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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我常听师兄说,与人牵扯越深,与之因果越重。你觉得,你们这般相处——
“会是什么样的因果?”
楼云目光怔忡,呼吸瞬间停滞一秒。半晌,他磕磕绊绊张嘴,仿佛突然不会说话了:
“我、我……不知道……”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看他一会儿,然后极浅地笑了下。楼云看着这目光,谬然陡生一种自己答错了的感觉。
可是这种问题,又怎会有正确答案?
因果轮回,天道玄妙,本就是可悟不可说之事,况且真有人能悟出因果吗?
若能从一个起因推断出结果,那就如一本书般,是早已书写好的事实。可自他穿书以来,没有一件事是按原书的规律行走,他所掌握的一切,早已脱离轨道了。就如这段师徒情谊,本就是多出来的,并不存在的。
“出来很久了,我该回去了。”白钧长舒口气,站起身,望了望山洞里。里面还跟出来时一样,纪清文依旧安静地躺在地上,萧亦然在一旁守着,疲惫地睡着了。
白钧走远,洞口只剩两人。
两只手还紧紧扣着,楼云不自然地动了动,道:“你能把我放开吗?”
阿七淡淡笑了笑:“对不起。方才见你面色不对,以为你不高兴,不由想安慰你一下,吓着你了?”
“没没,”楼云没敢抬头,两人的手随即分开,他快速起身,看向天边开始下沉的明月,“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再回去睡会儿吧。”
阿七点头起身,向山洞里走去。楼云站在原地,深呼吸几口平复心绪,随即跟上前。
脚甫一迈出,一道尖锐刺耳的鸣叫骤然破空而来,从耳畔到脑海仿佛被瞬间穿透,不适感霎时涌向四肢八脉。
楼云被震地脚下一顿,条件反射眯眼按紧耳朵,轻呼出声。耳畔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视线模糊一片。
待几秒后缓过来,面前是去而复返的阿七,神色略微紧张,扶在他肩上的手抓得很紧。
“你怎么了?”
楼云缓了缓,又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方才的鸣叫消失无踪,只有脑海中残留着那股不适感。
“刚刚……你有听到什么吗?”他喃喃道。
阿七眉头轻皱,顿了顿答道:“什么声音也没有。你听到什么了吗?”
四下里寂静无声,刚才的状况仿佛是幻觉似的。楼云恍惚一瞬,摇头道:“没什么,可能太困了,出现幻觉了。”
话说完抬脚往里走,阿七一把扣紧他手腕,逼他停步,随即凝神输入灵力探查。好一会,大约是没探出什么异样,脸上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可能确实是幻觉吧,”阿七仔细看着他,慢慢道,“你可感觉有什么异常?”
楼云笑了笑,将手抽回:“真没有,你别担心了。就是太困了吧,多休息就好了。”
对方略一迟疑,还是点头作罢。两人回到山洞里,楼云俯身躺下,沉沉困意袭来,没多久便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人会进入一种特别安静的氛围。
四周漆黑一片,如墨般的浓雾笼罩在身侧,好像将时间空间都一并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回神时,异常安静的空间里,隐约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
“滴答——”
像是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逐渐清晰,仿佛可以想象出落地一瞬间,迸溅开细小透明的水花。
感知一寸一寸聚集,一股寒意侵袭而来,湿滑阴冷地缠绕上全身。虚无感渐渐消失,黑暗凝成实质,隐隐的不适从心底升起。
倒吸一口冷气,骤然睁眼,面前是一副似曾相识的场景。
阴暗寒冷的空间,冰冷坚硬的锁链,四肢被缚,浑身半分灵力也无。楼云眯了眯眼,突然想起上次梦见这里的场景。当时他这样待了多久,两天?最后是被秋河叫醒的。
为什么又梦见这里,太奇怪了。
他安静等了一会儿,逐渐发现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跟上次不同,此刻前方黑暗深处,隐隐有股杀意传来,并且愈来愈盛。那股杀意渐渐逼近,楼云面色发白,整个人在这股强压下竭力支撑,才没跪倒在地。
是谁?
细密的冷汗爬上背脊,楼云张了张嘴,却不出半点声音。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他用力看向前方,仍是暗沉一片。
杀意寸寸逼近,仿佛就在心口。压迫感抵达极致的一刹那,一道阴冷的灵力破空而来,眨眼间已到面前。
会被杀掉的。
脑中只留下这几个字。
下一瞬,一抹耀眼的金色冲到眼前,拼命抵挡住那道灵力。一声悲鸣后,黑暗的虚空中只留下一簇艳丽的火花。
楼云头脑空白,眼中映出的景象渐渐消散,他不禁伸手握住,星星点点的火花便从掌心暗淡消失,仿佛从来没存在过般。
死一般的寂静后,楼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绝望而平静:
“杀了我吧。”
前方黑暗深处,传来细微的响动。
声音越来越近,阴影边缘,终于露出一抹暗色的衣角。
“……”
他想起来了。
这不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个场景。更远一点,还在凌云峰时,他梦见过一模一样的场景。
碎片般的记忆霎时涌起,隐隐有什么脉络从脑海潜伏掠过,快得根本抓不住。
黑暗深处的身影即将走出,下一秒,一道清冷凌厉的剑光破空而至,裹挟着凛冽入骨的寒意,仿若万年寒渊下经年不化的霜雪。
整个空间停滞一刹,随即剑芒大盛,空间一分为二,方才靠近的身影转瞬消散为一道黑雾,狼狈褪去。
第二道剑光紧跟而来,击在来不及逃走的黑雾上,一声惨叫响起,整个幻境分崩离析。
“你……你不是没进来吗!”雌雄莫辨的嗓音惊叫出声,满是惊惧。
一声低低的轻笑传来,一字一句寒彻骨髓。
“在我眼皮底下放肆。
“找死。”
空间裂缝处,一片银白衣角晃进视线。楼云怔怔看着那片熟悉的银白,心跳渐快,背脊爬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那是——
他手指死死扣进掌心,望着前方,张口,竭力尝试找回自己的声音。
师……
“师尊。”
第51章
楼云呼吸颤抖; 深深望着那个银白的身影; 用力将它刻进自己脑海中。
他目光不移,不放过一分一毫; 唯恐那人像这幻象般; 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那是……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脑海中浮现的,舌尖缠绕百转千回却始终没敢念出口的,师尊。
即便告诉自己无数次; 他该成长了,不可能待在师尊身边一辈子; 始终要独行面对外界。但当这个人出现在视野中时,什么决心; 什么考虑; 通通顾不上了。
冰冷坚硬的锁链化为一缕烟尘,四肢重获自由。指尖收紧; 手心仿佛要被掐出血印。楼云忍不住朝前迈出一步,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被困被锁,尚能平静,即便杀意临头; 也不过微微心惊。偏偏在被救后,克制不住地情绪波动。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竭力平静下来。
四周是幻境崩塌的残响; 视野尽头银白色衣袍翻飞; 剑芒凛冽如冬霜。罪魁祸首发抖的叫声逐渐消失; 至始至终,那人留给他的,只有一个笔直冷峻的背影。
回过神时,视线隔着水雾变得模糊,胸口发烫,连带眼角细嫩的皮肤,似乎也变得滚烫起来。
朦胧中,那个身影稍稍侧过身,青丝微动,神色淡淡而清冷。楼云眨眨眼,努力想看清些,却无济于事。
他立在原地,脚下僵硬不动,想上前,却突然不敢上前。
四周动静渐渐平息,祁朝手腕一动,收回手中剑。随即朝他望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缓缓走来。
一抹熟悉清冷的气息隐隐传来,楼云心底颤动,方才平静下来的心境又有躁动的趋势。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了,眼前人影离他一尺,他抬头,与对方四目相对。
“师尊,”楼云轻声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一只手抚上发顶,掌心熟悉的温度。
“你不希望看到为师吗?”
“怎么会!”楼云慌忙回道。头顶的手顺着墨色长发划下,落在肩上,自然地理了理发尾,终于收回去。
祁朝垂眸看他一会儿,眼神又柔了几分。
“我只是一抹灵识,在你进秘境之前附在给你的玉佩上,”祁朝缓缓道,“本来没打算告诉你,只是以防万一,谁知真遇上了。”
楼云闻言心下一紧,不由凑近几分:“师尊,你……你要走了吗?”
“事情解决了,自然要走的,”祁朝看过来的目光似笑非笑,“当初问你,要不要为师陪,你说不要。”
“啊……”楼云一愣,想起当时的场景,抿紧唇,半晌没开口。
“我……”头微微低下,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耳根烧起一片薄红,“是的,徒儿确实是想独立试炼的。”
“那现在,可是后悔了?”
“没、没有。”楼云竭力抑制住心底的渴望,咬牙否认,尝试让理智占据上风。
对方好一会儿没说话,就在楼云觉得奇怪,想抬头看时,耳边轻轻飘进一句话。
“真的吗。”
这句话语气颇为微妙。分明该是疑问句,却没半分问的意思,反倒像是无可奈何的叹息。
楼云条件反射想回答,“真的”二字尚在口中还未说出,手背突然被另一只手覆盖,指尖微凉,掌心温热。
“那你将为师抓这么紧,又是为何。”
楼云微怔,低头一看,顿时热气直冲头顶,整个人都快被烧熟了。
自己右手不知何时紧紧抓住师尊衣角,那架势仿佛怕人下一瞬便不见了似的。方才还信誓旦旦说不要师尊陪,这下脸都打肿了。
他触电般想收回手,然而对方手扣住他的,一下没能挣脱。
耳根的薄红迅速蔓延到脸上,楼云简直无地自容,头也没敢抬,轻声求饶道:“师尊……”
对方手指在他手腕处磨蹭两下,楼云脸上烧得更厉害了,仿佛被抚摸的不是手腕,而是什么别的地方。相触的皮肤烫得要命,片刻后,对方终是没再逗他,松开了手腕。手一得自由,就慌忙背到身后,像是急急忙忙想把什么罪证藏起来一样。
“时辰差不多,为师要走了。”低低的声线传入耳中,楼云心脏停了一瞬,一股酸涩的情绪从心底升腾而起,涨的人胸口一堵,呼吸困难。
“好。”他愣愣回道。
微凉的手指触上细嫩的皮肤,下颌被捏紧,轻轻抬起。四目相对,对方狭长的眸子俯视而来,眸底暗沉深不可测。
“别露出这副表情,”对方眉头微皱,像是有些困扰,“你这样,让为师怎么走?”
“什么?”楼云一愣,随即面前的人垂下头,两道灼热的气息交缠,额头相抵。那双眼在面前放大,距离近得要命。心跳愈发加快,简直要跳出胸口,脑内只剩一片空白。
“我一直看着你的,”温热的吐息扑在鼻息间,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别这么伤心。”
下一秒,整个人被抱进一个怀里,窄瘦腰身环上一只手,扣得很紧。
“师尊……”楼云喃喃道,过于美好的感觉让人有些失神。他情不自禁抬起双手,犹豫一瞬,随即攀上了对方的背。
久违的怀抱,下一次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楼云贪婪地感受着这份温度,私心想让这个怀抱更长一点,很久不肯放手。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回神时,手上已经空了,只有几分残留的温度。
他环视四周虚无的黑暗,心里无端一阵失落。
“楼云,楼云。”
一道声音将人从梦境中拉出。楼云迷迷糊糊睁眼,茫然几秒,终于聚集神志回到现实。
山洞外已天光大亮,这后半觉睡得还挺久。身侧是阿七关切的目光,对方略带疑惑地问道:
“终于醒了吗?我见你方才又笑又伤心的,可是睡得不好?”
楼云清醒一会儿,坐起半身,一边整理衣着一边答道:“没事,我……我睡得挺好的。”
能见到师尊,就算再让他被幻境关一阵,也是愿意的。
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从身上摸出一块带着体温的玉佩。
玉佩通体透亮莹润,面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鸟,跟第一次拿到时没什么分别。但此刻,楼云看向它的目光微微闪动,有了些不一样的期待。
在幻境里时,师尊说,他的一缕神识附在这个玉佩上,所以一直以来,师尊都陪在自己身边的。
师尊,你还在里面吗?
楼云眼神一软,轻轻抚过玉佩雕刻精致的表面,一时出了神。
一步之外,阿七沉默不语望过来,目光沉沉,看他拿起玉佩,看他抚过玉佩,看他眸色温柔端详玉佩。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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