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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无法留下讯息吗。
那么多无辜之人,那么多心怀求生之愿的后辈,当真要被永远困在这处囚笼吗。
王成阙快死了。
在即将闭上双眼时,他见到口袋里的亡灵之书。
没有石碑,没有文字,没有用以传承的规则。
那就由他将生命献祭给邪祟,以灵魂来承载规则。
迷宫中的路径与陷阱,他全都记得。
他会成为最好的路标。
愿望成真,他以魂魄为代价,在琉璃塔中留下了极其微小的一缕意识。
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间,他陆陆续续见到几只队伍。
伤痕累累的年轻人们心怀希冀,本以为能逃离此地,见到迷宫,无一不是心生绝望。
而王成阙引领他们步步向前,一次一次,每一回都比之前走得更远。
有十多岁的姑娘看着漫无尽头的远方,临死前轻声笑笑:“在外城的时候,我一直很感激那些留下石碑的前辈……真好,现在我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
有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递给他一封家书:“这是我给妻儿留下的信。倘若真有人能走出去,劳烦他们把它带给我的家人。”
距离今日最近的一次探路,他与仅剩的另一个幸存者遥遥窥见了迷宫的尽头。
可惜他身边的少年肚子被破开一个大洞,只能一动不动躺在角落,勉强向他扯出笑容。
“下一次……他们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王成阙说:“嗯。”
“希望不要再有什么岔子,穆幽处心积虑设下这么多陷阱,真烦。”
少年道:“其实刚来这个小世界的时候,我还笑话过外城里的石碑——就一个接一个围着城墙,全部写了同一段话的那些,好矫情啊。”
他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那些石碑上,写了什么?”
王成阙思忖许久,低声应他:“高塔是九重琉璃塔的投影,也是唯一……唯一什么来着。”
少年咳出一口血,语气却是带了笑。
他睁着涣散的双眼,一字一顿,轻轻动了动嘴唇:“亦是与现实连通的唯一桥梁。愿你带着我们的祝福,一路平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很久很久以后,王成阙终于记起石碑上的文字,却再也没办法让他亲耳听到。
在那些环绕着整座城墙的石碑上,被人认真而虔诚地写:
【据我们所知,高塔身为九重琉璃塔的投影,亦是与现实世界连通的唯一桥梁,只有通过它,才能破开重重虚妄,返回现实。
不要绝望,不要放弃勇气与希冀,愿你一路平安,带着我们的祝福离开此地。】
【注:倘若你见到这块石碑,请为它注入些许灵力,确保幽光不灭,能被后来者一眼察觉。】
不见天日的九重琉璃塔,邪祟丛生,幽寂无光,被禁锢于此的,唯有一个个弱小无力的人,以及如影随形的苦难与死亡。
然而只要有人,就永远拥有绵延不绝的希望。
“你们之前的上一支队伍,差不多走到了迷宫尽头。”
看向崭新的又一群修士,王成阙扬唇笑笑,握紧手中虚无的长剑:“我识路,随我来吧。”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双更合一】
经过一番简短的自我介绍; 在王成阙的带领下,谢星摇穿过迷宫的第一个岔道。
她留了个心眼,并未全盘相信他的言语; 在拐角处暗暗探去一抹灵力。
灵力澄白; 悄然拂过参天高墙,引来一阵簌簌风响。
没有遭遇陷阱,也没遇上妖魔邪祟; 至少就目前看来; 一切风平浪静。
“穆幽偶尔会出现在这座塔里。”
王成阙并不在意她的试探,轻笑着解释:“邪祟们虽然不会伤他,但陷阱却是不认人的。为了确保他自个儿能一路通畅; 特意设下了一条比较安全的路线。”
谢星摇静静听他讲话,目光往上; 扫视迷宫中的景象。
层层叠叠的高墙围出一条又一条岔道; 拐角之多路线之繁杂; 叫人头晕目眩。
陷阱被布置在看不见的角落,从她的视野望去; 能见到几只游荡着的邪祟。
金丹修为,虎视眈眈; 很不好招惹。
“这条路线没有夺人性命的咒术阵法,但藏了几只凶残邪祟; 你们务必小心。”
瞥见幸存者中蓝衣小道士死灰般的面色,王成阙耸肩道:“毕竟大多数邪祟对穆幽言听计从; 不会伤他。”
“谢仙长不要害怕。”
书灵抱紧手中长剑:“我定会时时刻刻护在仙长身边; 不让仙长受伤!”
“这位……”
王成阙默默觑他,神色复杂:“多年不见,脑子被撞了?”
“你才脑子被撞了。”
书灵不屑; 回瞪他一眼:“谢仙长身娇体贵,哪是我们能比。我对谢仙长心怀无上敬仰之意——”
他说到一半,亡灵之书的强制愿力缓缓褪去,属于自己的理智占据上风。
书灵咬牙切齿:“不要和我说话,你们这群愚蠢的人族!”
王成阙:……
王成阙小声:“脑子真坏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
虽然记忆与性子出现了极大改变,但归根究底,书灵与王成阙同属于一人的灵魂。
谢星摇身为罪魁祸首,勉强笑笑:“我向亡灵之书许了愿望,希望书灵能随着我们一路同行,顺便帮点小忙。”
“帮点小忙?”
书灵忿忿跳脚:“你当初的原话可不是这样!什么‘心生崇拜’,什么‘一发不可收拾’,什么‘成为你最忠诚的工具’,毒妇!”
王成阙若有所思看他半晌,颇为苦恼地叹一口气:“我当年心性桀骜……这孩子太笨,让你们见笑了。”
书灵的神色愈发狰狞。
“其实就算知道正确的路径,也不一定能走出迷宫。”
王成阙并不理他:“你们来之前,我还很是担心——这地方处处遍布了金丹邪祟,就算能避开致命陷阱,遇上它们同样够呛,我见过好几个年轻人,都是死在那群邪魔手上。”
他一顿,眸光斜斜瞟过,落在书灵身上:“不过如今看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这句话说得隐晦,书灵先是一愣。
然后很快明白过来意思,横眉竖目:“想让我帮你们解决塔里的邪祟?告诉你,我不是任你们随意驱使的打手,绝不可能为你们卖命!”
话音方落,便听不远处一声怒嚎声响。
半人半蛛的邪祟觉察生人气息,当即伸出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狂袭而来。
上一刻还满脸不情愿的书灵,毫不犹豫拔剑出鞘:“谢仙长后退,我来保护你!”
寂静空气里,传来王成阙的噗嗤一笑。
书灵:……
啊啊啊可恶!!!
他气恼归气恼,心中纵有万般不愿,身体还是不由自主行动起来,挥开凌厉剑势。
这道剑招迅捷而凛冽,一刹间剑光如雨,织出繁杂错综的巨大白网。
细细望去,每条构成“巨网”的白线都是一道剑气,径直与半人半蛛的邪魔轰然相撞。
再眨眼,但见血肉纷飞,道道剑气爆开,将邪祟撕裂成万千碎屑。
这场战斗结束得毫无防备,当人蛛重重倒地,在场众人都没怎么反应过来。
“这……”
昙光星星眼:“好帅。”
“啊……”
温泊雪张张嘴:“好厉害。”
不愧是小说和影视剧里出场频率最高的剑修,果真一剑惊天,叫人叹为观止。
一个佛修一个法修默默对视,双双叹一口气。
书灵收剑入鞘,听他们夸得高兴,得意洋洋扬了扬下巴。
王成阙觉得丢人,一声不吭别过脸去,假装不认识这个傻子。
“好强的剑意。”
月梵师从凌霄山神宫,同样是个学剑的修士。
她对剑气极为敏感,好奇挑眉:“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剑法,莫非是由前辈独创?”
原先那位真正的“月梵”是个剑道天才,有过目不忘之能,将看过的每本剑法都牢记于心。
在她十五岁那年,代表凌霄山参加宗门大比的时候,甚至只凭几眼便参透了对手的剑法,当场使出如出一辙的剑招,技惊四座。
月梵很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没她那种超绝的悟性,好在记忆里的剑法还算清晰,没忘掉太多。
“不记得。”
书灵摇头:“我从诞生之日起,就会用这套剑术。”
王成阙冷哼一声。
“这是我老王家祖传的剑术,名为斩龙诀。”
半透明的青年懒懒上前,指尖莹白,抚过书灵手里紧握的长剑:“这也是我老王家祖传的宝剑——全忘了个一干二净,不肖子孙。”
书灵又一次瞪他。
“斩龙诀!”
书灵对此无甚反应,月梵却是激动抬眸:“我听过这个剑式,传闻当年恶龙突袭幽都,有一剑修拔剑而起,将恶龙斩于城下……用的就是这一招。”
王成阙展颜笑开:“那是我爹。”
“自幽都一战,斩龙诀便名扬天下,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见到。”
月梵笑笑:“果真不同凡响。”
“过奖。看月梵小道长手里的剑,应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王成阙扬唇道:“至于小道长在剑道上的造诣,必然也不低。”
话音方落,幸存者中便有一个小少年低声接话:“正是!月梵师姐身为凌霄山神宫弟子,乃是年轻一代修士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在我们宗门里,不少剑修都听说过她。”
那是之前的“月梵”,与她无关。
月梵听得心虚,讪笑摆手。
“不过话说回来,我已死在这个鬼地方,老王家几百年的传承,到我这里就断了。”
王成阙轻抚下巴,略一挑眉:“既然月梵小道长对斩龙诀感兴趣,咱们今日有缘,不如由我将剑谱相赠于你,如何?”
月梵受宠若惊:“咦?”
下一刻,便见王成阙拍拍书灵后背:“剑谱应该在你储物袋,拿出来。”
书灵又又又愤怒跳脚:“我是你忠心耿耿的仆人吗?不要试图命令我,愚蠢的人族!”
然后拿出储物袋,手中现出一本泛黄的古册。
他们两人长得一模一样,要说有什么不同,书灵衣衫整洁、一丝不苟;王成阙在九重琉璃塔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不仅身上染了灰尘,面上亦是胡子扎拉,瞧上去颇有几分颓废邋遢。
如今面对面说话,像极一对脾性不合的双胞胎,云淡风轻的哥哥带着他无能狂怒的暴躁傻弟弟,在塔里讲双人相声。
“多谢前辈!”
王成阙已然身死,将剑谱交给她,是传承剑术的唯一方法。
月梵并非矫情之人,小心翼翼将它接下,翻开第一页:“我记得斩龙诀招招繁复,唯独最后一式返璞归真,能以最简单的剑式,爆发最强的力量——当年老前辈屠灭恶龙,就是用了第十式。”
“第十式看似简单,实则最难。”
王成阙耐心道:“前九招追求剑术的极致,唯有它,追求‘剑心’的极致。只有领悟剑心与剑意,方可施展出这最后一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一招……不学也罢。第十式太凶太戾,虽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修为,但造成的负荷不可估量。譬如我爹,就七窍流血、筋骨尽碎,在床上躺了小半年才好。”
月梵乖乖点头,径直翻到最后几页,细细观摩传闻中的第十式剑法。
奈何左看右看瞧不出什么特别,只能暂时作罢,将剑谱收入储物袋中。
很苦恼。
若是只需速度快、出剑狠,她多多练习一段时间,凭借这具身体的天赋,应该能很快学会。
但剑心不同。
剑心源于悟性,也源于对剑法与剑意的参透。
从前那个“月梵”自幼受到剑术熏陶,或许还能试着领会一下,至于她吧——
一条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咸鱼,在此之前,连剑都没碰过。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任重而道远。
“对了。”
昙光想到什么,忽然开口:“如果这里的邪祟全是无辜百姓,我能不能用佛法将它们超度?”
谢星摇心下一动。
邪祟们被困在这个小小世界,等他们一行人离开九重琉璃塔、小世界随之坍塌,邪祟无处可去,很可能会就此消亡。
唯一能解救它们的办法,是超度。
只要祛除戾气,斩断它们与九重琉璃塔之间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