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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冤家路窄,败坏心情。
她懒得再看,提裙往剩下的那个位子走去,似乎她来的最晚,其他的十七个位子都已经坐满了人,一干人等都神色晦暗不清的盯着她看,相凝霜恍若未觉,袅袅婷婷的绕过去,走动间绯红裙角旋出淡金的影,隐约比殿外的流云落霞还要好看几分。
到了位子,她轻飘飘落座,面前的青玉案上陈了数个盛着灵果的琉璃高盏,并一壶冷酒,酒香清淡微涩,隐约能嗅到桐花香气。
应该是衔月楼私藏的落桐酒,她舒舒服服倚着案,以手支颊,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正欲饮时,案上却突然飘落一朵桐花。
寻常桐花大多是淡紫、浅白两色,这朵却是淡淡的粉,玲珑若指尖丹蔻,似乎是被谁灌注了灵力,轻轻飘飘跳上她的案前。
她下意识拿起来把玩,想到什么,抬起眼,正好对上了正看过来的少年。
是楚白。
毕竟是前世折月的人,他自然也在这一十八人中。
他指尖也拈着一只同样淡粉的桐花,见她终于看过来,便轻轻朝她眨了眨眼,眼眸清透若有流光,精致唇角也含了一点笑意。
相凝霜也觉得好玩,想到赢了宴前春的少年剑修,一路上玉楼的时候,竟然还一心想着,为她寻一朵不一样的花。
于是她也轻轻一眨眼,算是道谢,仔仔细细的将那只桐花插在了自己案前。
这一番来往算得上隐秘,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等相凝霜回过神来的时候,阶上一众大佬似乎还在低声商量着什么事,她仰起脸看过去,正好又对上洛长鹤看下来的视线,便下意识又弯出一个笑来。
没想到他竟然微微一顿,半阖了眼,又转过去了。
相凝霜一愣。
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她想清楚,殿门忽又轰然而开,有人慢悠悠一路上了玉阶,又懒散斜靠在座上,艳而冷的眉眼轻轻一动,仿若迷离烟气散在玉堂前。
衔月楼主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扶山愿拨冗垂阅,至我楼观宴,实在难得。”
来人是浮迟。
相凝霜怔在原地,险些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只是她,席上其余修士也十分震惊,纷纷低声私语,不明白这届折月宴为何要邀妖族前来。
相凝霜没顾上听,过了最初那一愣之后,她倒是很快想明白了。
是因为魔族。
眼下四州二海四处都有魔气复燃,风云欲起,这个节骨眼上对妖族示好,可以说是有利无害。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虽说妖魔两界目前还不算敌人,但敌人也是可以培养的。
她想清楚关节,明白浮迟这一趟肯定是有要事在身,也不怎么怕他发疯了。
她刚放下心,座上浮迟却突然懒懒一笑。
他眉眼本就生的美貌锋利,这一笑更是将狐妖的种族优势发挥到了极致,相凝霜看着都不禁恍了一下神。
下一刻,浮迟便慢悠悠开了口。
“…小霜。”他换了对她的称呼,在大殿之上旁若无人的亲昵,没有理会衔月楼主,反而笑吟吟的支着下巴望下来,“怎么瘦了这么多。”
相凝霜:……
谁来救救我。
众人看她的神色,也已经从古怪,升级到了隐隐的兴奋。
嗯…一切都和传闻对上了。
相凝霜整个人都要凝固了,完全说不出话来,浮迟竟然也就这么好整以暇含笑看着她,整个大殿顿时陷入令人十分尴尬的寂静,只有每个人的脸色不一,但俱变得愈来愈古怪。
在尴尬气氛到达最顶点时,终于有人开口了。
性情冷淡的衔月楼主没有辜负旁人给他的评价,冷淡得十分稳定,眼见浮迟不搭话,他也全无异色,只是语气平平的开始下一项流程。
“佛子…”他转眼看向洛长鹤,“请您为众人赐福。”
洛长鹤浅浅一颔首,同样神色淡淡,没什么神情。
有紫衣飘飘的侍从捧上灵水,举至眉端恭敬奉上,他垂下眼,伸出洁白掌心接过,抬指结了一个莲花印,顿时云散雾消,月明天净,一破群昏,得大光明。
不过只是轻轻一指,极简单一式,然而刹那间满室俱净,一众修士俱都感灵山清明,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为首的一人起了身,极郑重的上了玉阶,伏在座前。
洛长鹤在淡白如烟气的光晕中微微低眼,神色淡而悲悯,拈花一般点过灵水,虚空中轻弹三下,这才虚虚附上面前人的前额,触之即分,一瞬而已。
这是折月宴历来的规矩,宴前由大法华寺高僧为参宴众修士赐福散灵,除开仪式以外,更有凭借好风助上青云之意。
而这次折月宴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佛子竟然愿屈尊前来观宴,哪怕是最终没能折月,得一趟赐福也不算亏了。
修士一个个难掩激动的上了阶,相凝霜仍坐在位子上等着,她终于从那阵尴尬中缓过神来,皮笑肉不笑着狠狠剜了笑吟吟的浮迟好几眼,半晌才意识到已经快要到了她的顺序,连忙起了身上前。
一共九十一级玉阶,远远望去不甚高远,但真的拾阶而上时却实在需要走一阵子,她提着裙角低着眼默默数着台阶,看似十分庄严肃重的模样,心中却在分神想着:洛长鹤是不是生气了。
…应该有吧,看那样子很像。
她不太确定的猜测着,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洛长鹤真正生气时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么心不在焉的想着,玉阶也快走到了尽头,她还在慢悠悠的上着台阶,倏然眼前一晃,视线中伸过来一只手。
洁白,修长,指尖如玉,在淡白光晕中近乎透明。
阶下似乎已经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相凝霜却已经愣住了,半晌才抬起头。
是洛长鹤。
他离座,下阶,俯身,低眼,迎她上前。
风卷起他素白如流云深雪般的衣角,于是他独有的清冷高远香气也将她温温柔柔拢在其中,明堂前众人静默,她只能看清他的眼,软而暖,比春水脉脉,将她融化成一颗花种。
她是开在他掌心的花。
她于是情不自禁弯起眼睛,却没有将自己的手放入他递过来的手中,反而微微俯下身去,伏在他掌心。
洛长鹤下意识,极轻微的动了动指尖。
为这簌簌的痒意,可惜指尖痒意一路到了心头,他只好轻轻颦眉,不可自抑般心神摇动。
轻点灵水,虚空三下,他轻轻抚上她额头,手势温存而轻柔。
……仿若佛前初见,她一腔心事虚以委蛇,而他心如明镜,神色淡而凉,却也是这般手势温柔抚上她额顶。
现在想来,他那时并非是自己所猜想的在借机试探,那么,他当时是在做什么呢……
相凝霜一瞬间若有所悟,然而还没等想清楚,洛长鹤已经收回了手。
与之前一样,触之即分,一瞬而已。
仅仅只是赐福,再无一点多余的动作。
她回过神,情不自禁软了神色,放下了最后一点犹疑。
他亲身下阶、离座来迎,是出自他难以抑制的本心。而他不暗地给予她任何一点帮助,未曾自作主张大包大揽试图干涉她任何,则是对她的尊重。
倘若你真爱一树繁花,自然是爱她于枝头自在秾艳,不是要将她折下养在膝前。
“多谢…”她微微仰了脸,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眼眸湿润迷蒙,像含了一汪水,“…上座。”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一夜风折
满殿俱静。
底下坐着的一干修士好几个都已经张大了嘴巴合不住了; 稍微注意些形象的还勉强打了折扇遮着,彼此对视一眼互相递一个眼色:
这这这……实在不成体统。
佛子之于四州二海的所有人来说,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意象; 名重天下、惊才绝艳而又遥不可及,无论是什么情况,只要他在; 只要他高高在上于莲座低眼垂怜世人,则四州定,二海平,人心稳。
这是经年累月根植于所有人脑海中的意识; 因此此刻; 眼见着佛子竟然离座下阶; 亲自持贱役以迎; 好些人心中都漫起些愤愤来。
定是那妖女勾引…!
众人愤怒的将视线转过去。
然后便透过氤氲水雾; 看到了他们口中的妖女正微微仰起下颔,眼波流眄若流月的双眸湿润晶莹,一个略略侧过来的角度; 肤极白发极黑; 目光迷蒙; 眼波如水; 明明是在专注的注视着她面前的佛子,却不禁让每个人都晕晕乎乎一瞬间生出猜想:她方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嗯……
众人愤怒不起来了。
那惊鸿一瞥的一个侧脸,便仿若盛夏时节忽然落下来的雨一般; 几乎让人刹那间便醒了醒神,心境也变了些; 于是回过神来再细看面前的场景; 每个人都莫名其妙平和理智了不少。
其实……这俩人也没做什么啊对吧; 佛子这样的人物,一举一动自有其深意在,旁人岂能自以为是胡乱揣测,况且这个妖…这位姑娘,行事举止也十分妥帖啊,并没有什么出格之举。
还有就是……现在这一幕,实在是赏心悦目。
众人仍旧是心思不一,但都直勾勾看着玉阶之上的状况,同时不约而同的从芥子戒中摸出了玉简。
修士之间为了方便通讯,每个人都会备着许多传讯玉简,而在此之上,许多个有钱有闲又会玩的修士还制出了更高级的玉简,名叫拾烟简。
名字起的很风雅,功能却很实在,其实就是一个可以多人传讯的玉简,最开始的时候最多只可以支撑一个几千人的门派同时传讯,但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现在已经可以同时容纳几万人叽叽喳喳说话了。
年纪大些的修士仍然将拾烟简用作门派内部的任务通传令,而年轻一辈的修士,已经把这玩意当日常消遣用了。
此刻几个年轻修士偷偷摸摸一打开拾烟简,争先恐后涌出来的讯息便几乎要挤爆了拾烟简,草草看一眼,关键词十分显眼,满屏的“佛子”“栖霜谷”“妖女”。
没想到啊,在场一个个都人模人样的,竟然早就叭叭叭在拾烟简上发了言。
在座的有个小姑娘,年纪轻性子也跳脱,此刻眼见着无人注意,便偷偷将拾烟简藏在袖中,调好了角度念了个诀,将眼前这一幕定了个影。
连定了好几下,她又偷偷摸摸欣赏了好久,这才静心挑选了其中最好的几张发出去,还十分矜持的取了个低调的题目:“字少,图多,速看。”
发出去不过几息,就已经涌出来几百个修士回复,一色的“噫吁嚱”“呜呼”“嗟”以及“还请阁下细细讲来”,小姑娘十分有神秘感的一个也没理会,只是退了出来,继续看讯息打发时间。
很明显,不止她一个人做了这种缺德事,她一路看下来往自己的拾烟简存了无数幅画像,并且重点保存了能看清漂亮姐姐脸的,打算回去找个靠谱画师描几幅出来挂着。
眼看着除了不断涌出来的震惊感叹瞠目结舌大惊失色之类的无意义语气词以外,没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她正要收回拾烟简,突然又看到了一则讯息。
和她发的一样,是有画像的。
她忙点开来看,立刻便眼前一亮:好啊,竟然是从没见过的角度。
这布局,这结构,这色彩,这角度,简直是美仑美奂丹青圣手……欸,不对啊,怎么会是这样的角度。
小姑娘终于察觉出不对劲,偷偷摸摸抬了头,仔细比对了一番,终于发现了是哪里不对劲。
……这个角度,不是他们这个位置能有的,很明显是…从上往下。
她今日第二次受到了冲击,抖抖索索的把拾烟简藏了回去,又鬼鬼祟祟以袖掩面,把玉阶之上每一个姿态端庄神情肃穆的大佬看了个遍,哦,不对,那位扶山的殿下可一点都不端庄肃穆,不过他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到底是谁呢。
……唉,清醒一点吧,怎么可能呢。
小姑娘不敢再胡思乱想了。
而正正好与此同时,玉阶之上高居首位的衔月楼主,正神情严肃、目光端正的将自己的拾烟简收回袖中。
他十分满意。
身为百年世族楚氏的家主,他自诩算得上是个风雅人物,审美水平自然也是十分之高的,眼见这样美貌的两人凑在一起,不着一言也是一段风流香,如此乐事一桩,怎么能不留些纪念。
这个潜心追求美好事物的老头,此刻虽然仍然顶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其实心底已经急得不行了,恨不得立刻就闭殿赶人冲回自己的洞府铺纸研墨画他个三百张。
众人一番折腾,其实也不过几瞬而已,相凝霜道过了谢,正正好对上了洛长鹤的眼睛,只觉得满心都软成了水,两颊也红扑扑的,却到底清醒,没有什么迟疑的往后退去。
洛长鹤下意识指尖一动,是一个近乎于挽留的姿态,却只留了一掌心的淡淡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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