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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邹紫若,就是愁的那一家。
早上刚发的语文的时候还好,等数学卷子发下来,她脸上就不再有笑容了。
华附的排名和成?绩都?不公开,老师不会?公开在班上念出所有人的成?绩,因此陶竹也不知道她考的究竟是怎么样。
午休时,邹紫若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闷闷不乐。
班上其他同学都?下去食堂了,贾湾也跟着?他的朋友们去走了,陶竹跨过几个座位,去找邹紫若,想叫她去吃饭。
见她过来,邹紫若下意识的反应是把桌面上的卷子扣过去。
陶竹理解她现在的心情,觉得考得不好,没脸见人,没介意她这个不信任的行为,而是安慰道:“没事,我不看你的卷子,我就是……”
“是啊!你当然不看了!你考得多好啊!当然不稀罕看我卷子了!”邹紫若毫无预兆地对她发了脾气,“陶竹你有意思吗?一上午了谁不知道你进步大?自己考得好了就来看我笑话?你恶不恶心?”
陶竹被吓了一跳,忙解释:“不是……紫若我没有……”
“恶心!”邹紫若打断她的话,把卷子翻过来,重?重?地在桌上拍了好几下,“你看!你看吧!看完最好跟你妈显摆显摆,我考的多不好,你考的多好!让你妈别光跟丹青阿姨炫耀,也去九御跟我妈炫耀炫耀,她有你这么个好女儿!”
她说完甩手离开教室,留下一脸错愕的陶竹。
陶竹虽然个子不矮,但是胆子真的很小,过去十?几年从来没跟人起过正面冲突,整个人挨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被吓的说不出话。
她刚刚过来找邹紫若的时候是不是笑了,所以让邹紫若误会?了?
她明知道邹紫若考的不好,还过来想找她一起吃饭,是不是让人家觉得她在显摆?
她是不是伤害到邹紫若了?
刚才邹紫若说和钱阿姨显摆,她是不是曾经无形中也伤害了贾湾,只是自己没注意到?
这个中午,陶竹没去吃饭,最初的惊吓过后,她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贾湾和邹紫若是她在北京为数不多的朋友,她不想被他们误解,不想被他们讨厌,因此拼命思考该怎样组织道歉的措辞,才能让邹紫若明白,她的行为并没有恶意。
可是,邹紫若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课间没在座位上,放了学就不见人影了,连贾湾都?没等。
陶竹收回往邹紫若座位看的视线,心不在焉地慢吞吞收拾书包。
贾湾三两下收拾完了本来想走,不经意间看见了神色落寞的陶竹,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她的座位上,安慰道:“陶竹你别不高兴,紫若这回没考好,心里难受,你让着?她一点儿,别往心里去。”
对于贾湾,陶竹一样愧疚,她尽力撑起一道微笑:“嗯,我知道。”
班长?都?已?经准备走了,听见贾湾的话又折返回来,冷哼了一声:“就她邹紫若一个人会?不高兴是吧?”
陶竹还没反应过来班长?在说谁,就听贾湾不耐烦的语气:“就你话多。”
班长?瞪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黯淡无光的冬日?傍晚,陶竹一个人背着?书包从教学楼走到南门,手脚已?经冰凉,冷风略过面庞,像刺扎一样痛。
蒋俞白坐在司机后排座位,微睁开眼?,便见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小姑娘,丸子头?无精打采地垂着?,像是受了委屈。
第20章 浮云穿梭
她上车后除了打招呼; 没再说过一句话?。
她的?头发长长了,包起来的丸子头比之前的丸子要大了一圈,从蒋俞白这个?角度看过去; 只觉得碎发垂落的白皙脖颈格外纤细。
他收回?视线,前半程闭着眼睛假寐,中途接了个?电话?; 睁开?眼见她抱着书包,仍旧是一言不发。
“前头那位怎么了?”蒋俞白捏了捏鼻梁骨清醒; “没考好?”
“考的?还行。”陶竹朝左后方扭头,语气?里没有?半分开?心,“尤其是英语,老师也说我进步挺大的?。”
“出息。”
他手肘靠在把手上,懒散地撑着头,眼神直直地看着她。
他什么也不问; 这时候他问了陶竹反而不会跟他说什么; 但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 才让陶竹觉得压力大,有?种不说点儿什么他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感觉。
他气?场太强,又过了一会儿,陶竹被他看得心虚,叹了声气?,主?动说:“俞白哥; 我跟我朋友吵架了。”
她稍微美化?了一下; 毕竟实际上她只是单方面被朋友骂了。
蒋俞白:“因为什么?”
陶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点点把中午发生的?事说给他; 等说完她觉得自己被朋友这样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挺没面子的?,自己给自己找补了一句:“不过没关系的?嘛; 这种情况我也遇到过,考不好心情难免会暴躁。”
言下之?意是,她自尊心也是很强的?,被朋友骂但是没有?骂回?去,是因为她善解人意。
怕蒋俞白不相信,陶竹又欲盖弥彰地解释:“而且,可能?我当时真的?笑了,让邹紫若觉得我在嘲笑她,所以才会骂我。”
“小桃儿你知道?么,你每次一试图掩饰什么,废话?就特多。”蒋俞白声音低沉,一针见血,“已经说明白了的?事儿,你能?延伸出一个?八百字小作文儿。”
陶竹身子一顿,刻意挤出来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问你,你真的?笑了吗?”他耐着性子,“别说记不清了,你肯定记得请。”
没有?。
陶竹没笑。
当时她已经看出来邹紫若难过了,最好的?朋友没考好,她高兴不起来,所以她根本就没笑。
蒋俞白的?眼皮冷淡垂着:“你考不好,会骂她么?”
陶竹:“什么?”
“就像她……”蒋俞白顿了顿,换了措辞,“说你一样。”
陶竹不假思索:“不会。”
“明白了么?”
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深沉的?海水,波澜不惊,在无声无息中海纳百川,陶竹看了一会儿,歪着脑袋问:“明白什么?”
跟小孩沟通还是跟周围人沟通不太一样,蒋俞白感觉她根本没顺着他的?意思想,他的?点到即止在她那就跟没说一样。
他撑着额头,无奈地笑了一下,撇开?眼不再看他,敛起唇角弧度,说出来血淋淋的?事实:“你这朋友没在意过你的?感受,跟心情无关,只跟人有?关。所以——”他的?声音轻了几分,磁性而沙哑,但不影响话?里的?残忍,“你对她的?理解很多余。”
是的?。
就是这样的?道?理。
陶竹的?内心深处明白。
可这不妨碍她听过他的?话?以后,心一抽一抽的?疼。
她不再强颜欢笑,整张脸垮下来,用力耸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饱满的?肩膀肌肉也松弛下来,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随着车的?幅度轻微摇摆。
其实,她知道?,邹紫若对她并不在意,她的?存在更?像是遮盖邹紫若和贾湾不清不楚关系的?一道?幌子。
他们有?她不知道?的?秘密,也有?她无法参与的?经历。
她也知道?,她能?和他们做朋友,是靠她的?一次又一次妥协和忍让。
这些?她都?知道?。
她只是……不愿意去面对,这样残忍又孤独的?事实,所以才会在发生不公的?时候才会一次又一次可怜巴巴地去找自己可能?做错的?各种细微小事,试图告诉别人,她和她的?新?朋友们关系很好,每次道?歉,都?不是刻意讨好,而是真的?做错事了。
那些?话?,与其说是说给别人听,还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好像只要她说的?够多,说的?声音够大,那些?话?就能?变成一堵墙,挡住她的?失败,遮住她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这个?集体的?事实。
蒋俞白还在看她,这一次,陶竹不敢再跟他对视,她害怕他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可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声音模糊不清:“我……我没办法,我……只有?这一个?朋友。”
“为什么?”
“因为班里只有?我是转学过来的?,其他人都?是高一升上来的?,他们的?朋友在高一都?固定了,只有?邹……只有?我现在的?这个?朋友愿意接纳我。”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没固定的?朋友?”
因为邹紫若脾气?不好。
虽然邹紫若的?妈妈也在蒋家当保姆,但她从小就在父母身边,她妈妈把她当公主?一样培养,也养出了她骄纵的?性格。
想和她做朋友,就要处处看她脸色,所以陶竹这个?学期其实都?在讨好她。
为什么呢,大家的?父母都?一样在北京打工,为什么只有?她不能?在父母身边长大,为什么只有?她得从小县城,来到这座格格不入的?大城市。
以前她也有?好朋友的?,在繁春横着走,谁都?认识她。
可是现在在北京,她真的?很努力了,还是没办法被认可,她好辛苦啊。
陶竹垂下眼,小身子板彻底无力地陷进座椅里。
回?家的?这一路好长好长,堵在陶竹心口的?那块大石头晃晃荡荡了一路,不曾消散。
只装了几张卷子的?书包好像有?千斤重,陶竹没背,垮在手腕上。
突然,她手上的?重量松了。
蒋俞白弯腰,手掌把她的?书包往上轻轻一拖,书包带在她手腕上多出一节,被他勾起食指接过去,随性地甩到肩后。
“过度自省就是无谓内耗,所以别去理解不理解你的?人。”蒋俞白看不下去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用力揉了揉她的?头顶,把她的?头往后拨,小臂微微抬起,没碰到她小巧的?鼻尖,唯有?温热鼻息,在他低头说话?时,拂过她完全露出来的?脖颈,“因为他们不配。”
他都?这样安慰她了,陶竹没法再丧下去,至少当着他的?面不能?再丧了,她被他拨的?仰面朝向天空,嗓子受到挤压,发出了一声好像电子小娃娃似的?“哦”。
蒋俞白托她后脑勺,把她的?头拨正,发现她本来就垂落的?头发被他这么一揉,纷纷扬扬洒落在脸颊上,像是绽开?在冬天里的?花,美的?很零乱。
谁开?发谁治理,蒋俞白单手给她整理头发,把最后一撮头发捋到她的?丸子上,看她闭着眼任他动手的?乖巧样子,他叹了声气?:“这样吧,你不是怕没朋友么,以后我当你朋友。”
陶竹倏地睁开?眼,世?界重回?明媚,她眼里的?难以置信也快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他?要当?她的??朋友?
她这猫猫好奇眼看的?蒋大少爷浑身不自在,勾着她的?书包转身就走:“怎么了?我不比你自己找的?那些?破烂朋友强?”
不是啦!
是陶竹没有?想过,他竟然会说出愿意当她朋友的?这种话?。
很意外,也很开?心,那一点因为邹紫若带来的?沮丧,因为蒋俞白说的?话?而烟消云散。
“蒋俞白!”她很有?仪式感地喊了他的?名字,朋友嘛,叫哥就很奇怪了。
蒋俞白脚步没停:“叫爹干嘛?”
陶竹:“……”
朋个?屁!
…
寒假第三天,陶竹心情愉悦地收拾好行李,坐上了回?繁春吵吵闹闹的?火车。
王雪平要到临近过年?的?时候才放假,陶竹一个?小姑娘单独回?家,谨慎地不和任何人说话?,哪怕对方是抱着孩子看起来很面善的?宝妈,想跟她闲聊,她也没回?应。
她指了指从蒋俞白那借的?英文原版书,表示自己有?其他事要做。
等宝妈带着孩子离开?后,陶竹坐在摆满泡面桶和瓜子壳的?小木桌前,再次和热火朝天的?车厢隔绝出一小片宁静的?天地。
她打开?书,还没看清英文单词,视线已经被书里夹着的?烫金书签吸引。
书签的?前身是是蒋俞白写给她的?生日快乐纸,是一种材质特殊的?硬卡纸,她觉得用来当书签很合适,就一直夹在这里。
看到这个?书签,她自然想到了蒋俞白送她的?生日礼物。
是一个?记事本。
尽管本子的?封面是工艺独特的?丝绸,但因为那么大的?长方形雕花礼盒里只摆了这样一个?小小的?本子,所以陶竹还是猜到了,他其实不记得她的?生日,只是可能?看到了她的?蛋糕之?类的?,顺手送的?。
但这并不妨碍,陶竹非常喜欢那个?本子,走到哪带到哪。
她从卧铺下面掏出自己的?书包,拿出他送的?本子,坐在缓缓行驶的?火车上,她在本子上又写了两句话?。
——过度自省就是无谓内耗。
——别去理解不理解你的?人,因为他们不配。
盖上笔盖,火车刚好驶进一片森林,参天大树掩映着蓝天,疏影横斜,落在柔软的?纸张背面,前一页上的?字清晰可见。
那是陶竹上一次记下的?文字。
——你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