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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个美婢穿梭其间,前前后后照拂着座位上的客人。
“客人,请这边坐。”
领着裴楚、孙敬斋和庞元生几人进入殿中的两名婢女,将三人引到了一处离大门不远的红柱下方,三个后排连在一起略微偏僻的座位。
三人各自入座后,便有美貌婢女上前服侍。
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食如画、酒如泉,古琴涔涔、钟声叮咚。
看似个妖魔建衙开府,便直如人间王侯宴客。
孙敬斋入座之后,看着这华丽至极的宫殿和各种珍馐美味,已是痴了,目光左右扫视着周围,嘴唇轻动,讷讷不知所言。
一旁,裴楚和庞元生两人各自坐下后,此刻也没有心思理会孙敬斋的诸多念头想法,而是正襟危坐,目光却悄然观察起这大殿内的情况。
在方才进入大殿的第一时间,裴楚就看到了大殿正中的主座上,空荡荡的,显然时辰未到,这府君大驾还未出现。
只是在主家的座位旁站着的一个熟悉身影,浓妆艳抹,衣着艳丽,正是那一夜在峄山西面支脉山峰撞见的那个本相为槐木的华贵妇人。
那槐木妖姬在裴楚和庞元生两人进入大殿的时候,正与身边一个老学究装扮的男子低语,这殿中宾客众多,人鬼妖魔混杂,两人入座后的位置有偏僻,并没注意到他们。
庞元生目光落到了殿前一个看似值守的粗豪武将,当日道左相逢,这名鬼将与他还交过手,他当时猝不及防下还吃了点小亏,是以心中更为警惕。
不过,两人由于位置偏僻又是处于后排的缘故,对于着殿中其他宾客并没能全部看得清晰。
正在几人落座后不久,大殿内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男男女女的宾客,有些以裴楚“目知鬼神”的道术,能够一眼看破跟脚,但有些看着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他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这些来的宾客大半座位都比裴楚几人靠前,仅一个被裴楚一眼就看出是个凝实了身体的大鬼,看着也是不太受待见,在裴楚身旁的位置上坐下。
这时,店外又来了一男一女两位宾客,这两人一出现,登时让裴楚和庞元生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实在是这二人的外貌颇为惹眼,两人都背负长剑,那男子一身白色衣袍,丰神俊朗,极为俊美,女子相貌平平,但身量极高,体态颇为壮实。
这一男一女,仿佛体态相貌上倒个似的。
而裴楚之所以注意到这两人,便是在于两人身上非但没有什么阴邪气息,反而有一种极为锋芒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淡,只是在这对男女迈入殿中的瞬间,随即一闪而逝,但显然不止裴楚察和庞元生察觉到了这种异状,不少其他或是谈笑风生,或是沉默寡言的宾客都感受到了。
在这一男一女落座之后,旁边一个本相好似大肚鬼的化作商贾打扮的男子,汗如雨下,急急忙忙站起,太过慌张之下,还跌了一跤,引得周遭不少哄笑之声。
那一对男女视若无睹,只是静默坐在几案上,一举一动,都宛有章法。
“尹师!”
忽然一声惊呼响起。
裴楚和庞元生两人闻言一惊,就看到之前迷迷瞪瞪似乎陷入陶醉的孙敬斋,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着那俊美异常的青年跑去,跪在了对方面前。
那俊美男子打量了一番孙敬斋,眼里似有讶然。
孙敬斋已经是老泪纵横,看着俊美男子似哭似笑道:“一别三十载,天怜可见,不想……不想,还得见尹师。”
俊美男子淡然一笑,“孙檀越,尹某当不得你师之一说。”
一旁座位上魁梧的女子,看着孙敬斋,面露狐疑,朝着俊美男子问了一句,“师兄,这人是谁?”
“这人是三十年前,我与师父过武乐县时,遇见的一位秀才公。”俊美男子笑道,又看向孙敬斋,“孙秀才,还请起身。”
“若非尹师,孙某哪有今日。”孙敬斋连忙应道,“我当持弟子之礼。”
远处座位上,裴楚和庞元生两人,看得孙敬斋忽然跑到这刚出现的俊美男子面前,哭喊着叫“师父”都是有些意外,一时间只觉得今日这位府君开府娶亲,真算得上是各路牛鬼神蛇都冒了出来。
孙敬斋跌跌撞撞站起身,以他现在的服气御风之能,原不会有如此不堪,只是看着面前的这位俊美男子,一时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他原是北越州绥安县的一名秀才,才学平平,但熟通俗务,颇懂交际,与人做西席先生、幕僚,日子也算殷实无忧。
只是在他五十岁那年,偶然一次路过武乐县住一家客栈,遇见了一个背着木盒俊美异常的少年,为其风姿倾倒,想要结交一二。
怎奈那少年并不搭理于他,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当时他虽受挫,但也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可巧的是,两人当夜所住的客栈房间相临。
夜半,他听得那俊美少年房间有动静,客栈又是个老旧的,被他寻了个缝隙窥探。
就见着那少年解下随身背着的木盒里,冒出了一个老者来,像是要传俊美少年法术。
不过因他窥探,那老者察觉了端倪,言道:“有窃道者,有道窃者”,不再多言。
孙敬斋也知是机缘,第二日清晨,他又买了酒菜茶水前去纠缠,那少年心善拗他不过,介绍了自家名为尹一元,是随师下山处理门内要事的,见他殷勤,请了那木盒里的老者,传了他一门辟谷之法。
而后,孙敬斋便破家求道,三十年倥偬而过,昔年子女老的老死的死,唯有他看着不过是老迈了十岁的样子。只是再想进一步,求仙长生却非其他机缘不可。
只是红尘碌碌,机缘又哪里是那么好寻。
好在他已有了些名声,这次得了张来参加峄山府君开府娶亲的帖子,就是向来试试运气,之前裴楚随口一说,他就听得心神摇曳,又见了仙法妙用和这等洞天福地,直叹此行不虚。
可万万没想到,最让他惊喜的是,见到了昔年传他这“辟谷之术”的少年。
看样貌气度,三十年时间,对方看着仅仅是稍稍长了一两岁的样子,如何能不欣喜。
这可算传他仙术的师父,比他再去贸贸然求其他人,寻个什么仙家法术要来得亲近了不知多少。
世人都说神仙好,可没个点拨引路的,又哪里去求得长生大道?
当下,孙敬斋也不回自家座位,将一旁的婢女给驱走了,殷勤地想要伺候起这俊美的少年来。
那俊美少年看着孙敬斋热络的模样,苦笑一声:“秀才公,当日传你辟谷之法,只是想打发了你。不想你真入了道,我观你内腑涤清,已无浊气,然此间非是你能待的,不如下山去吧。”
孙敬斋闻言微微一愣,脱口问道:“尹师这是何意?”
俊美少年摇摇头,“你已是得了道体,只是天目未开……”
就在这是,华丽堂皇的大殿内,忽然有鼓噪之声响起。
站在大殿前的槐木妖姬和那个学究装扮的男子,都从殿前走了下来,迎到了门前。
“贵客临门!”
一声高声唱喝声中,两个衣袂飘飘的身影从大殿之外走了进来。
裴楚脸色猛然一变,转头望向一旁不明所以的庞元生,压低声音道:“庞兄,你寻的人来了。”
第83章 仇人见面
听到裴楚的话,庞元生猛然一震,抬眼望向大殿门前,眼神倏然间就锐利了起来。
门外走进来的是两名大袖飘飘的男子,一人约莫三四十岁,身穿紫色锦衣,颌下一尺长髯,面容亲和,举手投足间有一股顾盼自雄沛然气度。
另一个年轻一些,皮肤黝黑,却偏穿着一身白色锦衣,松松垮垮,胸前似沾染了一些饭菜吃食的油渍痕迹,鼻孔朝天,一副吊二郎的模样。
庞元生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眼,立时就认出了那穿着白色锦衣的青年是谁,不是别人,正是杨浦县祸乱的妖人祝公子。
他虽然未曾见过祝公子,可对方被他两位下属禁妖缇骑云诚、汤休拿下后,曾有书信于他,描述过外貌,是以,裴楚一提醒,他立刻认了出来。
庞元生打量了那祝公子一眼,立马低头垂下眼睑,不敢多看,生恐引起对方的怀疑。
唯有裴楚听到了对方藏于几案下的双手握成了拳头,隐隐有骨节咔咔作响之声。
“赵府君今日双喜临门,当真是高朋满座!”
进入殿中,那身穿紫衣,留着长髯的中年人目光瞟了一眼大殿之内的众多宾客,爽朗大笑了起来。
迎上前来的一个老学究装扮的男子伸手朝殿中虚引,附和着笑了一声:“能得梁仙师与祝仙师二位大驾光临,府君与我等皆是喜不自胜,与有荣焉。”
站在那老学究男子身边的槐木妖姬,笑得脸上的粉似乎都簌簌落下,花枝招展地笑道:“府君前番就盛赞梁仙师送的木马乃是宝物,今日正在迎送往来宾客呢。哎呀,还请两位仙师上座,今日殿中宾客虽多,但当以二位仙师为贵。”
那紫衣长髯的中年男子摆手笑道:“过誉了,府君盛事,我与祝师弟自当来讨一杯水酒喝。”
“请请请!”几人说话间,一齐朝着大殿前方的几处醒目座位走去。
那祝公子跟在几人后面,甩动着长长的衣袖,对于自家略显的脏乱的衣袍毫不在意,反而目光在扫过众多宾客时,双眼发亮,嘴里不时啧啧有声:“嘻,这殿中的鬼修倒是不少,有机会可要亲近亲近。”
“嗯?”紫衣长髯的中年男子闻言,轻轻哼了一声,摇摇头,“不可胡来。”
这时,扑咚一声,大殿门外,又跌跌撞撞闯了两个人影进来,一前一后。
前面是一个斜眼尖嘴的枯瘦男子,被后面的人推搡了一把,一进入殿中就连连叫道:“角古兄弟,我先前只邀你帮忙,哪里能算是害你,咦,你这是幻化出了完整形貌了……”
在枯瘦男子身后,站着的则是一个大眼圆脸的勾鼻壮汉,声音清亮道:“你这老鸹说得话,不论说什么,我角古都再不敢信……呃……”
正说一半,大眼圆脸的勾鼻壮汉忽地顿了顿,伸出手臂看了看,又低头端详了两眼,惊讶道:“乌二,我怎地能完整化形了?”
乌二怪笑一声,一手拍着角古的肩膀,叫道:“莫要大惊小怪了,想来定是府君设下的神通。你且想想山脚下那客店所在,一个个都人模人样的,难不成尽都能化形了不成?”
“这倒也是。”角古轻轻颔首,又称赞道,“这府君好大本事,且不知会不会收我,这峄山我角古喜欢得紧。”
“那可不成。”乌二眼珠子转动,摇着头道,“你看看这殿中多少人想要投奔府君,你一个没跟脚谁回要你,不如像我先前说的,你且把那份花露让给我,我引你入苍元山门下……”
“乌二兄弟,且来这边。”
就在乌二和角古两人说话间,前方的宾客席上,站起了一个魁梧的黑汉子。
“哎呀,黑水哥哥,不想你已经早到了。”乌二立马变了脸色,几步朝着那黑汉走了过去。
在乌二身后,角古左右顾盼了一阵,似乎满堂之中每一个是他认识的,干脆几步跟上了乌二。
裴楚随着乌二前进的方向,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发现这黑汉正是方才他和庞元生两人上山前撞见,早他们一步乘坐舆轿上山之人。
“是个与那乌二相识的。”
裴楚自然已经认出了乌二,这位牛头山的二当家现在已经可以断定是妖邪之流。
环顾四周看了一眼,他的面色变得越发凝重。
一旁的庞元生此刻亦是面色阴沉,两人上这峄山之前,有过诸多计较,但真的上了这峄山之后,才发现,形势比二人预料的还要严重得多。
庞元生稍稍沉吟了一阵,端起桌上的金樽,满脸笑容地走到裴楚跟前,像是熟络敬酒一般。
裴楚也跟着端起了酒杯,甩了甩长长的衣袖,笑着回敬。
这酒不知是何酿造,两人都没敢喝,只是做了一番姿态出来。
庞元生一手搭在裴楚肩膀上,故作豪迈状,趁无人注意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却无比坚定道:“裴兄弟,事不可为,待会你且先行脱身。”
“庞兄,你……”
裴楚目光落在庞元生伪装的丑恶面容上,只见对方双眼赤红,眼眸深处似有火焰滚滚燃烧。
“是我负了裴兄弟和那诸多……罢了……”庞元生依旧故作谈笑,只是眉头皱起,隐有纠结,顿了顿,声音低沉道,“情势紧急,我怕没法再按之前定计行事,乱起时,请裴兄弟及早脱身。”
闻听此言,裴楚愣了愣,知道这位禁妖司总旗已有决绝的死志。
他没出言劝阻庞元生先将目标放在峄山府君身上,一来,他对那祝公子裴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