两个月前还是草原上的牧马人,现在率领军队攻入坐拥三川八关之险的京城洛阳。我无心约束士卒的劫杀,只想找到小歌,我用巨斧砸开寝宫大门,小歌像花朵跌入我的怀中。她的身体没有重量,紧闭双眼,嘴角轻轻抽动,面孔失去颜色,听不见我的呼唤。我将小歌横放榻上,耳朵贴在她冰冷嘴边,听到她的呓语:〃饿。〃
我的心脏在灼烧,怒火在胸腔中爆裂,我却不敢惊扰小歌,吩咐士卒取来米汤,手掌掠过她褪尽血色的脸颊。愧疚缠绕我心间,我为什么不与她一起留在金山银水?我钩开她弯弯的下巴,米汤润入口腔。
小歌恍惚睁开双眼,明眸闪耀我的面孔:〃贺六浑,带我走,离开这个地方。〃
我端着木碗的右手僵在半空,我能带她走吗?她是先帝之妃!
小歌的眸中恢复神采:〃贺六浑,带我走。〃
我带小歌走?带走先帝之妃?王公大臣的口诛笔伐将淹没我们,让我们无处可逃。我没有答案,只好将米粥慢慢送向她的口中:〃小歌,喝粥。〃
小歌执拗移开嘴唇,停止进食:〃贺六浑,要我,还是你的梦想?〃
我是胡人,融合胡汉的梦想还有什么意义?我望着她绝世的容颜,决定抛弃一切:〃好,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小歌嘴角浮现笑容,轻轻咽下米粥。
我专注地喂着,一口,两口,十口就够了,米汤不要太凉,也不要太稠。
小歌突然推开小勺:〃贺六浑,我们现在就走,我担心。〃
〃担心什么?〃
〃在这乱世,什么都可能发生,我们必须在事情发生之前逃掉。〃
〃好,我们先去怀朔镇,有件事情要问清楚。〃
〃什么事情?贺六浑。〃小歌的脸色冰冷。
〃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汉人还是胡人。〃
第30节:惊天谋划
惊天谋划
尔朱兆晚一步闯入寝宫,正看见高欢将尔朱歌抱在怀中,宛如雕像,仅有小勺在玉碗和她嘴唇间移动。他恨得咬牙切齿,大步冲到高欢背后举起马鞭,冷不丁被揪到一边。尔朱兆正要发作,却看见他腰间铜金旌节,立即闭口。
尔朱荣的声音从咬紧的牙关中吐出:〃你不想让小歌活吗?〃
尔朱兆收起马鞭,恶狠狠瞪着高欢:〃这个汉人痴心妄想,竟敢如此!〃
尔朱荣不想惊扰女儿,金杖指向门外,尔朱兆不敢反对,悻悻转身出了寝宫大门,马鞭啪地抽向假山,土石灰尘扬起,假山一角已被掀飞。
〃叔父,那个汉人竟敢将小歌搂在怀里。〃尔朱兆冲出来,转身恶狠狠盯着高欢背影。
〃想为小歌复仇吗?〃尔朱荣扯过马鞭,扔入假山角落,〃跟我来,我们去找要害死小歌的那个人。〃
尔朱兆手指寝宫:〃那个汉人,不管他吗?〃
尔朱荣停住脚步:〃跟我来,我们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我们攻下洛阳,大功告成。〃
〃我们为什么攻入洛阳?〃尔朱荣露出一丝心迹。
〃不是为救出小歌吗?不是为先帝复仇吗?〃尔朱兆从未多想。
〃天下大乱,英雄逐鹿,争猎天下,江山岂可拱手让人?〃尔朱荣哼哼冷笑,带着发呆的尔朱兆,大步向皇宫正殿走去。
尔朱荣异常冷静,进京勤王是借口,反客为主是手段,奉立元子攸仅是树傀儡,这一切布置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出来?我蓄养战马,打造兵器,收揽英雄豪杰,难道是为皇帝复仇?元诩被害身亡仅是一个绝佳的理由,让我兵进洛阳,这一日我蓄谋已久。尔朱荣绕出后宫,直奔太极殿,王公大臣只能匍匐其下,我却要独居其上。
尔朱荣目光直射怀抱幼帝元钊的胡太后,甩开大步踏上丹陛。守在门口的尔朱世隆怕他闯祸,双手一伸,拦在御道:〃大哥,不能上去,登上丹陛就是谋反。〃
〃就是谋反!〃尔朱荣逼视尔朱世隆,使他步步倒退,〃你明白了?〃
尔朱世隆倒吸一口冷气:〃大哥,你说什么?难道你要篡位?〃
尔朱荣在上一步,金杖横在胸前:〃你明白了?〃
尔朱世隆倒退一步:〃这一切竟是预先谋划,连我都瞒过?〃
尔朱荣将尔朱世隆步步逼至丹陛,蟠龙金杖已经竖起:〃你明白了?〃
尔朱世隆面色苍白,冷汗倒流,清除朝廷奸邪,为先帝复仇,奉立元子攸称帝,这一切都是幌子,登基称帝才是他的盘算。他越想越可怕,鼻尖上方就是尔朱荣手中蟠龙旌节,他双腿发软,跪爬一旁让开道路,让尔朱荣踏上丹陛。
胡太后紧抱元钊,极力压抑住慌张,表面仍然优雅:〃大将军为何登上丹陛?〃
尔朱荣低头俯视胡太后和她怀中三岁的皇帝:〃你为何要杀死皇帝?〃
抵赖没有意义,胡太后不掩盖,述说皇帝是多么昏庸和暴虐。这个女人年过四十,仍然美得让人心悸,心为什么比蛇蝎还要狠毒?尔朱荣突然打断她的长篇大论:〃你为何把我女儿禁闭寝宫,断食七日?〃
胡太后还要张口辩解,已经被尔朱荣推下高高的皇帝宝座,滚落地面。尔朱荣端坐御座,双手按于蟠龙金杖之上,大声命令:〃新皇登基,百官出城恭迎,共同祭天,即刻启程。〃
第31节:黄河香魂(1)
黄河香魂
我,皇太后胡充华,怀抱三岁元钊,狼狈地爬下安车,失神落魄地摔倒地面,习惯地伸手去整理头发,却摸到光秃秃的脑壳。身侧是滚滚黄河,重重骑兵挡住视野,我仓皇向四周喊道:〃不是去祭天吗?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我的声音被战马嘶鸣淹没,除了黄河和湛蓝的天空,我什么都看不见,天空中一只孤零零的燕子在空中划过,传来悲切的啼叫。我的思绪回到过去,我父胡国珍是魏国名臣,世袭武始侯,我出生时赤光照四壁,预示着大吉大贵。父亲请人验算,卜卦者说:〃贤女有大贵之表,方为天地母,生天地主。〃
我渐渐长大,性聪悟,多才艺,容貌越发出众。姑姑为尼,我幼时便与佛法结缘,略得佛经大义。有一天,她带来四位老僧,与我谈论佛理,大为惊叹,从此对我严加教导,却不让我落发出家,使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修行佛法日久,被寺庙僧人称为阿奢黎,这是梵语中佛家弟子对导师的称呼,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明白承担的无上使命。姑姑走动禁中,有意无意间,在后宫称颂我的姿行。
世宗皇帝元恪辗转听说,将我诏为承华世妇,我如愿进入宫中,这是第一步。
计划的第二步是为皇帝生下太子,这看似简单,其实却是自杀。汉武帝的太子刘据因巫蛊之事谋反,兵败自杀。汉武帝欲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担心子少母壮,重蹈当年吕后专政覆辙。于是,汉武帝寻隙,令太子之母钩弋夫人用七尺白绫自缢,葬于甘泉宫南。魏国的开国皇帝道武帝拓跋■,为防止外戚专权,学习汉武帝,先逼死母亲贺兰太后,又赐死太子生母刘皇后,子贵母死成为魏国祖制,近百年来从未例外。
我不怕,因我信佛,相信六道轮回。
天道、人道和阿修罗道为三善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为三恶道。人道虽是上乘小善果,仍为凡夫,有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苦,爱别离苦,所求不得苦,生死流传,不能出离,如同漫漫的长夜。世间众生皆在轮回,只有守戒、修定和智慧才可跳出五行不入轮回,从此解脱,直达极乐世界。我的修行之路与众不同,嫁入皇宫,生出太子,子贵母死。
赐死那天就是我修行结束之时,我将跳出五行,不入轮回,从此解脱!
宫中佳丽无数,凭借我无敌的美貌和学识,深受皇帝宠爱。我向夫君表白:〃天子岂可无子,我何缘畏身死,令皇家不育冢嫡乎?〃
元恪深受感动,与我日夜缠绵,旦夕雨露,我终于怀孕在身,嫔妃和宫女们都劝我去掉胎儿,以保性命。我固意确然,在幽夜向佛祖发誓:即便子生母死,所不辞也。
我诞下元诩,进为充华嫔。
元恪频丧皇子,深加慎护,从良家筛选乳母,将元诩养于别宫,严禁我前往抚视。我完成使命,只求一死解脱,我心如古井,波澜不惊,平静等待死亡的来临,这是我的宿命,我的最后修行,是我跳出苦海解脱之路。命运却与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元恪不想太子失去亲母,践祚前废去子贵母死的祖制。
死亡没有到来,我最后的修行也到此为止。
元诩六岁登基称帝,尊我为皇太后。我帏幔自鄣,临朝听政,观三公行事,亲览万机,手笔断决。初时犹称殿下,后改令称诏,群臣称我为陛下,我自称为朕。我自幼的修行绝非普通,我文能赋诗,诗词足以流传千古。我武能敌十,我曾寻幸阙口温泉,登鸡头山,自射象牙簪,一发中之,敕示文武。我敕造申讼车出云龙门,穿行皇宫西北,再入千秋门,接纳百姓冤讼,我在朝堂亲策州郡计吏,询问百姓实情,魏国终于在我的治理下达到从未有过的顶峰。
我逃过劫难,登临帝国之巅,大治天下。
佛祖如此庇护,我更要弘扬佛法,我用工八十万在洛阳伊阕龙门雕刻石窟,必将流传千古;我修建永宁寺,浮图塔高九十丈,京城百里之外犹能见之;我废诸邪教,使胡天神不在其列。境内寺庙激增至三万余所,僧尼两百万人,洛阳竟有寺院一千三百六十七所。自佛法传入中原,塔庙之盛,未之有也。我将佛教推至从未达到的巅峰,无上使命已经完成,佛祖却将我留在这污浊的人间。
佛说,人生老病死,苦海无边。佛只说对一半,人间何尝没有快乐?我独居无上顶峰,好奇睁大眼睛,沉溺于人间乐事。我极爱饮宴游乐,高兴时便大肆封赏。我为取乐,大开府库,命王公、嫔妃、公主随意攫取。
第32节:黄河香魂(2)
上有好之,下必附焉。
我豪奢无度,达官贵人竞奢夸富,高阳王元雍有男仆六千,伎女五百,一餐饭花费万钱。河间王元琛与元雍比富,用银槽喂马,用西域所产玛瑙碗、水晶盅和赤玉壶宴饮宾客。章武王元融既羡慕又气恼,嫉妒得卧床三百日。
我年仅二十三岁,青春曼妙无可匹敌,容貌俊美的清河王元怿向我禀报朝政之时,表面道貌岸然,离去时偏偏向我浅笑,留下意味深长的眼神?我要搞明白其中原因,将他召入后宫,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脱六道,求解脱,就为抵达极乐世界。我明白了,这就是佛祖赐予我的极乐世界!我可以随心所欲,放纵欲望,坐享极乐!我如鱼得水,朝政却已疏缓,威恩不立,百官贪渎。郑俨污乱宫掖,势倾海内,李神轨和徐纥并见亲侍,位总禁要,手握王爵,轻重在心,宣淫于朝。文武解体,六镇兵变,所在乱逆,土崩鱼烂,由于此矣。
我儿元诩年龄渐长,在皇位日久。我自知行为不修,担心皇帝所嫌,内为朋党,防蔽耳目。想方设法除去元诩亲信,他宠信能胡语的蜜多佛陀,我担心他妖言诱惑,遣人在城南大巷中杀之。我佯作悬赏募贼,又在皇宫禁苑猎杀鸿胪少卿谷会和绍达,只因他们是元诩亲近的大臣。
母子之间,嫌隙屡起。
元诩私密联络车骑将军尔朱荣,诏他入京勤王。郑俨截获这个消息,担心巨祸将至,向我献计,趁潘妃生女,诈以为男,大赦改年,毒杀元诩。
杀死亲子?我不能决断。
元诩被养于禁宫,直到他登基称帝,我才第一次见到他。我们徒有母子之名,却没有哺育之实,哪来母子之情?他对我仅是一个陌生人。
我痛下决心!任别人说我毒杀亲子,蛇蝎心肠!
元诩毕竟是我亲生之子,每每想及于此,心如刀绞,他让我成为太后,让我坐享极乐,也让我走到绝路。我儿突然驾崩,事出仓促,朝野愤叹,洛阳城中议论纷纷。数日之后,我以为人心已安,明言潘嫔本实生女,遂立临洮王年方三岁的幼子元钊为主,天下愕然,群臣崩离。我隐约听说,四位高僧推选出新的阿奢黎,佛祖已经彻底将我抛弃!新的阿奢黎会不会像我当年一样聪慧和美丽?她怎样再度振兴佛法?哎,这些事情已经与我无关。
我儿元诩秘密联络车骑将军尔朱荣,欲置我于死地。前朝的文明冯太后毒杀儿子,另立孝文帝,我为什么不能效仿?幼帝元钊手脚在河中挣扎,让我想起元诩口吐鲜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