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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顺着枪杆缓缓流淌最终滴落在小国主所坐的王座之上,刺客张开嘴,只感觉胸口剧烈的疼痛,他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长吐气息,就此死去。
一时间,大殿陷入了绝对的安静,只剩下那鲜血滴落的声音仍然在众人耳畔持续不休。
小国主终于反应过来,惊叫了一声,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却因为慌不择路而踩空了台阶,咚咚咚地滚了下去。老宦官平日里的宁静祥和终于破功,有些慌里慌张地搀扶着小国主起身。
秦轲终于缓和过来,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这样被钉死,只觉得背心一寒,胸口隐隐作痛,道:“我的妈诶……”
而他身旁的阿布面色惨白,看着长枪,似乎发现了有什么不对。
这……好像是刚刚他跟苏定方演武时的长枪?看着那黑漆的枪杆,那上面还残留着苏定方战刀砍出的痕迹,他终于回忆起来,自然是不可能错了。
而刘德和木兰两人同时看向殿外,整个大殿之内,他们是最先感应到那杆黑色长枪的人,大殿之外,正有一个身影背对着夕阳的余晖,大步地进殿而来。
尽管阴影让他的面目不甚清晰,但两人都猜到了他的身份。
“是长恭大哥!”
阿布有些雀跃,但在这样的场合又不敢高声喊叫,所以他又把这声喊叫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里,所以发出来的声音就好像是一只野猫在咕噜咕噜地叫着。
秦轲也看出了来人正是高长恭,心里一松,软软地躺倒在地上,干脆也就不起来了。
“臣,高长恭,护驾来迟。让刺客惊扰了国主,请国主恕罪。”高长恭低头拱手,他今日进宫,并未携带随身兵器,而他方才也并不在大殿之内,离殿内仍然有着一段不短的距离,事情紧急,他眼见大殿外刚刚用来演武的长枪,便顺手抽了一杆,才有了刚刚那振臂一投划出的一道惊雷……
看着那被钉死在匾额上已经没有气息的刺客,他猛一抬手,殿外一路奔袭而来的禁军呼啦啦地涌了进来。
“封锁大殿,任何人,一律不许外出。”高长恭冷静道,他看了看诸葛宛陵,确认他安然无恙,心下松了口气。
小国主头顶的冕旒已经散落一地,额头更因为磕碰而出现了几分淤青,但他却拍开了老宦官紧张为他整理的手,急急忙忙地看向一个方向。
诸葛宛陵已经站了起来,尽管刚刚刺客的匕首让他脸色有些苍白,但他身上终究没有留下什么伤痕,他松了口气,走了过去,主动搀扶诸葛宛陵的手臂,道:“相父,你还好吧?”
诸葛宛陵摇摇头,蹲下为小国主整理着衣服与冕旒,又用衣袖擦干净他的脸颊,道:“臣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倒是国主千金之躯,要注意保重。”
小国主感觉着诸葛宛陵的衣袖,心里暖洋洋的,但听见他这么一说,脸上顿时红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刚刚慌乱的样子已经落入诸葛宛陵眼中。一国之主在众人面前从台阶上滚落,成何体统?这要是传了出去,只怕得有无数人嗤笑了。
不过他现在也不怎么在乎,稚嫩的脸上露出了纯真的笑颜,喃喃道:“相父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大殿的双环铜甲门在一片铠甲的碰撞之声中缓缓关闭,黑暗逐渐笼罩了四周,只剩下了殿内的火烛之光仍然闪耀。
这场刺杀对大殿内众人的震撼都不小,尤其是高长恭掷出长枪,把刺客钉死在大殿匾额之上,更吓得许多没见过战场酷烈的官员双腿发软。
甚至还有少数人感觉到自己的两腿之间似乎有一股温热,只能是扭扭捏捏地夹紧双腿,尽量让自己不要表现出异状。
高长恭环顾四周,朱然已经去调拨那三千禁军拱卫王宫,而他带来的数十精锐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即使在场仍然藏着一位高手,相信也没人能从他的手下讨得了好。
刘德看着高长恭,拱手笑道:“高大将军。”
高长恭同样是一礼,道:“刘……军师,多谢军师出手相助……”
他是在以刘德在沧海的官职军师祭酒做称呼,尽管军师祭酒这个官职在荆吴并不存在,但在沧海,军师祭酒可以说是曹孟手下的首席谋士,足见曹孟对刘德的看重。
“我什么也没做。”刘德笑道,“都是大将军神威,荆吴战神之名,百闻不如一见。”
“过奖。”高长恭淡淡地回答,而后看了木兰一眼,目光之中隐约有几分欣喜。
几个人相互招呼,但殿内的乱局仍然未解。
刺客虽已伏诛,但禁军封锁大殿这种事情在荆吴建国以来可畏是头一遭,那位刺客的鲜血仍然还在流淌,王座上凝聚着一滩血池,禁军们神情肃穆,一身黑色盔甲与他们手中虽未出鞘却已经杀气蒸腾的铁剑,让许多官员十分不安。
“大将军,刺客既已伏诛,又为何要关闭大殿?国主既然安全,禁军虽然拱卫王城,可毕竟肃杀气息太重,恐怕冲淡了这大殿的祥和吧?”
高长恭转过头去,自然认的出说话的是那那位国主的舅舅,想到他今年在大河下游做的腌臜事儿,他眼里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厌恶,而后则是玩味。
虽然他和诸葛宛陵已经定下处理此人的方略,但毕竟时间尚短,还没来得及实施。结果这才第二天,宫内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刺客跟他有关吗?会是他指派的人吗?
毕竟,毁堤淹田这事情已经捅到了诸葛宛陵这儿,国法不容情,先不说他那个国主亲舅舅的身份能否当他的护身符,就算诸葛宛陵真的大发慈悲饶他一命,还不得让他脱层皮?
而此人打着“荆吴宗室”的旗号,在这些年大肆敛财,更享受着尊贵身份带来的雍容,只怕他是宁死也不肯退让的。只是想了一会儿,他又摇了摇头,这位国主的舅舅虽然身份特殊,但说到底……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这两个刺客的修为哪怕在任何一个士族都可以成为座上宾,怎会为这样的没有自知之明的小人效死?
但当他把目光放到那几位真正懂得明哲保身,藏在官员中沉默不语的几人,他的心情也沉重了许多。
第99章 出宫
等到秦轲和阿布终于走出宫门,宫廷里的宦官们已经敲响那代表着二更天的铜钟,天空漆黑如墨,整个建邺城内都静悄悄的,偶尔有公鸡低沉地打鸣声,咕噜咕噜地,好像压抑着什么,显得十分可怖。
今天夜里,所有的官员都没能离开王宫,而他们两人可以说是除了沧海和长城两国使团之外唯一的异数。原因除了是他们在这场刺杀之中保护诸葛宛陵立下了功劳,更大的原因则是在场人里,他们的身份低得就好像尘埃,自然也没人把视线放在他们身上。
一万禁军牢牢地把控着王宫内大大小小的宫殿,检查每一个有可能与刺客相关的人,宦官和宫女们也在这一场惊变之后,被软禁起来,挨个地清查他们住所的私人用品。
整座王宫里的气氛紧张得就好像要把他和阿布榨出汁儿来,而在大殿之内的官员们处于这场风暴的中心,想来身上的压力要比他们更大。
太学堂里,学子们早已经在房间内睡熟,小千圆滚滚的脸上仍然还挂着几分兴奋,大概是在睡之前又好好地把白天三人突出重围的事情吹嘘了一遍。
看着他脸上那微微的淤青和他那只红肿的眼睛,秦轲和阿布两人相视一眼,心里都生不出什么高兴。两人各自沉默地洗漱,然后上床睡觉。
火烛被吹息之后,整个房间就像是被一只黑色的怪兽吞噬了,伸手不见五指。而秦轲本以为疲倦的自己会在沾上枕头的那一刻直接睡着,但辗转反侧了近半个时辰,仍然没有睡意。
“阿轲。你睡了吗?”秦轲感觉到身旁阿布的动静,顺势翻转了个身体,在黑暗中,看见了阿布瞳仁的亮光。
“我睡不着。”秦轲脑子仍然还是不停地闪过那个刺客的影子,他手上的匕首亮得就如一道白光,只是现在他的胸口上穿刺着一杆长枪,上面正淌着血。
“我也是。”阿布低声道,“你在想什么?”
秦轲静静地看着阿布,又闭上眼睛,身上的肌肉因为撕裂而发出痛楚:“我在想大殿里的事儿。”
“我也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会发生这种事情。”阿布重复道。大概停顿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又犹豫着道,“你觉得是谁要杀先生?”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秦轲回答,“你才是荆吴人,我只能算是墨家流民。”
阿布苦笑了一声,稻香村本就是当年大饥荒逃难百姓重新聚集起来的一个村子,秦轲说自己是个流民,倒也没什么错。但他还是拍了拍秦轲的肩膀,道:“干什么这么说自己。”
顿了顿,他终于把自己一直在喉咙里的问题问了出来,“你说……会不会跟那份名单有关?”
果然来了。秦轲心想。
他最怕的就是阿布会提到那份名单,只要提到这份名单,他就会回想到那死去的九爷,那油铺里的鲜血。
可他又不得不去想,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份名单,所以有人杀了九爷等人还不够,甚至就连诸葛宛陵都要一起杀了?而那些藏在阴影里,指使刺客的人又该是谁?是那些毁堤淹田的贪官?还是……那荆吴中,所谓的“士族”?
尽管来荆吴时间不长,但毕竟他也接触了不少荆吴的内幕,当然如果他有得选,他肯定不会愿意以这种方式参与其中。但眼下他有些事情他越想越觉得真切,而这种猜测最终膨胀如同梦魇,缠在了他的头上,嘶声奸笑。
现在,油铺里的血又蔓延到了荆吴朝堂的大殿之上。秦轲沉默许久,还是道:“我不知道。”
阿布微微点头:“也是……我们的位置太低了,这种事情,也不是我们能摸得到的。”
层面太低么?或许是吧。秦轲想。
相比较那些朝堂上动辄影响一国大势的官员们,他们只不过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物。只是,如果要让他战到那个层面去接受那个层面的人心诡谲,他宁肯永远做一个小人物,至少每天能有肉包子吃,他就会很开心。
“睡吧。”秦轲用力地在枕头上动了动,却仍然没什么睡意,可他强行控制着自己闭上了眼睛,只希望这一觉越晚醒来越好。
翌日。
凌晨之时,鸡已经叫了三声,宫内悠长的钟声也传遍了各处。但天空仍然显得暗淡,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住了,这让行走在王宫门口的官员们都面目不清,难以分辨。
禁军仍然在王宫内不断地巡视,在高长恭的安排下,整个王宫内禁军分为三班,简直是不分昼夜的地行走着,他们身上的铁铠相互摩擦碰撞发出沉重的声音,手上的长矛和腰间的佩剑更是如当下清冷的空气一般逼人。
官员打着哈欠,开始有序地通过宫门。
与往日不同,他们并非是从宫门外向内行走去参加早朝,而是从宫门内向外行走,面容疲倦,神色匆匆。荆吴的王宫并没有夜间留外臣夜宿的规矩,这些官员自然是在大殿就这么将就着过了一夜。
大殿外的黑暗中,一晚上都是禁军奔袭抓捕的声音,许多人甚至怀疑自己已经走不出这座大殿,就更没有什么合眼小憩的心思了。
当大殿重新打开时,他们才找到了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钟大人,您看着面色不好,怕不是一晚上在大殿里受了风寒?您这般年纪,身体又从来不好,这一路回去也有不少距离,要不要我安排两个人护送你?”宫门禁军校尉其实也一夜没睡,甚至可以说是滴水未进,但毕竟他们作为武官,身体要比这些孱弱的文官要好得多,所以眉间只是有几分疲倦,但精神气色仍然不错。
而相比较起来,他面前的那位老臣面色惨白,脚步虚浮,走起路来简直是一摇三摆,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安然回府邸的样子,也怪不得这位禁军校尉担心。
老臣疲倦地笑了笑,但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哭丧,道:“那就多谢了。”叹了口气,他锤了锤自己的背,咳嗽了一声,道,“真是老了,事情总算暂且告一段落,只怕我回去又是得喝上几天汤药不可。”
只怕你回去还是睡不着吧?禁军校尉笑了笑,用眼神示意人陪着老臣出宫门而去。
单手按着剑柄,他继续静看官员们鱼贯而出,眯着眼睛。
这一晚上整个荆吴王宫几乎是在禁军的控制下翻了个底朝天,从膳房再到净身房等等部分,也搜出了好几名与刺客有牵连的宦官或者是宫女。
大狱之中,不知道有多少犯人正在狱卒的手段下惨嚎。而他眼前的这群官员们,想必也会有不少人在某一天像是快溺死的狗一般被带进廷尉府。
想到这里,他心情莫名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