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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城里悬灯结彩的闹市街道上,隐隐约约听到从远外传来了锣声,不一会,一群人簇拥着大小几顶轿子,缓缓地走过来了。
最前面两个是身穿号衣的衙役,各手提一面闪闪发光的尺八大铜锣,挥锤呜锣开道。嘴里不断吆喝着:“闪开!禁止行人来往!”街上观灯的游人纷纷闪到大街两侧,站定瞧看。有闪躲慢的人,便遭到两个手挥皮鞭的衙役的抽打。
接着,是六个执事衙役扛着三副黑漆金字虎头牌:两块“肃静”字样,两块“通避”字样、两块“顺天县正掌”字样的虎头牌。虎头怒目圆睁,张着血盆大口,獠牙突出,甚是骇人。
一个执事衙役高擎一把罗绢制成的蓝伞,后面是一顶蓝呢八抬大轿。八个上身穿着写有“顺天县民壮”字样的号衣,手里棒着阔刃闪亮鬼头刀的护轿亲兵和两个戴红缨帽子的跟班小厮。
再往后是二十名县衙捕快,一个个身穿皂衣,胸前一个“兵”字,后背一个“勇”字;腰系黑带,脚蹬乌靴,头戴卷边儿青辣椒帽,上插一个银色鸟羽,浑身上下一团漆黑。有手握盾牌刀的,有肩扛水火棍的,两人一排,煞是威武。
最后,是一溜三乘的白布篷小轿子,里面坐的都是县衙中办事的文案,书办、检验吏、班头等。
这只行列,三班是役,六房是吏。县太爷出行,是役的步行,是吏的坐轿。看起来虽然是一支不怎么威严壮观的松松垮垮的队伍,但倒也有些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派头。
出行队伍来到县衙门前,队伍径直登上台阶,鱼贯进入,在客厅前面停下。首先,从轿中走出一个自净面皮的人,手里捧着用漆布做成的多层夹袋,即皮护书。这是出行时存放文书、拜帖、记录等物的公品,他毕恭毕敬地站在一侧,等待县爷的吩咐。
然后,一应仪仗、执事、三班衙役,都在两廊前面二龙吐须般整整齐齐地站成班儿。八抬大轿在厅前滴水檐下朝北停放,两名亲随轻轻掀开轿帘,就见从轿里慢腾腾地钻出一位袍带整洁的七品县令来,他就是两年前上任的顺天县父母官的钱万贵老爷。
他头戴黑绒红缨水晶顶子帽,脑后拖一条鹦羽蓝翎,一身补鞋;胸前挂着一串赤色朝珠,黄金腰带上系着几个大大小小的鲜艳荷包。一个黄色滚圆荷包,一面绣着菊花,一面挖出圆窟窿来,用五彩花线密锁的边儿;一个红色椭圆荷包,一面绣着桃花,也是一个缝里嵌金线的掐金和包角挖空成云头状的挖云式荷包。他脚下蹬着一双厚底短筒的黑绒朝靴。
他面孔苍白,窄脸尖下巴颏,两只眼睛微微突出眼窝,周围染上一圈儿暗黑色。唇上两撇黑髯,修剪的整齐,他五十七八岁,矮小身材,骨瘦嶙峋却腰板直挺,伸出手来,指甲有半寸长。
这时,从厅内走出两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欲搀扶县爷;他摆摆手制止,回过身,面对众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事了,退下!”便进一客厅,坐在貂皮制成的太师椅上。
一个丫头进来,手捧的托盘里面,放着一个盖碗,跪献了香茗;另一个丫头在茶儿上放了一大托盘甘鲜果品,便站在一旁侍候。
钱县爷的眼皮下垂,喝了两口茶放下茶碗,就从腰间一个荷包中掏出一个烧料小瓶来,砰的一声拨出软塞,倒出了一点点细末在手心中,用大姆指、食指捻了捻,然后,用大姆指甲铲起,凑紧鼻孔,猛吸儿下,接着一仰头,张大嘴巴,打了两个震天响的嚏喷,便掏出一块粉红色的绸子罗帕,捂着鼻子擤了擤,才感到精神振作起来。
时间已到亥时,钱县爷不停地打起哈欠来,又籁籁流下了眼泪。贴身丫头知是县爷的烟瘾上来了,忙搀起他,由另外一个丫头打起纱灯,出了客厅,顺着石铺小径,过了两道月亮门,到内宅门前,这是一个苍松翠柏交相辉映,精巧别致的红墙绿瓦院落。
内宅布置,款式不同。几案上摆放的,墙上悬挂的大都是些洋玩艺儿。一尊古铜的耶酥蒙难象,足有二尺余高,安放在特制的银架上。两幅画在纱布上的洋画,绷在宽边框架上,悬挂在神象两侧。紫檀木书架上,除了大清法典之类的线装书外,一部硕大烫金硬面洋装本的圣经,夹在其中。这些装饰和摆设,说明钱万贵和洋人的关系,非同寻常。
除此之外,墙上还挂着几幅不外是粉黛榴裙等艳词俗诗的字画;另有几幅水墨丹青,也无非是什么“贵妃出浴”、“秦淮秋月”等平庸低俗之作。
此刻,钱万贵的外衣和鞋、帽,早被妻妾们七手八脚地脱下来,扶他上了一张宽大的烟榻,侧身躺下。
身旁已摆好黑漆描金的方形烟盘,里面放着一盏洋灯,白铜的灯座,玻璃灯罩,又光亮,又洁净;一杆镶着翡翠烟嘴、按着寿州瓷斗的广州烟枪;一盒英国飞剪船运来的精制的阿芙蓉膏,以及横放着两只雪亮的钢制烟签、掏炯灰的小挖勺、调制烟泡的长条小铜板,均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地摆在盘子的里边。
烟盘旁边是一个盛鲜货的圆形盘子,盛着精选出来的一色大小金枣蜜桔和雪花梨,供钱万贵吸烟口渴时享用。
钱万贵见一切准备妥善,张开满口黑牙的嘴巴,用细柔的声调问遘“粉桃来没来呀?”
没等姬妾们应声,就见白布帘一挑,如轻风荡漾中的一朵荷花,脚步轻盈地飘进一个年轻女子来。她年约二十二三,‘体态婷婷娉娉,扭动细腰肢,耳下晃动着金坠儿,笑盈盈地走到床边,两手在眼前一拢道了个万福后,娇声娇气说:“待候着您哪。”
钱万贵在床上仰起头亲密地称呼:“小九,上来吧,就等你给我打烟哪。”
粉桃上了烟榻,对脸躺下,蜷起双腿;拿起烟枪和烟签,熟练地打起烟泡来。顿时,一股奇异的烟香弥漫了全屋。
钱县爷躺在如云絮般柔软的烟榻上,旁边有如花似玉的美人陪伴,口里喷云吐雾,身如腾云雾似的,享受着人世不可言状的舒适和幸福,似乎心里感到此生应该满足了。
他心中洋洋得意地想着:“我钱万贵,从小在父辈熏陶下,就是一个奇才。不论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醇酒美人;还是鼻烟鸦片、花草虫鱼、牙牌马吊、猜拳行令、硫球踢毽;可谓样样通晓,门门精湛。自从当太监的舅舅托人送礼使他得了个两榜进士,被委任京官以来,始终没捞到肥缺美差,仍然是个穷京官。以后沐皇恩,钻进翰林院,他那个权势灼手的太监舅舅,为了便于勾结洋人,便将他安插在通往京城要道上的顺天县,当了个七品县令,别看官不大、品不高,可到了本县二年来,财运亨通,捞了不少油水,特别是人们都知道他在朝中有个大后台,也猜到他五品京官来当这七品县令其中必有重大的隐秘。所以上至刑部衙门,下至府州县,都来结交。可以说事事如意,件件顺心,真有些乐不思蜀了。每天不是养养金鱼、斗斗蛐蛐,打打麻将、玩玩纸牌;就是提笼架鸟,或是暗自乔装去烟花柳巷,寻花问枷,求觅貌美年轻的名妓作乐寻欢。月前,面对这一群个个艳丽多姿的妻妄在这百里之内,唯我独尊,有势、有权、有钱。做为一个小小七品父母官,在本地可谓大权在握。另外根据,当太监舅舅的指示,和外国教土有了特殊关系,将来……”
“老爷,裘师爷求见!”一个丫头进来禀报。钱县爷突然被这一声通报打断心头那殷得意很觉恼火,就气咻咻地说:“不见!”但他脑中转念一想:“夜间求见,必有要事。又唤住丫头:“回来,让他进来!”
此时,他已抽完了一个烟泡,粉桃用烟签正在火苗上,搅拌第二个烟泡,时辰已近午夜了。
门帘一挑裘师爷进来了。他放轻脚步向前走了几步,见钱县爷口衔烟枪嘴,叭哒叭哒抽得正在兴致上,便垂手站立一旁,没敢上前作声。
钱县爷最后一大口烟饱饱吸进肚子里,再将余烟缓缓吐出后,伸了个懒腰,眼皮也不抬,身子也不动,懒洋洋地问:“什么事啊?”
裘师爷连忙上前一步,向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县爷,有人在厢房等候多时,有要事和您面禀。”
钱县爷脸住下一沉,老大的不满意:“再重要的事,也没有深更半夜谈的,你怎么连这个起码的规矩都忘了不成?”
裘师爷走近榻边,看了一眼粉桃,悄声说:“是、是。”钱县爷不痛快地申斥:“有话快讲,吞吞吐吐成什么体统。”粉桃见状用鼻子哼了一声,便下地径直出去了。
裘师爷哈下腰,把脸向前凑了凑,用极小的嘘声说:“县爷,是英、法两国领事馆派来的二位代表求见”
“什么?洋人求见!”县爷象是屁股被蝎子蛰了似的坐了起来。说声:“快请!客厅让茶。”忙穿衣下地。裘师爷躬身退了出去。
这位裘师爷,就是被东方萌审讯的那个裘二虎。前二年,自从钱县爷到任后,他对县太爷不断察颜观色和接触,摸出了这位父母官的脾气和属性;一好钱财,二好女色。因此,裘师爷极力阿谀奉承,溜须拍马,投其所好。因此,他深受钱县爷的赏识,被提携为县衙师爷,俸禄优厚,很是得宠。
当钱县爷将朝服、朝靴穿戴好后,裘师爷才进来回禀:县爷,二位客人到!”
钱县爷故意高声:“二位客人请进!”裘师爷高挑布帘,稍一躬身,鹦鹉学舌:“二位客人请进!”
接着就迈进了两个身穿汉装,黄头发、蓝眼睛、高鼻子的直脚洋人。
裘师爷用手一指身材魁梧高大的洋人,介绍:“这位是英国领事馆副领事戈登先生。”又一指身材稍矮瘦弱些的洋人:“这位是法国领事馆一等秘书普尔查先生。”
钱县爷满面堆笑,让座。然后,他绷紧面皮单刀直入地间:“不知二位尊贵的客人,深夜来访,为了何事?”
戈登先生双目闪着蓝光,翘起二郎腿,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说:“我们大英帝国驻贵国领事馆,久知钱大人和敝国在贵国的传教士,有过良好的接触;并且,也有过友好的合作,因为有了这一点微妙姻缘,所以我和法国普尔查先生,奉命前来和钱大人商谈一件小事。”
普尔查先生仰靠在太师椅上,手托尖尖的下颏,嘴角含着一丝狡黠的微笑,中国话也是滚瓜烂熟:“贵国有句古语:人无生而识之,均乃交而识之。我们在贵国是很愿广交宾朋的。”
钱县爷端正而笔直坐着,面色木然:“商谈什么事情?就请二位直说。”
戈登先生稳坐钓鱼台,没有立刻回答,先慢腾腾地掏出一个精致的钢制镀金扁烟盒,拿出一支粗粗的雪茄,点着了叼在嘴里,然后抬起头斯文地说:“钱大人,你只要动些脑筋,是很容易办到的。自从我们和贵国缔结了友好条约以来,这些年里,贵国有些未被教化的顽民,经常找我们的麻烦。近来,你们有些地方的乌合之众,又啸聚成伙,成立什么‘民团’专门和我们做对。”
普尔查先生用手向上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接过话茬:“近闻贵县所属之处,也有这种和我们不友好的迹象。我们希望钱大人能从友好的大局着想,给以制止或弹压!”
钱县爷满脸堆笑;“这我还没有听说过,既使成立了这种民众组织,只要对大清帝国的政权无损无害,大清的法律是不会对这加以惩处的!”
戈登晃了晃肥大的头颅,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和钱大人是初次打交道,可是,和贵舅父大人却是多次交往了。”说着向门外喊到:“把东西抬进来!”
门帘挑开,两个身穿中式服装的金发碧眼的洋仆人;抬进两个用印花包袱布包裹很严的箱子来。戈登命令:“打开!”
两个洋仆人打开包袱皮露出里面的箱子。箱子见方,二尺有余,楠木薄板制成,有梁有环,广漆戗金,箱盖上画着寥寥几笔素描山水画。揭开箱盖,箱子上下垫着白绫子软衬,各有一个八角形罐子居中,周围八个绛紫色的瓷罐。上面部雕有梅兰竹菊、四时花卉、飞禽走兽,山水人物之类的画面。
最后,洋仆人掀开瓷罐盖,便悄悄退了下去。
“钱大人,请看!”戈登嘴里喷吐着烟雾,用手一指”面浮笑意:“这一箱是英国伦敦可口可乐烟草总公司出产的上好鸦片烟膏和和兰花潮烟;这一箱是法国巴黎麦士通烟草总行特制的名叫‘蚂蚁矢’的鼻烟。做为我们初次见面的礼物,献给大人品尝,敬请笑纳。”
普尔查也笑眯眯地说:“我们知道钱大人喜欢这些东西,不成敬意,请收下,这是表示双方友谊的礼物。”
钱县爷的确喜欢这些东西。尤其是这花钱也买不到的上等烟土及鼻烟等,他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