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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说的事情,现在可以说了吧?”公输察回转身来,望向公输胤雪。
公输胤雪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伸手把怀里的书简拿了出来,交给了公输察。
“这是我昨夜写好的东西,四叔看了自会明白,还有,里面夹着的帛书,是大伯生前存着,托伯母转交给我的。我看了……但其实,是写给你看的。”
公输察点了点头,也不废话,打开书简,静静地看了起来。
“你真的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写在里面了?”公输察在看的过程中,秦轲也是小声在公输胤雪身旁耳语。
昨天夜里,公输胤雪为了写这份书简一直到三更,并且中途两次考虑想把这份书简点着丢进火盆里焚烧掉,但她最后还是将之留了下来。
公输胤雪点了点头,道:“我觉得有他有必要看到这些。”
“你大伯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公输仁本来的谋划中,是希望公输察因为公输胤雪为他翻案,而觉得不愿对她有所亏欠,今后至少不会在明面儿上与公输胤雪作对,甚至会顾念一点叔侄的情分,稍稍支持一下公输胤雪,可如果这件事情揭开,那公输胤雪对公输察所谓的“恩情”岂不就像一张轻薄的宣纸,一戳就破?
“万一他又起了想跟你争一争的心思怎么办?”
公输胤雪似乎并不怎么担心:“我想四叔他会做出自己的决定。我只是希望,四叔不会半生都被这样的谎言所蒙蔽,一直对大伯心怀怨气。”
“也是。”秦轲对此其实颇为认同,毕竟公输仁已经付出了太多,如果死后还要因此被公输察记恨,也是太凄惨了些。
换成是高易水在这里,自然会认为这件事情不说为好,可他不是高易水那样的人,做不到他那般冷漠。
书简上的字不过千余,短短一盏茶时间,他已经从头到尾看了数遍。
最初他的神色有震惊,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不甘与愤恨,但看到最后,却只剩下怅然和叹息。这份书简里,公输胤雪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而公输仁留下来的那份帛书,更证明了公输胤雪所言非虚,这些真相像是一柄大锤,砸在他的胸口,撼动了他那颗磐石般坚硬的心。
他静静地抬起头,望向公输胤雪:“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你就不后悔?”
“如果后悔,我就不会把这份书简给你。”公输胤雪简洁地回答。
“很好。”公输察的眼神冷峻,“可你也该清楚,你这么做,等同于是把你救我的人情给抹了,你就不怕我现在就跟你翻脸?”
“这份人情,本就不是我的,而是大伯的。”公输胤雪声音平静,神情坚毅,“我既已是家主,如果连四叔跟我翻脸都要怕,以后何谈掌管整个公输家?况且……”
公输胤雪望向骨灰坛子,眼神有几分痛惜:“大伯操劳一生,我希望他能走得更安然一些。”
公输察同样看向骨灰坛子,沉默了一会,终于道:“小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弯弯绕绕太多,说话做事没一样清楚明白的,着实惹人不快,只是没想到,他到底都还是这样……”
祠堂的案桌上青烟环绕,相互交织,仿佛一张面带笑意的脸,好像公输仁此刻仍徘徊在这祠堂之中,有些无可奈何地注视着自己这个直来直去得有些蛮横的弟弟。
默默地摇了摇头,公输察抬头道:“这些年,你远比我想象中更坚强,现在也有了敢于面对一切的胆量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争这个当家的权力么?”
“知道。”公输胤雪点点头,“四叔不是争这个位子,只是不愿让你看不上眼的人坐上这个位置。”
公输察眼睛一亮,他倒是没有想到公输胤雪会猜中他心中所想:“你是……”
公输胤雪恬静一笑:“我也是大伯去世后才想明白的,现在想来,大伯其实一早就看破了,所以才一直对四叔不冷不热,少有托付。因为他知道你根本不在乎这个位子,即便让你担任家主,也不会为此多么上心。”
“没错。我是不在乎。”公输察往案桌前踱了两步,背着手望向了高高的、摆满了列祖列宗牌位的架子,“我一生在意的唯有武道,不过,我毕竟是公输家的第四子,有些责任,我还是不能卸下。如果让老三那个酒囊饭袋坐上家主之位,我公输家离亡族也不远了,到时候,我又如何能潜心修行。至于你……以前的你,确实入不得我的眼,但现在看来,你倒是配得上家主这个位子了。”
“多谢四叔赞誉。”公输胤雪感激地笑了笑,公输察既然这么说,自然是代表他的认可,这已经她意料中最好的一个结果了。
“但是我有句丑话还是要说在前面。”公输察声音骤然转冷。
公输胤雪怔怔地看着公输察,道:“四叔您说。”
“我认同的是你,而不是胤雨。在我看来,那个孩子远远做不到让我信服,如果你只是想当几年家,等胤雨年纪合适,再把位子让给他,就不要怪我不肯居于他之下了。”公输察不容置疑地道:“只要你在一天,我不会反对,甚至你有需要,我都会帮你。不过我这个人,并不喜欢太多弯弯绕绕,那些家里的琐事,就不要来找我了,带兵、杀人,这两者我倒比较拿手。”
公输察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青花的瓷坛,“这里……太阴沉了些,所以我自小到大都讨厌这个地方,从前我还萌生过念头,想要拿块大石头,把这些牌位都给他砸个稀烂……”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显得那般干脆、利落。
第427章 新的大山
公输察走后,公输胤雪仍然怔怔地望着那些肃穆无声的牌位,她没有料到自己这位平常大咧咧的四叔,竟也会说出和大伯一样的话,或许这是一种兄弟之间的感应?或者说,公输仁和公输察都看出了她争取这个位置的初衷。
从一开始,公输胤雪就没有考虑过自己会长久坐在这个位置上,毕竟公输家数百年传承,却从没有哪一代的当家人是个女子,这个先例她如今是开了,但她内心深处一直怀着无法含糊而过的不安感。
更重要的是,她争这个位子,并不是为了夺权,真要说起来,只是因为那一份不甘和畏惧罢了。
幼时失去双亲,她与弟弟好不容易才挥散了悲痛,之后一起在院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虽有些寂寥,彼此却能相亲相爱,生活充实又快乐。但随着年龄渐长,她开始逐渐感受到一些长辈们眼中的锋芒,那是一种……像在忌惮幼虎的眼神。
之后,她亲眼见证了光天化日之下的一次遇险,她的弟弟,险些死在飞驰的车轮碾压之下。
从那天开始,她所有的岁月静好,都化作了一阵忧心,一阵畏惧。
她在各种察言观色中慢慢懂事,慢慢成长,她开始按照长辈们眼中“好孩子”的概念要求自己,比如刻苦读书,比如任劳任怨,比如谨言慎行……有时候练武受了伤她也不哭不叫,从不会向长辈提出任何无礼的要求,哪怕只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想多要几两银子的零花钱……
不过十岁的年纪,她已经将自己当作了一个成年人。
如果可以,她一样想像弟弟那般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甚至三叔家的胤成常常做错事的时候她会有那么一丝羡慕,羡慕他可以在三叔的庇佑下,一次次挑战家规,一次次地放浪不羁……但她知道,她不可以。
如果她安心地在闺中做个千金大小姐,亦或成为那种稍带些叛逆任性的“女中豪杰”,只怕当下一次危机来临的时候,当弟弟再一次被推向死亡深渊的时候,她所有精心维护的形象都会被打落尘埃。
所以她必须争,争得这个家主这个位子,这样她才能掌握一切,才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保护那个年幼的弟弟。
现在,她终于达到了当初的目标,但心里却开始空落落的。公输仁去了,公输究已经被她囚禁起来,公输察也不再是她的敌人,压在心头的大山消散,却有一座更大的山压了下来。
这座大山的名字叫公输。
“好重啊。”公输胤雪望着祠堂上供奉着的那些牌位,想到了公输仁临终前那释然轻松的神情,莫名地觉得自己已经感觉到了疲惫,她现在只想找一处没有人的地方,好好蜷起身子,好好地睡上一觉,哪怕外面天塌下来她都不想再管。
秦轲看着公输胤雪,他站得不远,加上听力好,自然听见了公输胤雪与公输察的对话。
这些天,他亲眼见证了公输胤雪如同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机械,她不断地运转着,一刻不歇。刚刚接手公输家的她,事无巨细都得亲力亲为,相比较起来,以前管理粥铺或者盘查粮仓反倒是小事一桩了。
“要不要先去休息会儿?”秦轲靠近她道:“你连着多日每晚只睡两个时辰,就算是有气血修为傍身,也受不住的……”
话音刚落,秦轲突然感觉一个温软的身子撞进了自己怀里,公输胤雪身上带着一股甜香的味道,她的身高不像蔡琰那般娇小,此时长发一缕缕冰凉地散落在他的肩头,她轻轻地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胸口。
“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就好。”
听着她的呢喃,秦轲有些僵硬地站直了,一时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这要是按照什么才子佳人的戏本来演的话,他应该双手伸出去环抱住怀中这个美人,抚摸着她的长发轻声安慰着。
但显然,他无法进入自己的角色,他始终荒诞地恪守着一个交易者的本分。
不过相处久了,他早已把公输胤雪当成了一个患难与共的老朋友,如果是朋友在疲累的时候想要一个肩膀倚靠休憩……嗯,一个倚靠而已。
他静静地站着,好像一棵挺拔的雪松,两人的剪影逐渐被屋外的阳光捕捉,驱散了祠堂之中的阴暗和肃然。
一场家主之争至此才算真正落下帷幕,公输家再度归于平静,有时候秦轲都怀疑这座庄严的大宅是不是有着某种魔力,就天上滑落的陨星,也未必能将之砸碎。
同样砸不碎的,还有公输家众人对这个姓氏的敬畏,为了这一份敬畏,他们可以忘记所有的伤痛,从所有的乱局之上碾压而过,最后围绕在名为“公输”的大旗之下,努力地活出自己该有的模样。
他转念一想,或许这是人的常态?
不仅仅只是公输家,就算是稻香村里的那些叔叔婶婶,以前也曾见证过千里饿殍,满地死尸的场景。
可从他们逃荒到稻香村的大山之中定居后,他们仍然凭借着勤劳的双手,乐观的心态,过上了安乐、平静的生活,好像从前经历的那些从不曾发生过一般。
就连自己脑海里,爹、娘还有妹妹的那或严肃、或慈爱、或娇嫩的脸庞,也已经越发开始模糊不清起来。
师父曾经跟他说过,这是好事,人们都在遗忘,因为遗忘让人们不再沉湎过去,不必被夹在现实与过往之中左支右绌,手忙脚乱……
因为忘掉过去,才能拥有将来。
自己会渐渐忘掉师父么?就像忘掉爹娘那逐渐模糊的脸庞一样?
秦轲想到这里,额头微微一疼,抬手握住了那砸中自己头顶的小球,定睛一看,是一颗核桃。
他抬起头,一身素装的蔡琰笑得灿烂,她笑道:“喂!你都发呆快半个时辰了,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秦轲握着手上的核桃微微打转,还没来得及回答,坐在一旁的高易水已是轻浮地笑了起来:“他还能想什么?铁定是在想家中的那位‘夫人’呗。怎么,天天见还不够,出来了还这么牵肠挂肚?”
“我呸,净知道瞎说,我想她干嘛。”秦轲下意识看了一眼蔡琰脸上的神情,同时用力地把手上的核桃朝着高易水的脸上扔了过去。
高易水早有预料,一伸手就捞住了它,随后放在桌上冲着阿布懒洋洋道:“阿布!”
阿布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抬起宽阔的手,猛地拍了下去,随后核桃破碎,露出里面可吃的果肉。
但高易水显然不怎么满意,握着那破碎的核桃放在手心,挑着那些散碎的外壳,道:“这次拍得太重了一些,下一个拍得轻些,重点在于拍出足够大的裂痕,但又不让整个核桃碎开,这样里面的核桃肉才不会太碎……”
阿布早就被他烦透了,少有地回嘴道:“你又不是这点力气都没有,自己敲不成吗,找掌柜的要个小锤子去。”
高易水却摇摇头道:“那多没意思,吃核桃不就是砸核桃这个过程有趣嘛。”
“你也不是自己在砸啊……”阿布苦着脸道:“这个有趣的过程你自己怎么不动手,我正听着呢,这部分说的是当年有个魏美人……”
“魏美人被另一位宠妃嫉妒,暗算了她,后来被割了鼻子,死在宫里啦。”还没等阿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