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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涯有些羡慕,不知足何尝不是件幸福的事。
怀里的猫拱了拱身子,目光盯着已经沸腾的铜锅。
他收回目光,“知道了,知道了,给你加块肉。”
不一会,姬涯拿起筷子夹了几块羊肉放到猫的碗里。
“你也该学学用筷子,你要是学会了,哪里还用得着我。”
猫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说,既然能用你,我为什么还要自己学?
姬涯摸摸鼻子,觉得自讨没趣,“他们两个人的战斗,鬼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他的视线依旧是在窗外,但没有在函塬镇的北方上空,而是落在了旗云山那边。
落云峰峰顶坍塌了之后,后来变矮的峰顶再没有任何的树木,虽然有些蔓草,但远远看过去还是光秃秃的。
落云峰的旁边,就是林纪家在的山头。
姬涯知道那个院落,因为他看过很多次。
林纪的爷爷死了,林纪离开了旗云镇,院落柴门关的紧紧的,就算砍柴的人也不经过那里,原先的山路长满了野草。
姬涯看着那条山路,然后看见了一道人影,那是位道士,就是不知道是江湖术士还是南华道观里的道士。
猫吃完了那几块羊肉,从姬涯怀里跳到桌子上,顺着姬涯的视线看过去。
它也看见了那个道士。
然后它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浑身毛发炸立起来。
姬涯把猫抱进怀里,“他不是来找你的。”
山路上走着的那位道士,并不是南华道观里的道士,更像是一位江湖术士。数月前,他在旗云镇出现过一次,姬涯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在酒楼要了一份花生米和一壶酒。
他喝的醉醺醺离开,走出酒楼门槛的时候被蹿进来的猫吓了一跳。随后他看清楚是一只野猫,嘟囔着嘴说了一句,“身上的银子不够吃肉,抓一只野猫烤了倒也能解解馋味。”
野猫冲着他呲牙咧嘴,就和它现在一模一样。
姬涯眯着眼,看着快要走到半山腰的道士,心里头觉得奇怪。
一个道士跑去山上做什么?
半山腰是林纪的家,道士曾经来过一次。那时候林纪的爷爷还没有死,还在镇子上四处求医,后来寻见了这位道士,死马当活马医领到家里给林纪做驱鬼的法事。
做法事的过程中林纪忽然坐直身体,吐了一大口黑血,道士以为真的是有强大的鬼魂附体,神色慌张的逃离开,下山的时候身体不稳,摔得鼻青脸肿。
现在,他又来了。
道士看了一眼半山腰的院落,知道快要到了。他暂时停了下来,连喘了几口大气。这段山路委实不好走,杂草茂密,刚下过雨,极易打滑摔下去。他想着数个月前的事情,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
到了半山腰林纪家的院落,他看见旁边只剩下枯根的杨槐树,摇头叹气,然后推开院落的门,大摇大摆的走进去,最后又进了茅草屋。
屋子里没有人,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屋子里的老人已经死了,那个救过来的少年郎则是离开了家,现在正在函塬镇不远的大山里找人,这些事情他都知道。
当初道士受了惊吓离开茅草屋,下山摔得鼻青脸肿的时候,没有真的离开镇子,而是在附近转悠。他想在镇子里碰着几个想要算命求财问前程的人,好赚些银子。可惜镇子上的人大多老实本分,不愿意信这些玩意,可能是没有闲钱,也可能是看他浑身是伤,不想靠近。
连自己的凶吉都无法预知的人,算出来的命能是真的命数?
道士想到这,嘿嘿笑了几声。
他其实就是测算不到自己的命,因为他没有生辰八字,所以没有命柱,自然没有办法在罗盘上给自己推命。
没人愿意找他算命,道士只好在镇子里一步一步地瞎逛。逛的多了,他渐渐发现件离奇的事情,那就是旗云镇的街道三纵九横,合三九之数;每条街道的长度又都是九十九丈九,不差分厘。
三九之数也好,九九之数也罢,在罗盘之上都是极好的运势;而在天地之间则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这两个数字,绝非偶然。旗云镇虽然普通,但这些街道并不普通,更像是一座阵势。既然是阵势,就会有阵里的乾坤,无论是坐镇阵中心的压石,还是阵势乾坤里笼罩的东西,都会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有多宝贝?
道士觉得是天大的宝贝,毕竟这里也是一处落魄山。
想到这些,道士心里越发的心潮澎湃起来,满目都是兴奋的精光,像是许久没有行过房事的汉子看见了卧榻之上衣裳半遮的熟妇。他没有着急离开旗云镇,而是一步一步地走,仔仔细细地看,慢慢梳理着四周的阵纹阵势。
幸运的是,他懂一些阵法。用个数日的功夫,他逐渐摸清了旗云镇十二条街道形成的阵势,虽然没能找到阵势笼罩的宝物所在地,但却是知道大阵中枢的位置,能拿到阵里的压石,也很不错。
他循着阵势,目光所及的地方,就是落云峰旁边的那座山头,不偏不倚正好是半山腰林纪家的院落。
所以,他来到这里,是要找压石。
推开门进去,道士四处张望。林纪没有离开几天,但是屋子里已经有不少的灰尘,还有一股潮湿的气味。道士抬头,看见了屋顶破了一个洞,上面的油布也破了洞,前几日下山雨的时候雨水顺着破洞浇进来,才让屋子潮湿不堪。
他没管那个破洞,开始找东西。
一直找到傍晚黄昏,他都没有找到阵眼的压石之物。
“会在哪?”道士嘟囔着,茅草屋里里外外都翻过一遍了,还是没有找到。
他找的累了,坐在凳子上休息。
随后他没有急着再找,反正他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找。找不到就干脆在这里住下,有地方落脚总比四处游荡好,这里还有一片菜地,不远处有条河流,里面还有不少活鱼。
就这样,道士打算在这里住下来。
坐下没多久,他觉得口渴,进到厨房想要找水喝,发现里面的水缸是空的。他拿着木桶来到院落的那口水井旁打水。
眼前的这口水井要比想象的还深,将盛满水的木桶提上来要比想象中还要累,他不想这么累,于是手里多了些光,系在木桶上的绳索离了手。
木桶没有掉下去,而是自己缓缓的浮上来。
“原来你不是江湖术士,而是修道者。”
道士听到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提着木桶,他扭头转身,看见了后面站着的人影,委实吓了一跳,等看清楚人,他有些惊讶道,“是你?”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是镇子上那家酒楼的老板,他去酒楼吃过两回饭,所以认得他。
姬涯原本在酒楼里吃火锅,他看见了上山的道士,看见了他推开院落的门进去迟迟没有出来,所以他过来看看。
他看着道士手里那些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天地灵力,心里的好奇和疑惑更加浓郁。道士不仅是修道者,手里的灵力还有一丝紫霄意,难不成真的是南华道观的道士?
“你来自南华道观?”姬涯问道。
道士从木桶里舀了一瓢水喝,然后摇头否认,“我从南华山过来,但不是来自南华道观。道观里的都是修道有成的仙师,我哪里能和他们是一路?虽然受了道引,可惜修道天赋浅薄,到现在也只有这点道行,惭愧得很,惭愧得很。”
姬涯用默识扫了一遍,道士的修为连负阴都未到,说的的确不是假话。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77章 得慢慢来
“每年入南华道观里的道士不多,而且真正能承紫霄意的更少。老道收徒也好,老道的门下弟子收徒也罢,都极为看中根骨天资。纵使青黄不接,也不想要埋汰的后代弟子。因着此例,道观近些年几乎没有再收门人。你既然入过道观,又承了紫霄意,怎么可能只有这点微末道行?”姬涯不信,而且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道观又不是学堂,谁都可以入,谁都能够领略青卷里的浩然气。
“谁晓得?反正我不晓得,兴许当时让我进道观的人看走了眼呗。不管再厉害的人物,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你说是不是?”道士喝完水,将木桶放下,然后摊开手表示自己的无奈。
姬涯还是不信,他皱了一下眉头,掌心涌出一些灵力,灵力在虚空慢慢勾勒成一柄透明的剑,然后朝着道士疾射而去。
他最出名的是那方大字,但姬家的无端剑诀他也是用的极好。这一招是剑诀里的剑隐,讲究的是剑影无形。道士说的话他还是有着七分不信,所以要出手试探。
剑光犹如透明的蝉翼,藏在流光之中、照落在道士的身上。道士则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径直走向那棵被十三轰碎只剩下枯根的杨槐树。
“这树是怎么变成了这般样子?”他嘴里念叨着。
眼看剑光要将道士吞没,他下一刻就会变成死人,姬涯收了剑光,拧着眉头,道士似乎真的就只是个有些微末道行的修道者。
“不管你是谁,这里说到底都是林纪的家,虽然他现在出远门了,但也不意味你可以随意的侵占。”姬涯冷声道。
“不是侵占,是讨要我该得的本钱。”道士正色道,“数个月前,林老爷子还没死的时候,我受他的委托给他孙儿做一场驱鬼的法事。做法事之前,我拿了一半,原打算法事结束之后再拿一半。可谁曾想中途那小鬼醒了一次,口吐黑血,我以为真的有鬼,慌乱逃走。”
“下山的时候摔的那叫一个惨烈,鼻青脸肿。伤钱我就不要了,那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但是法事的钱总是得要回来。老爷子入了土,那个小鬼出了远门,钱看来是收不回来,那我就在茅草屋住下,权当是抵掉留宿的房钱。”道士说的义愤填膺,“你也别吓唬我,这事就算是告到官府里去,那也是我占了大理。”
“他还差你多少银子?”姬涯问道。
道士立刻扭身,“你要替他付?也不多,一两银子。”
“一两?”
“不多不少,正好一两。”道士眯着眼看姬涯,他算不准酒楼老板究竟是什么来路,和林家那小子又究竟是什么关系。
但能有钱拿,哪有不拿的道理?
姬涯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交到道士手里,然后开口道,“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道士接过银子,满心欢喜的点头,“这就走,这就走。”
他先回到里屋,收拾好自己放在桌上的包袱,然后跟姬涯道了个别,哼着小曲唱着歌下山去了。
姬涯看着道士的身影消失在山底下的那片毛竹林,他朝茅草屋走去,关了木门,然后走回到那口水井。他低头凝视着水井深处,外面的光线只能落到几米处的位置,剩下的几十米漆黑冷幽。
目光落下去,他的意识紧随其后,随后深井里亮起一簇剑火,剑火通明,照亮整个深井。他看着井水里那块青黑色的石头,确定石头的位置从始至终没有挪动过,心里暗暗松口气。
这块青黑色的石头来历颇大,传言是上古时候补天用的天石里剩下的角料,纵使数万年过去,天石里的神性依然还在。姬涯在旗云镇,守着怀里的那只猫,守着深井里的这块天石也过去了千年的时间,虽说知道放在这暗无天日深井里的天石是旗云镇镇子上大阵的压石之物,可大阵镇压的又是什么?
自己明明是位越了矩的圣人,双目洞若观火,天地间又能有多少比自己厉害的人物?可偏偏这世上还有很多迷雾,很多疑团自己始终看不透,看不明。
夫子的话果然没错,成圣也只是朝看清这个世界朝前又迈了一步,虽然是一大步,但离终点还差很远。
姬涯呢喃完这句话,熄灭剑火,意识离开深井。他将木桶里的水倒回深井,把木桶放在一旁,随后拿出袖子里的那根太苍笔,临空写了个秩字,沉落深井。
有这个秩在,他至少能松口气,想喝酒的时候就痛快地喝酒。
收笔的时候,耳旁响起来一声猫叫,姬遥知道要是回去晚了那只猫又要呲牙瞪眼地炸毛,于是身形立即化作一道流光,返回酒楼。
姬涯的身影消失在半山腰的院落,刚走出毛竹林的道士忽然停下脚步,他望了一眼酒楼的方向,然后扭头转身,看着半山腰的,眉心舒展的很开,嘴边尽是浓郁的笑意。
“我说怎么找不到,原来是在那口深井里。把压石之物藏在漆黑冷幽的深井,还真是让人意外,谁能想得到?大阵中枢在离宫的位置,而水井所在的位置属于离中坎位,那是陷阵地,但凡懂些阵法的都知道,离中坎位绝不可能放压石之物。”道士自言自语起来。
道士虽说拿了一两银子下山,但一直留着心眼,姬涯俯身看向深井的时候,道士的心神越过半座山峦,就在旁边看着,自然也看见了那落下去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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