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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女为何这样-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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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都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了,没想到他来了这么一句。
  这就好像是有伙亡命之徒夜半闯入你家,凶神恶煞磨刀霍霍,仿佛下一秒就要让你尸首分家,你都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了,这伙狂徒却突然放下屠刀,非逼着你回答他与城北徐公孰美。
  她实在搞不懂洛长鹤怎么想的,下意识又抬眼看向他,便见他依然立在窗边,窗外树影被风吹得摇斜,他微微露出半面脸颊,神情有些冷淡,与他平日清远如高山云雪的神情不同,像半隐在帘后的月光。而这样微冷而神秘的姿态,很像……
  很像南客。
  相凝霜心口轻微一滞,不由自主想起这个她刻意忘记的名字。
  她一瞬间有些无措,半晌才艰难答一句废话:“…挺好的。”
  简直玩笑,南客哪里算得上好人。
  她这样想到,还是慢慢说下去:“…愿意陪我做些坏事,还送我礼物。算挺好的吧。”
  于是禅室内第三次安静下来。
  相凝霜实在觉得今日是否诸事不宜,处处都透着古怪。
  洛长鹤也古怪,他听了她的回答,神色竟然愈发冷淡。
  而且似乎不只是冷淡,有些不愉,还有些…委屈?
  她下意识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想确定自己是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病得不轻。
  洛长鹤怎么可能和委屈这种心情沾边。
  但他确实委屈。
  窗外落梅被风吹落在他衣袖,他微皱了眉拂落,心里想的却是:这就算好了吗?
  只是闹一场金屏宴,这有什么难的,只是送一个讨她喜欢的小玩意…他难道未曾送过吗?
  他送过成百上千,真正送至她手的都借了旁人名头,或是她下山游历时路边卖茶的老翁,或是她外出踏青时叫卖杏花的小郎,都顶了各种全然凑巧的名头,被小心翼翼奉至她面前。
  而更多的,他永远送不出去的,全都沉在了长留山下的青萝江,江水长长,曾温柔流过她指尖,总归是比他要离她近些。
  …只是她不记得而已。
  作者有话说:
  顿悟红炉一点雪句: 《禅斋》张方平


第33章 欲去依依
  气氛又奇怪下来。
  相凝霜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今日这一遭本来是想甩掉烫手山芋,顺带卖洛长鹤一个虚假人情,却没想到这人完全不接招; 就只问些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问题。
  难不成他看穿了她的打算?又懒得开口点破,所以便绕来绕去让她自己领悟?
  相凝霜越想越是这么回事,也不好再纠缠这个问题了; 便将持白镜又往前推了推,草草说了句场面话总结道:“旁的都不重要,总之…能找回来便是好的。”
  洛长鹤静了片刻。
  再次开口时,他似乎也恢复了平时清冷又温和的态度; 轻轻一颔首; 很有分寸的说道:“此事要多谢施主。”
  方才那个神色冷淡、甚至有些又急又气; 问她那人好在哪里的洛长鹤; 似乎只是个错觉。
  怎么又开始称呼她施主了…
  怪不得是龛中雀; 心思云遮雾绕的一点都看不透,相凝霜这么想着,又客气了一句:“您多礼了; 本来是觉得我在寺中露面恐怕多有不便; 想托旁人将东西送过来的。但后来又想着; 持白镜事关重大; 还是我亲自送来的好。”
  洛长鹤闻言也点头,却是从另一个方面肯定了她的行为:“持白镜乃施主费心寻回的,自然也该让世人知晓施主善行。”
  他是不愿听世人愚昧; 不明就里便中伤于她。
  相凝霜却听得惊奇。
  平心而论,洛长鹤在她面前的大多数时候与对旁人完全不同; 是极温和极好说话的; 她虽然对这点没有明确认识; 但讲起话来十分放松,此刻便也开口道:“我本来以为,上座会是那种禀信行了好事也不应声张的人。”
  洛长鹤轻轻一笑。
  他笑起来是很好看的,这一笑尤其如此,像在风中被吹落细雪的摩柯曼殊花,带一点欢喜的寂寥:“…本来的确如此。”
  “但后来我发现,我心有不甘。”
  佛说无我无相,无欲无求。他从来只被教导过要忍耐、要压抑、要断绝,爱欲是他心中孽障,合该他自己痛,总之是不能打扰她的。
  但他痛着痛着,又犯了嗔戒。
  卖杏花的小郎能被她回眼注视,空有一身皮囊的妖邪能得她一个宛宛的笑,就连一片云都能让她沉静描摹半晌,却只有他什么都没有。
  “…不甘?”
  相凝霜轻轻睁大了眼睛。
  她察觉到洛长鹤似乎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没敢将自己的惊讶表现出来,只是两只手撑着脸颊,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看
  “正是。”他垂下乌黑眼睫,神色很柔和,似乎并不觉得说这些难为情,“施主可觉得我佛心不正?”
  “不不不不不。”
  相凝霜急忙摇头,想鼓励他这难得一见的敞开心扉,绞尽脑汁地调动自己贫瘠的佛理知识:“不识七情六欲…如何能真正参破凡尘呢。总是一味的避讳常人本就该有的情感,这不也是另一种我执吗?”
  她结结巴巴的说完,又想到什么,猜测道:“后来上座是不是静心修行,破除了这一…你们应该叫做贪念吧?”
  洛长鹤微一停顿。
  他终于走了过来,坐在了相凝霜对面,因着在窗边待得久了,他沾染了一袖的梅花香气,于是整个人的气质也愈加淡而远,湛湛眼眸清透而又流光变幻,难以捉摸。
  “没有破除。”
  他这样说道。
  他仍然在不甘。
  相凝霜很想继续问下去。
  虽然洛长鹤说得云里雾里,但她太清楚这绝对是桩惊天秘辛,他这样的神仙还能不甘什么,还能对谁不甘,总不会是他悄悄摸摸降了妖除了魔结果没人知道便因此不甘吧,他也不缺世人的供奉膜拜。
  她几乎是兴致勃勃的分析起来。
  肯定是为了哪个人吧。
  就洛长鹤这样的性子,无论做过什么,那个人想必也什么都不知道。再想得缺德些,说不定还有人顶着自己的名头抢了他的功劳。
  比如拿着洛长鹤辛辛苦苦弄来的东西,深情款款说是自己送的。
  想着就好气,这确实会不甘心,大罗神仙来了也得不甘心。
  相凝霜又往深想了想。
  他既然说他并没有参破,那难道在此之后,他便什么也没做,只是就这样自己默默不甘吗?
  …肯定不会吧。
  她对洛长鹤的手腕与本事还是有具体认识的,只能说这样的人幸亏是个佛修,要是走偏了道四洲早就大乱了。
  他一定是会做点什么的。
  但情爱一道又很不简单,爱欲愚人,他这样一心不甘委委屈屈的冲上前去,十之八九都会落一个弄巧成拙,说不定还会让对方不明所以以至于觉得他莫名其妙,最后阴差阳错变对头。
  相凝霜想到这里时顿了顿。
  …这段情节怎么有点微妙的熟悉。
  然而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到熟悉在哪里,便也不纠结了,刚回过神就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有件十分不好意思的事要与上座说明。”她露出一点很抱歉的神色,“您给我的那枚用以防身的孔雀翎……我一不小心把它给练成法器了,没法原模原样还给您了。”
  洛长鹤闻言摇了摇头:“无需归还,施主且留着吧。”
  他给她孔雀翎的时候便很是轻描淡写,此刻则更加毫不在意,仿佛这枚孔雀翎羽是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相凝霜也不是很了解他们孔雀,他这样一说她便想到孔雀那么多羽毛,想必是确实不缺这一根,也就应了一声:“那好…”
  这时却突然从窗外突然飞进来一只鸟雀。
  还是那只羽毛美丽,头顶若有花冠的奇异鸟儿,他这次却没有飞向洛长鹤,而是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高高兴兴地落在了相凝霜的肩上。
  他跳了两下,朝洛长鹤的方向昂起了小小的脑袋,很得意的样子。
  随即他开口,十分矜持地打招呼,嗓音一如既往的雄浑:“美人!许久不见,有没有想念我?”
  相凝霜确信自己看见了洛长鹤的眉眼不可自抑般轻轻一动。
  她觉得这只鸟实在是个妙鸟,于是也很给面子的回答:“当然有,好久不见,您的声音也更别致动听了些。”
  迦陵频伽狂喜。
  他勉强维持着理智,嘿嘿嘿笑了几声,真诚的开口夸赞道:“美人,你真有品位,做这只孔雀的明妃实在是有一点点委屈。”
  他还特别强调:“当然,只有一点点。”
  孔雀也是很不错的,只是一直无法欣赏他的才华。
  迦陵频伽这样想道。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半点没有注意到洛长鹤已经微微曲起的手指。
  相凝霜也僵住了。
  这只缺心眼的小鸟语速太快,听的人根本没有打断的机会,一说到明妃时,她就一怔,但她毕竟脸皮厚,立刻又觉出几分好笑,下意识去看洛长鹤的脸色。
  洛长鹤没有看她。
  岂止是没有看她,他甚至半偏了脸,几乎看不清神色,整个人都十分僵硬,恨不得让自己即刻变成一座美貌冰雕。
  相凝霜一看之下更是想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迦陵频伽还在继续说话:
  “刚刚我听你们说到孔雀翎?美人你不知道,这玩意儿可珍贵了,这是他们孔雀求偶用的,他一共就两支,有一支还早都给了…”
  话音戛然而止。
  相凝霜正听得大惊失色,见迦陵频伽停了便立刻追问道:“给了谁?”
  迦陵频伽说不出话了。
  他徒劳地张开嘴,连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立刻像明白了什么一般,愤怒的扑棱起翅膀,刚飞起来,就又软软的栽倒在了地上。
  一到了地上,他便像醉酒一般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最终把脑袋埋在了翅膀里,不动了。
  相凝霜立刻看向洛长鹤:“他怎么了?”
  洛长鹤顶着她怀疑的目光,终于回了眼,很正经的和她解释:“它生了喉疾,不大能接受,因此偶有疯癫,不必在意他。”
  相凝霜完全不相信,忽略他的解释,又问道:“孔雀翎羽当真是求偶用的?”
  洛长鹤气息都错了一瞬。
  他又偏过眼,顿了顿还是坚持否定道:“他方才说的都是些无稽之谈,你…”
  “…说谎。”
  相凝霜打断了他。
  她不仅这样说道,还上前伸手牵住了他的衣领。
  她原本是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的,此刻为了靠近他,便有些匆忙的直起身半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按着他的领口,把全身的力量都放在他身上。
  她继续问,因为离得太近,洛长鹤能感觉到她身上淡而滟滟的香气。
  “你的另一支孔雀翎给了谁?”
  洛长鹤完全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他从前听过一些人界的风月话本,也有很多沉湎于情爱的修士或凡人来寺中寻求开解,说的话都大差不差,无非是些怅望江头江水声的无望思念与爱慕,他自以为他明白。
  但他却没想到,此时此刻,她靠过来的这一瞬,他心口先涌上来的,却是疼痛。
  是的,钝钝而沉闷的疼痛,不讲道理的梗在他心口,麻了一片,随机有酸涩慢慢漫上来,淹没了他的五识五感。
  他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屏住呼吸,担心一吐息一眨眼便发现这是场黄粱一枕,只能匆匆忙忙垂了眼睫,下意识去看她的脸。
  ……好看。
  最风雅不过的佛子,此刻失去了所有高级的语言能力,在心里这样直白想道。
  相凝霜却不放过他。
  她皱起细细的眉,偏头看他,不准他沉默:“…除了我,你还给过谁?”
  她偏头的那一瞬很像小小的狸奴,灵动,把不开心写在脸上。
  洛长鹤本来已经下意识抬起了手,想要推开她,她这一偏头,就把自己的脸送进了他的掌心,像是在很乖的依偎过去。
  于是他感觉到他整只手都麻了一半,想收又收不回来,想屈指摸摸她,又不敢。
  他只好收回眼,整个人溃不成兵、手足无措道:“没有。”
  除了你,什么都没有给过别人。
  相凝霜不太相信。
  主要是洛长鹤这个人太会装了。
  她并不知道他节节败退的心理活动,只能看到他与平常无异的神色,依然是冰雕玉塑的一张脸,天光下勾勒出秀丽清俊的轮廓,即便是离得这么近,他过盛的容色也依然让人不太真实,感觉他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烦人,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她不太讲理的这么想道,又注意到他眼尾已经被自己逼出了一点淡淡的红,思维突然间跑偏,鬼使神差一般想起了……南客。
  应该说是,又想起了。
  这真的不怪他,毕竟两个人长的一模一样,虽然气质情态截然不同,但就因为这张脸,总会有某个时刻恍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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