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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大了点儿,总是动不动就侧滑下来,遮住他淡金色的头发不算,还总是遮住他一只碧色的眼,以至于薛蒙并没有留意到这个生着异域面孔的小弟子。
那是梅含雪第一次离开踏雪宫来到别的门派,当时他年纪小,初来乍到,因为说话总带着些碎叶城的口音,不想被嘲笑,所以干脆不怎么吭声。只垂着淡金色的睫毛站在角落里,和后来那招蜂引蝶的样子全然不同。
那他和薛蒙是怎么结的梁子呢?
别的不赖,全赖妙音池浓重的雾气。
昆仑踏雪宫附近多温泉,弟子们都习惯在温泉池里沐浴,梅含雪也一样。
当天晚上,他本想拉着易容成中原人模样的梅寒雪一同去妙音池泡澡。不过坐等右等,梅寒雪也没有回房,所以他只好自己独自去了浴池。
脱了外衫,只留一件薄薄的雪绡亵衣,梅含雪不知应当把外袍放在哪里,于是干脆顶在金色的头发上,踩着积着落花的卵石地面往里头走去。走到前面,忽然听到一个青稚又朝气十足的声音。
“师昧,你应该多晒晒太阳,你看你来了死生之巅也这么久了,还是这小身板,你再看看我,我多结实。唉,我都担心你长大之后就像那个啥……像那个无常镇卖烧饼的武叔叔,还没他媳妇儿高。”
而后是另一个温温柔柔的嗓音:“少主自然是最好看的,我哪里能和你比呢?”
梅含雪那时候官话学得还不是很好,不明白“少主”是什么意思,如果他能明白,他就会知道这位便是他恩公的儿子。可惜他听不懂,他以为这是一个人的名字,此人名叫“少主”。
被夸赞的薛蒙很高兴也很满意,于是鼓励对方:“我就喜欢你这诚实的劲儿,不过你也一定可以长高的,你就跟我学,每天我晒太阳,你也跟着晒太阳,我喝牛乳,你也跟着我喝牛乳!别灰心!”
“但我只怕——”
“哎呀你怕什么,我说可以就一定可以,实在不行,你要是以后真的只有武叔叔那么高,那我罩着你呗。一遇到坏人,你就躲我后面,怎么样?”
师昧被逗笑了:“那我就先谢过少主了。”
“你瞧你说的,咱俩是同门,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梅含雪一边听着,一边走近了,这时候他看清了,飘着野花的小温泉池里泡着两个与他年岁相若的孩子,一个生得纤细惊艳,唇红齿白,肤色若梨花,另一个则背对着他,瞧不见脸,但令梅含雪觉得匪夷所思的是这位兄台居然连泡澡的时候头上都还骚到要戴着银光灿灿的死生之巅束发发冠,扣着玉扣。
他是忘了摘了还是故意留着的?
蜀中人都这么奇怪吗?
未及想完,池子里的师昧就警觉地注意到了他,一见是个生人,不由立刻提醒道:“少主,你看你身后……”
“看啥?”背对着他的另一个孩子寻着师昧的目光回头过。
——那便是梅含雪与薛蒙人生里的第一次见面。
但这初见实在是造化弄人,就在薛蒙回头的瞬间,妙音池的雾正好起来了,梅含雪看清了薛蒙的脸,薛蒙却没来得及瞧清他的,只觉得对方皮肤很白,眼睛很大,五官挺深。
应该是个姑娘。
也赶巧,那一阵子楚晚宁在红莲水榭沐浴时刚刚遭遇过女弟子偷看,薛蒙见状登时就联想到了这件事,立刻“啊”地一声,大声叫道:“快快快!快来人!!太嚣张了!又来了!快!抓流氓!!!给我抓流氓!!!”
“啊,朋友,我不是流氓,我只是……只是……”梅含雪那时候官话真不利索,情急之下更是一团混乱。
他想说自己只是练剑练热了,满身是汗,像有火在烧。
但他一时想不起来该如何表达,就低着头使劲想:“剑……剑……剑……”
薛蒙震惊了:“我靠你骂谁贱啊!你自己偷看别人洗澡你还好意思说我贱?”
梅含雪仍低头努力想:“热……热……热……”
“惹?”薛蒙卷着舌头模仿了他一遍,感受了一下,似乎是个呕吐的声音,更震惊了,不但震惊,而且愤怒。
“?你居然还敢恶心我?!我身材这么好!谁看了不夸赞!师昧你说是不是!”
师昧忙柔声哄他道:“是、是啊……”
薛蒙说着还不服气地和“女流氓”展示起了他并没有练出来的肌肉:“你看我这胳膊,我这腿……和我爹爹一样结实!薛郎甚美你懂不懂啊!”
梅含雪不懂,他还在认真地想那个表示自己很热像火烧浑身都是汗的词:“烧……”
官话不好,平翘不分。
薛蒙摆弄胳膊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你说谁骚?”
梅含雪这时候终于想到了,他一拍手,高兴道:“骚!我浴火焚身!”
“……”薛蒙呆硬半晌,脸都涨绿了,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最后猛地朝他砸了一块皂角,终于火山爆发般吼道,“啊!!!还不来人!赶紧把这狗贼给我拖下去!!!”
“是!”
梅含雪被摁倒在地拖下去的时候还有点懵。
……?
他只是热了想洗个澡啊,为什么他就成了流氓?
再仔细想想,那个少主旁边的孩子,好像是叫师妹。师妹在官话里的意思,就、就是比自己小的女弟子……
梅含雪有些反应过来了--
呃……在昆仑,男孩子是不能和女孩子洗澡的。那难道在蜀中,男孩子反而是不能和男孩子一起沐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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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番外《薛蒙番外之茶水小妹(三)》
妙音池初见的那天; 由于场面一片混乱,有些细节梅含雪现在回想起来已经记不清了。总之他因为口齿不清; 讲话费力又结巴; 辩解不能; 最后被极富正义感的死生之巅师兄们丢去了阎罗殿悔过。
推搡之间,梅含雪自己的外袍也丢在了妙音池。
他衣衫单薄,披着一头淡金色的长发,大睁着碧玉般的眼,无奈地立在悬挂着“丹心可鉴,死生不改”的思过大殿内; 实在是很委屈。
“放我出去……”
大家对待小流氓的态度都很严酷; 没人放他出去。倒是过了一会儿,有死生之巅的师兄过来给他送衣服; 说是“少主给他的”; 另外还送了他一本书。
梅含雪展开那衣服一看; 是一件女弟子服。
再看那一本书,更绝; 居然是一本《女德》。
“……”
说句实话,梅含雪从来都是个非常有容忍力的人; 轻易不发火,但不得不说这一回他被结结实实地噎到了。
他知道碎叶城有碎叶城的风俗,踏雪宫有踏雪宫的规矩,蜀中有蜀中的习惯。比如他非常讨厌吃猪肉,但出来前师尊明月楼就告诫过他们; 人世百态,各有不同,你讨厌的东西或许正是别人的心头好,不要随意去踩踏他人之爱,是谓尊重。梅含雪一直都很尊重别人——譬如他是绝对不会当着一个吃烤猪蹄吃的正欢的中原人的面跳嚷着说“恶心”的。
尽管他内心是真的觉得很恶心,他也会彬彬有礼地给人家递椒盐。
然后回家洗一百遍手。
可是这位“少主”完全不懂得尊重差异,非但没有“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觉悟,居然还送女装和《女德》来羞辱他——
他不就是进错澡堂了吗?有什么不能好好说,非要这样粗暴地解决问题?
初出茅庐的异族人梅含雪想不明白,也不高兴再想,在心里恼上了。
是夜,天冷得厉害,他只有一件薄薄的单衣,还沾了泥污,尽管很耻辱,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最终还是把“少主”给他的衣服披上了。
至于那本《女德》,则被他毫不客气地点来烤了火,火光亮起来的一瞬,梅含雪无不阴暗地在心里想,今日之辱他已记住,如果那个“少主”犯在他手里,那他一定要弄死他!
比较尴尬的是第二天早上。
按照明月楼给他们兄弟俩定下的规矩,这一阵子,一天是他以真面目示人,一天则是他哥哥梅寒雪以真面目示人。
梅寒雪闻讯来阎罗殿寻他,打算与他互换身份时,就看到他身着死生之巅蓝银色的女弟子服,松挽着金发,坐在阴暗的小角落里。
梅寒雪:“……你这是什么打扮?”
梅含雪答道:“哥,这是你今天该有的打扮。”
“……”
“来,我都享受了一整晚了,这衣服还挺香的。咱俩快换换。”
“梅含雪!”做兄长的怒道,“你又给我闷声不响地惹了什么麻烦!”
梅含雪有的时候觉得他哥真的太惨了,可能是运气不好,每次他倒霉遭遇了什么事情,最后收拾烂摊子的总是哥哥。
这一次也一样。
如果说他披着女装在阎罗殿烤了一晚上火已经很郁卒了,那他哥受到“少主”的迫害则更深,因为按照阎罗殿看守的安排,他哥今日得外出去藏书阁擦拭书籍。
梅寒雪被迫穿上那件蓝银色的女弟子服的时候,梅含雪觉得他都快疯了。
当弟弟的觉得“如果少主犯到自己手里,一定要弄死他。”
当哥哥的听完了事情的始末之后,替弟弟做了一个删减,去掉了“如果”。
梅含雪森冷道:“你等着。我擦完书我就弄死他。”
然后就迈着小短腿到藏书阁去了。
当时昆仑踏雪宫有几个嚣张跋扈的师兄,也随着明月楼来了死生之巅客居,这几个人因为掌门偏爱梅含雪,所以看梅含雪非常之不顺眼。其中有个最为猥琐的,一听说了梅师弟被死生之巅的人惩戒了,十分兴奋,颠儿颠儿地就跑去了藏书阁看他的热闹。
这一看,发现梅师弟居然穿了一件女弟子服,正面若霜寒地沉着脸站在小木梯上擦书,不由地大笑出声,唤了他那一群狐朋狗友来羞辱他。
“这不是梅师弟……哦不,是梅师妹嘛,你好美啊,哈哈哈哈哈!”
“你是怎么招惹了死生之巅的人啊,这样欺负你?”
“快告诉师哥是谁噗哈哈哈哈,师哥要去给那个人献花!”
梅寒雪性格冷峻不爱废话,被惹得烦了,直接就和这群人动起手来。可他毕竟还是太小了,许多招式都还没有学,又是一个人挑一群人,最后还是被这些不可理喻的同门渣滓摁在了地上。
这些人不知道梅含雪乃是有孪生兄弟二人,因此怒道:
“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怎么一天和和气气,一天又喊打喊杀的?要不要师兄给你治治脑子?”
“扒了他的衣服,他明明我们踏雪宫的人,穿什么死生之巅的衣裳?”
厮打挣扎间,忽听得刀锋嗡鸣,一把雪亮的长弯刀已掷过来,猛地刺到了木制的地板深处!
“干什么呢你们!”
那群昆仑踏雪宫的渣滓吃了一惊,猛地散开去,转过头——
“薛、薛蒙?!”
一听到这名字,梅寒雪立刻甩开垂在碧眸前的凌乱金发,蓦地抬起眼来。
只见在藏书阁门口抱臂而立的,是个半大的男孩儿。他生得眉目俊秀,容姿跋扈,穿着全套死生之巅的银蓝色护甲,束着马尾,戴着黑护套的手指不耐烦地在环抱的臂腕处轻轻敲击。
薛蒙没好气道:“在我死生之巅的地界欺负人,你们问我爹了吗?问过我师尊了吗?问过我了吗?”
那昆仑踏雪宫的弟子谄笑道:“哎呀……这,这不是教训一下不听话的小师弟嘛……嘿嘿……嘿嘿嘿……”
“你这叫教训?”薛蒙瞪大眼睛,指着梅寒雪,“你们这叫以多欺少恃强凌弱好吗?”
“是、是……您说的对……”
薛蒙怒道:“还杵这儿做什么?还不快滚!”
这些人都是欺软怕硬的,薛蒙再怎么说也是掌门之子,他们哪里敢招惹?立刻点头哈腰,呼啦啦地作鸟兽散了。
薛蒙板着张脸,嵌着铁皮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响,然后他抬手,握住龙城刀,想以一个很高冷的姿态把它拔/出来,但是单手拔了一下,没拔动。
薛蒙只好十分尴尬地轻咳一声,双手用力,气沉丹田,才将这柄和他差不多高的刀拔出了地面。
还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薛蒙:“……”
梅寒雪:“……”
薛蒙又万分尴尬地咳了一声,转头看向梅寒雪。
他并没有认出这就是昨天妙音池的“流氓”,梅寒雪自然也不识得他。两人互相对望了片刻,薛蒙见他金发凌乱,唇角带血,衣服都被扯得七零八落看不出样子了,只一件昆仑踏雪宫特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