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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相凝霜实在是比较叛逆,所以便学了,虽然确实没什么地方用,只有温逾白还曾经陪她过过几招,不过技多不压身嘛,现在不就用上了。
最后一招折骨,她干净利落的扭断了这倒霉催魔使的脖子,拍拍裙子站了起来。
她没打算留活口问话,眼下处境复杂,魔修又都是出了名的诡诈,留着也问不出什么,还给自己留个定时炸弹。
雨愈急,天边隐隐有晦晦如烟乌云,被西风吹散。相凝霜没敢再耽搁,提气往巽坎二位飞去。
她来得迟了些。
堪堪落下时,她只看见惊虹般一式,杀意穿云裂石,刹那逼近天际。
“哧”
极轻的一声,仿佛薄刃划破戏台大幕,随即眼前的华美王庭玲珑台阁,连同那斜斜密密雨丝与天边暗云,都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茫茫一片,如同落在暮云层层。
而洛长鹤在这样的暮云中收回手,指尖梅枝上落雪仍在,雪后他深蓝眼眸如渊,水光云影,皆沉沉在渊。
即便是在幻境中修为被制,但这无锋梅枝,也能劈开云山万重,夜水长长。
一片茫茫里,他已经变回了原本的素色袈裟,身影淡得像月光底下的霜,身后是稀薄淡白的暮云与长空,整个人像摇摇欲坠又振翅欲飞的鸟,相凝霜匆匆赶来时,甚至疑心他也是幻境中的一部分。
“…上座!”
她提着裙子哒哒的跑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十分关切地凑在他眼前:“您没事吧?”
这是真关心。
看这样子妖瘴已破得七七八八,凭洛长鹤的本事,说不定也已寻到了持白的踪迹。
她心下想着要如何套话,语气也变得温柔,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珍惜着眼前的人。
洛长鹤垂了眼看她,没什么表情,霁色的眼眸也是冰冷的。
孔雀尚美。
他这一生,见过的美却屈指可数。
于幻境的血污炼狱中挣扎数百年,剥皮剔骨之痛日日加身,唯独只得到过一点垂怜。
虚幻如月下霜的垂怜。
相凝霜见他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凑。
这一下凑的很近,她甚至能看到他眼角的褐色小痣,淡淡的一点,落在薄薄的眼皮上,轻轻一抬眼便寻不见了,半遮半隐的一点秘密。
她还没来得及再开口,洛长鹤却突然伸手,重重将她拽了过去。
嘶,他怎么突然如此热情似火。
她一愣,下意识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先反抗一下,耳边却听见什么东西淅淅沥沥落下来的声音。
像雨声,但很显然并不是。
“是血。”洛长鹤淡淡开口,很快便松开手,后退了两步,惜字如金的解释道,“妖血,若是沾上身不好。”
妖血?
“是什么妖啊?”
“狐妖。”
她顿了顿:“…狐妖?”
这幻境中应该只有浮迟那一只狐妖吧?他难不成撞在洛长鹤手里了?
“哪里来的狐妖……上座伤了他吗?”
相凝霜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洛长鹤闻言却转过眼瞧了她半晌,眼神轻飘飘的,好一会才开口,却是毫不相干的话:“…你的耳珰呢?”
相凝霜:?
相凝霜一怔。
她下意识抚上了耳垂,心想她耳珰早就给了浮迟,洛长鹤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不对,他竟然还会注意自己的耳珰?
她生出点心虚,以为洛长鹤察觉出来了点什么,便装作回忆的样子:“…兴许是掉在哪里了,我没有注意。”
“……上座眼力真好。”
她积极的画蛇添足,补上一句牵强的好话。
洛长鹤轻轻唔了一声,脸色好像更冷了些。
……他怎么看起来有点生气。
相凝霜此刻突然朦朦胧胧意识到了点不对劲。
洛长鹤不对劲。
他平日里的温和慈悲,眼下似乎被刺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边那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冰冷的、尖锐的,像一个铅灰色的影子笼在她面前。
尚没想清楚,但相凝霜本能一般想溜。
她也立刻这么做了,一面稍往后退了几步,一面柔声道:“我还是……”
“别退。”洛长鹤却出言打断她,声音仍然淡淡,甚至连眼神都有几分怠惰的意味,“你会掉下去的。”
?
相凝霜下意识回头看了看,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怎么会突然有一个洞?”。
“是下一层幻境的入口。”
相凝霜不可置信:“……妖族的幻境都这么穷酸又直接吗?”
这么大一个黑乎乎的洞,生怕人看不见掉进去吗?
她惊讶时眉梢会轻轻扬起,远山掠起飞鸟般的一个弧度,眼睛却会弯一弯,鲜活生动得转瞬即逝。
洛长鹤平静的注视着她。
一般说来,接下去会是一个似有所悟的眼神,然后是了然的浅笑,唇角勾起蜜糖一般甜蜜的笑意。
她对很多人这样笑过,对他也有过,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只有这些关于她的、细碎的记忆,被仔仔细细攥在掌心,是他仅有的可以独占的宝物。
洛长鹤顿了顿,仍然耐心的回答了她的问题:“我已经破了瘴,只剩下其中最凶险的一层幻境没能坍塌,但它的入口也已经被破,因此便成了这样。”
“原来是这样。”相凝霜又对洛长鹤的修为有了新的认识,觉得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和他正面干起来,便不动声色问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对了,要寻的宝物寻到了吗?”
“施主请先行离去吧。”洛长鹤没有看她,手上很慢的拨弄着持珠,“我尚有一事未做。”
作者有话说:
小孔雀:我要杀了那只狐狸
第13章 细雨归鸿
人与人的思想境界是有很大差距的。
相凝霜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不好,这人肯定有什么事不想让她知道,说不定就是要撇下她自己去拿持白,甚至有可能已经拿到了持白!
于是她立刻摇头,非常坚决:“我不能留上座一个人!”
洛长鹤闻言,突然抬眼看向她。
这个眼神很轻,但几乎带着执拗的重量,一意孤行的落在她身上,锋利得要将她灼伤。
洛长鹤似乎是弯了弯唇,又似乎没有,只是语气冷淡地开口:“施主与我并无纠葛牵绊,也无应尽之责,有何不能?”
他其实很少说这样的话。
冷淡至此,不留情面,几乎拒人千里之外。
像被碰到伤处激怒的野猫,下意识摆出伤人的架势。
相凝霜一怔。
她不知道洛长鹤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尖锐,原本能随口搪塞的甜言蜜语一时甚至说不出口,只能下意识以退为进道:“上座这是生我的气了吗?”
洛长鹤不说话了。
整整半晌后,他才收回目光拨弄持珠,声音压得很低:“……出去吧。”
她甚至听到他深呼吸了一下。
……到底是没有承认他在生气。
相凝霜有点莫名其妙。
但这种莫名其妙又很不同,她不知为何觉摸出几分隐隐的稀奇,于是并没有选择一走了之,而是上前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洛长鹤之前给她的那枚尾羽。
“我还是朵花时,经常有鸟雀栖息在我旁边啄梳羽毛,动作之间能够看出,对尾羽十分珍爱。”
她轻轻抬起头,目光澄澈又清明,风风韵韵,像含了一汪水。
话音似乎也含着水汽:“上座以此物赠我,我欢欣珍惜还来不及,怎能说没有纠葛呢?”
世人都敬他,畏他,要将他磨去人气只剩神性,送出凡尘之外膜拜尊崇。
她不是。
她要将他拉回来。
他不该相信,不该当真,不该给予回应的。
甜蜜的话语不过似真实假,正如扑火飞蛾固然可怜,但又怎能因此去怪罪火光呢。
洛长鹤轻轻皱起眉,却仍然仿佛受到蛊惑一般,犹豫了许久才开口:“你……”
相凝霜看向他,却见洛长鹤一瞬间冷了脸色,几乎是下一瞬,耳边便响起了鸟雀扇动翅膀的声音——
满天飞羽。
刹那间牵起一道横贯长空的辉光,烟云万里千丈流金,素衣的佛子倒飞而起,深蓝暗翠的雀翎散在漫空,而充满杀气的一刀,直直刺破满天飞羽,冲她身后而去!
相凝霜一瞬间捏紧了指尖,几乎是硬生生按下了危险来临时本能的修为暴涨,十分精妙的微微侧身。
“嗤”一声,灵力刺破血肉的轻响。
妖气四溢。
相凝霜一僵,心里暗骂一声,不用转身也知道是谁。
浮迟。
这个疯子。
她多多少少清楚浮迟在这趟浑水里没少掺和,毕竟这只疯狐狸的立场向来比较混沌邪恶,但也没想到他这么不知死活,非要来和洛长鹤正面刚上。
浮迟统领扶山十二宫,修为自然极高,但对上洛长鹤还是不够看,她自问已经仁至义尽,软的硬的都劝过了,他却铁了心想杀洛长鹤,便不是她的问题了。
浮迟受了伤,但出手仍然十分狠辣。
瞬息之间交手,灵力妖气已然炸裂,四溢的杀气刺破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妖瘴,原本的一片雾白散去,露出了树郁层层,林木荫荫。
他们彻底回到了原先的抱影林中。
相凝霜已经躲去洛长鹤身后了,她很怕浮迟突然作妖把她拉下浑水,因此恨不得跑得远远的。
而原本守在抱影林中寻觅破瘴之法的万鸣一行人早已被惊得愣在原地,勉强记得摆出御敌的阵法,眼睛还直直盯着洛长鹤。
尽管传闻甚多,但没几个人亲眼见过佛子出手。
实在是洛长鹤那张脸生得要命,整个人气质又神仙又飘逸,因此世人都以为佛子干架也都是仙气飘飘高深莫测,坐在原地打个坐念个咒妖邪便灰飞烟灭。
但其实不是,他们没想到佛子动手时杀意横生,连戾气也尖锐,一杖一刀斩千里恶鬼,恨不能荡平地狱修罗。
圣人说神佛一体,大抵如是。
在场众人心中都不禁这般想道。
相凝霜心中却有些发紧。
浮迟气力难继,颓势已显。
无论如何,她总是不乐意见他死在这里的,正想要做点手脚助他离开时,浮迟却轻笑一声开了口。
他受了伤,面色苍白,眉眼更显得阴郁美艳,却仍是那副慢悠悠的腔调:“我不过是想向美人还珠,佛子何必苦苦相逼,不愿成人之美呢?”
相凝霜:…这人想干嘛?
她站在后面都要骂人了,他自己作死,打不过洛长鹤就要拉她垫背?
浮迟这一句声音不大,但就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站在一边观战的众人瞬间齐刷刷看了过来,想仔细看看所谓的美人在哪。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躲得远远的相凝霜。
……嗯,一位美人。
一位被佛子护在身后的美人。
一位疑似引得佛子与恶妖相争的美人。
众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相凝霜:“……”
我草你爹,浮迟你听到了吗我草你爹。
她担心万鸣带的人中有见过她的人,第一时间将脸侧了过去,却无奈众目睽睽下没法立刻走人,只好不尴不尬的站在原地,摆出一副无辜路人的模样。
只有洛长鹤似乎没听到这句话一般,手下的动作没有一点迟疑。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是当世最合格的佛修,因为他意念之坚如脱弓之箭一往无前,要杀谁就杀谁,想要超度谁,就算佛陀在世来说情也拦不住。
全都给他一口气送归往生。
浮迟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几乎是在同一刻,黑烟靡靡从林中漫起,万鸣站在一旁警戒,见状立刻丢出符箓守住了浮迟的退路,却没想到他身形一闪,倏然间飘进了洞口。
那个黑乎乎的幻境入口。
相凝霜觉出一点微妙的不对劲来。
尚没想分明,她已经先朝着幻境入口奔去,却有人从身后按住她肩膀,素白衣袂猎猎在风中,以极温柔却不可撼动的力道,反手将她推向一旁。
她一惊,下意识回手反抗,洛长鹤依旧毫不意外一般,淡淡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么淡,淡若春水绵绵,却几乎如落雪压在人心头。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伸手极快极轻拂过她耳边,姿态轻柔如同神鸟轻触繁花。
“…收好。”
他这样说。
下一瞬便消失在洞口。
相凝霜停在了原地,看着那方黑乎乎的入口,半晌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耳边。
是那只耳珰,估计是在交手的时候,洛长鹤从浮迟手中夺回来的。
这人真是……她忍不住轻轻笑了笑,心底生出几分奇异的感觉来。
还没等她细细消化这点奇异心绪,一转头,就看到在场所有人正目光灼灼的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