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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这些天不见,那么快就加官进爵了。”
叶天道。
“虽说是过家家一般,可是还是发现了一些东西,不虚此行的东西。”
百相笑道,与叶天像是久别重逢的好友,仿若之前威胁他将夙源找来的人并不是他。
“你要的人我已经带回来了,我要的人呢?”
叶天直接问道,他可没有功夫陪他耗。
这次将夙源带回来,也代表二人的合作关系终于断去,彼此陌路,不再相识。
“不急……你可知方才那位老者是何来历?”
百相突然转移话题,道。
“不知。”
叶天淡淡道。
“他可是这天妖国的第一毒蛇的弟子。”
白相道。
“小莲子,不妨同他们说说你的事?”
那老人瞧了一眼百相,对后者的称呼并没有什么表示。
“我是帝都之人。”
老人开口缓缓道,眼神内透着光彩,似乎在回忆。
……
那是天妖建国十七年春,十六岁的唐唤莲被赌鬼叔父送入宫中,家里除了又老又可怜的叔母,再无其他。而举目无亲的他,能奈何?他的父母除了这一条贱命和一个极其女性化的名字以外什么也没留下……
所以他只能拼命记住沿路的景色,不知再见是何年……
路边卖烧饼的王阿婆,他记得她曾舍过一个烧饼给他吃……
翠香楼的掌柜老马,虽然时常奚落他却在那天显得异常可爱……
隔壁老王家的小女儿王盈是他悄悄心仪的姑娘……
对门老李家的李二是陪他一起掏过鸟窝的兄弟,两人还说过以后要一起去做游侠,一人娶一个秀气的姑娘,李二说老马的女儿就不错。他当时还笑话李二,说他怕是吃不消老马那势利眼的脾气……
想到最后,红了眼的唐唤莲只能强忍着不流出眼泪。
赌鬼叔父一脸掐媚地将一早就准备好的猪头和酒递给刀子匠,进蚕房前,也不忘让他每月寄些银两“贴补家用”。望着那种油光满面的笑脸,他点头答应,他其实一点也不恨这个男人,只是可怜他,比那个可怜的叔母还叫人可怜……
净身后的那段时间唐唤莲不想回忆,也确实没什么回忆的,除了无尽的绝望和痛苦,实在没什么特别……
一年零三个月,这是唐唤莲掰着指头数过来的,刚进宫的他战战兢兢做事,被欺负过,克扣过,跌跌撞撞却也渐渐融入了这个畸形的圈子。每个月有四两银子,八斗米。“供奉”上头每月一两,平日里打点关系也要去些,前两月寄去叔父家数两,这几月寄去的银两却无人收,想来必是出了什么事,可如今卖身宫中,宫外之事,又能如何?总而言之,如今的唐唤莲,也多少攒了几十两银子,只盼得老来,能买一副体面的棺材……
“唤莲,该去给那个老头儿送饭了。”门外有个小太监在喊叫。他叫沈福,与唐唤莲一同进的宫中,身世也是凄惨。唐唤莲至少有个叔父可以送他入宫净身,而真正举目无亲的沈福却是自行阉割的。在这寒冷的深宫,两个同病相怜的家伙只能抱团才能取暖,两只蝼蚁互相扶持着,总比一只要走得远些,不是吗?
“你小声点,人家好歹是我们头上的主子,还有啊说了要叫我全名的,唤莲唤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叫你姘头呢。”唐唤莲有些不满,却又无可奈何,这个意见他提过很多次。
那沈福笑嘻嘻地把提着的两个食盒递给唐唤莲一个。“知道啦知道啦,可就算想找姘头也得有人看得上不是。不然像我这种要银子没银子,要相貌没相貌,要权利没权利的无品小太监,上哪儿找姘头去。”
唐唤莲无奈摇头,这家伙永远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走吧,别误了时辰。”
皇宫很大,唐唤莲虽来了数月却也不过只见识冰山一角,甚至在皇宫生活半辈子的嫔妃也未必敢说皇宫各处都去过。
沈福嘴里的老头住在西六宫的乾西三所,据说是前朝冷宫所在。唐唤莲和沈福来的时候不巧,皇宫各处不再缺人手,就被打发到此来伺候这个看起来并不特别之处的沉默寡言的老头。清水差事,捞不着油水,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这位“主子”的好说话,也不刁难他们,干活也轻松,只需每日按着时辰送来饭菜,等吃完再收拾回去。若是有空,老人还愿意教他们一两个拳架把式,可沈福说那些都是空架子,不愿去做。倒是从小就有游侠梦的唐唤莲偶尔会练练,老人也愿意偶尔让这个顺眼的年轻人陪自己说说话。
唐唤莲和沈福的住处离三所不远,一刻钟的功夫就来到了老人所在的三所,三进的院落。院里种了些并不名贵的花草,栽了两株小桃树,一颗大榕树,这大概就是老头平日里排解寂寞的乐由。
“咚、咚咚……”唐唤莲轻扣门。
“吱呀”一声,一个穿着一袭灰色布衣,挽着发冠,净面无须,瞧着约莫六十来岁的老人开了门。若非是皇宫,如此模样的老人大概长安城里随处可见。
“进来吧。”老人对唐唤莲露出一个笑脸。他对这个年轻的小太监看得很顺眼。
“是。”唐唤莲低头提着食盒进来。
“大人。”身后的沈福向老人打声招呼。老人点点头。他就跟着把另一个食盒提了进来。
“先生现在用膳么?”唐唤莲恭敬道。
“嗯。”老人点点头。他能看顺眼这个叫唐唤莲的小太监,称呼这方面占了一部分。往常在皇宫里都是大人大人的,听了半辈子,早就听腻了,倒是这个小家伙玲珑心思,异于常人,见面就叫先生,颇有些新意,合他胃口。
和沈福一起把饭菜布好,就恭敬地站在一旁,等老人吃完饭就可以收拾了。整座院落就老人一个人住,他爱干净,所以也就没什么脏乱处需要打扫的。只是偶尔过节,才象征性地里里外外清理一遍。
一刻钟,老人用完午膳。平日里也是如此,不早不晚,很有规律。
“把桌子收拾一下沈福可以先回去了,小莲子留下来陪我这个糟老头子说说话。”老人发话,“小莲子”这个大概就是老人对唐唤莲的偏爱了吧。
“是。”沈福应着,利索地收拾好桌面,提着两个食盒,告退一声,就回去了。
唐唤莲掺着老人去院落里乘凉,四五月的日子,不算清凉。
榕树下放着唐唤莲早就摆好的躺椅,老人半躺在树荫里,伸手,唐唤莲就递出放在一旁小方桌上冒着热气的红泥紫砂壶。然后就恭敬在一侧,轻摇蒲扇。
“小莲子,你瞧这棵榕树怎么样?”老人慢慢悠悠地开口。
“枝繁叶茂,看着有些年头了。”唐唤莲恭敬道,手上动作不曾怠慢。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过往岁月
一阵微风拂过,树上的知了开始出声附和。
“这是棵老树,打我刚进宫那阵开始它就在这儿,我以前扫听过,据说到现在得有二百来岁了。”老人啜饮这茶水,不急不缓。
“您老吉人天相,最少也是这个岁数起步。”唐唤莲发自内心道。
老人笑了笑,似乎对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马屁很受用。
“你这孩子,胜在实诚。老实却也机灵,这点和我年轻时候很像。这人呐,不管身处何处,身居何位,总得记着自己到底不过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人’。人下人得把自己当人,人上人得把别人当人,可这么浅显的道理,却是少有人明白,就是明白,也少有人做……”老人唏嘘道。
唐唤莲点头,深以为然。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午后的蝉鸣。
“开门吧。”老人淡然吩咐。
“是。”唐唤莲将蒲扇放下,前去开门。
敲门的是一位看着中年模样的男子,一身白衣就装,带着一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
“大人。”唐唤莲低头行礼。
撇了唐唤莲一眼,似乎发现什么有趣的地方,又细细上下打量了唐唤莲一眼,才进了院落。
唐唤莲被看得心里发毛,又觉得莫名其妙,只是能在皇宫穿就装的能是什么小角色?不敢表露在脸上。
“大人,小子来看你了。”那中年对老人行了一个晚辈礼。
唐唤莲心有疑惑,却不敢露出声色,心里对老人身份的猜测又上了几个台阶,回到老人身侧继续扇扇。
“臭小子舍得来看我这个老不死的了?”老人无所动作,依旧喝着茶。没好气道。
“嘿嘿,您老别生气,这不刚从落霞城回来嘛。您也知道,北方的那些蛮子又不安分了,底下那些饭桶还得我亲自出马去敲打敲打。”中年男子一脸赔罪的笑。
“哼,边境发生什么大事了?”老人轻哼一声问道,接受了男人的理由。
“托您的福,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些不知死活的小蚂蚱瞎蹦哒罢了。”
“我不过就是个活在深宫遗梦里的糟老头罢了,能托我什么福。”老人余气未消。
男人不搭话,沉默以对。
“好啦,我也不是个小气的人。只是年纪大了,有些人呐,见一面少一面。蝉鸣一夏,我这只老蝉,响彻了大魏数十个夏天啊……”老人唏嘘道。
男人到老人身后,伸手替老人捏肩,手法熟练,唐唤莲退于一侧。
“您别多想,以后的日子长着呢。”男人劝慰道。
老人拍拍男人的手,笑了笑。
随便唠了唠家常后,男人并没有待多久就有另一个穿着甲胄军官模样的男人将其传唤而去,说是圣上召见。
老人摆摆手说,去吧,等我死前来看我一眼就成。
男人沉默,只留下一块温润的暖玉,说可以养人,特意寻了好久。
老人笑着收下,催着男人快些去,莫要让皇上等急了。
男人点头,告辞一声就随那军官模样的人去了。
老人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犹若老父切盼游子早归……
岁月匆匆流转,燥热的夏开始渐渐退去,出现一丝清凉,秋将至……
似往常一般,唐唤莲前去与老人送饭,只是这次只有他一人。沈福被司礼监的提督大人亲自唤去,所为何事?唤莲不知。
“咚,咚咚……”敲门,无人响应。
“咚,咚咚……”复敲,无人响应。
唐唤莲心生不妙,推门而入,直入卧房。
老人半躺,倚于床头,神色迷糊。见唐唤莲推门而入,笑呵呵道:“小莲子来了。”
“嗯,先生现在用膳否?”唐唤莲轻点头,凑到老人床前。
与老人相处愈久,老人就愈发不爱这些古板规矩。于是就不让唐唤莲见则行礼,言则恭敬。再加上平日也无旁人来此,久而久之,言语无忌,说是主仆,倒更似爷孙。
老人摇摇头,“稍后吃吧。”
“嗯。”唐唤莲顺应道。
“扶我出去坐坐?”老人笑着,不是吩咐,轻声而问。
“外面起风了。”
“无妨,正好省了你替我扇不是?”
唐唤莲无奈苦笑,掺着老人去院落乘凉。
老人轻躺在躺椅上,手指轻敲扶手,给知了唱的大戏打着拍子,神色慈祥。
“小莲子。”老人开口,声音很轻。
“您说,我听着呢。”唐唤莲坐于一旁,双手捧着老人的手。孤苦伶仃小半悲子的他真心把老人当成了长辈。
“你来伺候我这老头子多久了?”老人轻声问。
“一年有余了,记得刚来那会儿,您还有些不待见沈福,也不怎么爱说话。”唐唤莲笑着回忆道。
老人笑了笑道:“沈福那孩子,官气重,看着机灵却只有些小聪明,在宫中做事,这种半吊子水最要不得,指不定哪天一个不小心就被那些贵人碾死了。”
唐唤莲点头,卖身宫中,不比蝼蚁金贵几分。
“都说人老成精,可我这辈子半数都是在宫里度过的,见的人多,事也多。马马虎虎,也算成了半个精怪。也就积了些人脉,攒了些银钱,可无儿无女,又能传给谁呢?”
唐唤莲欲开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是不想娶妻生子,是不能啊……”
虽早有些猜想,可唐唤莲还是忍不住几分震惊。
“不然怎么说你和我年轻的时候有些像呢。”老人笑着打趣道。
唐唤莲无言。
“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啊,当初和我争的那几个老家伙硬是被我熬死了,比我会钻研的,比我聪明的,武功比我高的,终究没我活得长……岁月不饶人啊。”老人唏嘘不已,红光满面,精神瞧着愈发好。
“人各有命,该是您的终归是您的。”唐唤莲道。
“那你的命又什么呢?”老人问。
“大概是在宫中老老实实混个几十年,指不定也能熬个管事的位置,攒下些银钱,活得不够光彩,死得总得体面些。”唐唤莲自嘲笑道。
“信不信这世上有改命这一”老人笑问。
“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