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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僧-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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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拒绝后,她是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笑一笑便走了。”

    “那后来呢?”

    心月追问,秦岳抬头看了她一眼。

    “后来是不是也像今日这样,有空就来找你说话,给你送烧饼,说你身体结实,要多吃一些才行?”

    心月没有发现,自己的醋意全都写在脸上了。

    她跟秦岳结发为夫妇,虽然感情谈不上有多轰轰烈烈,但她一直是拿秦岳当夫君来对待的。

    哪个女郎能忍受自己的夫君被别人如此放肆地觊觎呢?

    心月气恼,碗里忽然多了一颗热腾腾、香喷喷的焦炸丸子。

    “我有吃的,我做的吃食比她的烧饼好吃。”秦岳给她夹完肉丸,又夹了一箸炒茭白,“我以后不会再收她的烧饼。”

    这是很诚恳的解释了,然而心月心里更多了一些气闷。

    “所以,你还是吃过她给的烧饼了?”心月声音瓮着。

    秦岳纠正:“买的。”

    心月垂目:“那她是不是也常来跟你买酒?”

    秦岳这次反应很快:“下次不卖了。”

    “……”

    心月抬眼,看到烛光里,秦岳一双黑亮的眼,胸口莫名一热。

    秦岳的厨艺的确一绝,无论是鱼虾一类的水产品,还是茭白莴笋等蔬菜,经过他的手,都能成为诱人垂涎的佳肴。

    心月也夹了一颗肉丸、一箸炒茭白到他碗里,回想罗大姐早上说的话,揶揄:“多吃点,你身体壮实,不多吃点,可是填不饱肚子的。”

    秦岳怎会听不出来,唇抿着,知道心月还在介意,心里有一种隐秘的窃喜。

    “嗯。”他没再解释什么,应声后,闷头吃饭。

    这一餐,硬是吃了三大碗。

    ※

    寻常人家夜里没有什么休闲娱乐的事,又兼吝惜油灯钱,吃完晚膳后,多半便早早歇下了。

    秦岳的房屋在心月隔壁,准备完明早的活计后,他没回屋睡,而是留在厨房里劈柴。

    心月抱着笑笑坐在床头,听着那头闷闷的劈柴声,心绪起起落落。

    她回长安已有半个多月了,这半个多月来,秦岳没有主动跟她提过圆房的事。算起来,他们至今最亲密的接触也就是昨夜梦魇后的一个拥抱,并且还是隔着被褥的。

    心月心情复杂。

    秦岳今年二十有二,在此以前并无婚配,如果心月没猜错,他应该还是个童男子。这样孔武有力的一个人,守着她大半年不越雷池一步,讲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说来说去,还是她欺负人家老实罢了,再这样“欺负”下去,别说是外人,就连她自己都要看不下去了。

    心月百感交集,低头看时,怀里的笑笑已睡了。

    ※

    厨房里,砍柴声干脆利落,不久后,门扉被人悄悄推开。

    心月蜷缩着手,紧张地朝里面望。

    土墙上开着一扇窗,月光流泻,四下清明,秦岳便没点灯,凭借着极佳的目力在夜色里劈着柴火。

    大概是为了干活方便,他袖口半挽,两截小臂露在外,劈柴的时候,蜿蜒青筋在月光里绷着。

    尤其一刀劈下去的时候,那贲张的力量令人心悸。

    心月还是头一回看到男人这样粗壮有力的手臂,一时愣住,没留神手里推开的门。

    “咯吱”一声,秦岳收住柴刀,转头向门外。

    心月被抓包,慌张地收回手,抿了下唇才道:“你……怎么还不睡?”

    秦岳放下柴刀:“我吵到你了?”

    “没有,”心月脸颊有被夜色掩盖的羞赧,“……我害怕,不敢睡。”

    秦岳很快想到昨天夜里她被噩梦惊醒的事,眉头一皱,起身走来。

    心月被他拉进厨房,门关上,后背的寒风没了。

    砍柴声也没了,耳畔嘭嘭的,乃是心跳声。

    心月自认已暗示得很明显,可秦岳似乎没有领会,拉她进来后,给她找来一张杌凳,两人肩并肩在一堆柴火前坐下。

    心月无奈,默默地看着他劈剩下的柴,想了一会儿后,靠上他肩头。

    秦岳劈柴的动作一下变缓。

    厨房里的劈柴声断断续续响了两下,最后,秦岳放下柴刀,低头看肩上的人。

    “蔓娘?”

    心月闭着眼睛,佯装不应。

    秦岳又唤了一声“蔓娘”,他声音跟赵霁不同,是粗犷而低沉的,像海潮卷涌着的砂砾。

    心月心口疾跳,坚持着,没做声。

    秦岳回头,轻轻地拍净手掌上的柴渣,又抓起衣袍擦了两下后,抱起心月。

    心月走前没有灭灯,一盏油灯放在镜台上,铜镜里,一个糙汉抱着一位美娇娘放在床上。

    床幔半挽,影影绰绰,秦岳给心月脱下鞋袜,想了想后,又替她解开外面那件夹袄。

    笑笑睡在靠墙的里侧,秦岳没叨扰,给心月盖上被褥后,便欲离开。

    心月抓住他的手。

    烛灯燃在后方,床帐里,心月一双清波流转的凤目缓缓睁开,似暗夜里盛开的幽昙。

    秦岳呼吸一霎微窒。

    心月没敢看他,只低声道:“我害怕。”

    秦岳抿着唇,眼盯着心月,手指在暗处蜷着,深吸一气后,拎了绣墩在床前坐下。

    “你睡,我守着你。”秦岳声音克制,似在压抑着什么。

    心月默然,脸颊绯红,不知道该怎样敲醒这块傻木头。

    严冬的风吹撼着窗柩,深巷里的那些树杪又开始张牙舞爪了,心月也不知是出于对噩梦的恐惧,还是对秦岳的愧怍,攥紧手里的被褥,半羞半恼:“上来。”

    秦岳身形明显一震。

    心月颦眉,重复道:“你上来。”

    说罢,倏而一转身,挪向里侧,背对着床外的人。

    床外是良久的静默。

    良久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烛灯熄灭,人影压在床幔上,床面一沉后,秦岳躺上来了。

    心月屏息。

    被褥并不算大,床上躺着一家三口,心月、笑笑紧紧挨着,后背则跟秦岳隔着两掌宽的距离。

    缝隙太大,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心月转身也不是,不转身也不是。

    最后,秦岳把被褥从自己身上扯下,掖着心月后背,挡住风口。

    心月转身,对上秦岳明亮的眼睛,声音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是木头么?”

    “不是。”

    秦岳斩截否认,心月心神倏然一震。

    帐里漆黑,然而彼此眼睛都似火烛一样地亮,心月竟不敢再吱声。

 第112章 番外(七)

    这一天; 秦岳等了半个多月。

    又或者说,是等了大半年。

    去年春天,他在夜雨倾盆的湖水里救上来一个身怀六甲、突遭噩运的妇人; 本想着等人醒后送回家,谁知点燃油灯,便陷在了那张绝色容颜里,无法自拔。

    他打小在乡野长大; 乃是个地地道道的渔夫; 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人便是重病以前的阿娘,哪看过像眼前人这样天仙一样的女郎?血气方刚、情窦初开的渔夫是会因为天仙而悸动的,可是他没敢表露; 更没敢讲。

    没多久; “天仙”醒来,他忙退开,佯装在炉火前认真烤衣服,听到她问是不是自己救了她。

    他说是,她便道谢; 道完谢后; 忽然泪如雨下; 恳求他带她离开洛阳。

    他有些手足无措,安慰她推她下船的那人已死了; 然而这安慰并不能抚平她内心的恐惧,他没有办法; 只能承诺。

    “莫哭; 我答应你就是了。”

    那天以后,他们一起住在船上,他把船舱让给她; 自己宿在舱外的船篷底下。

    他知道她必定是遭遇了很大的创伤,又考虑到她怀着身孕,便隔三差五给她烹饪滋补身体的鱼羹,后来又怕她吃腻,有靠岸的机会,便上集市里去采买些蔬果肉类。她似有些愧疚,康复得差不多后,开始帮他整理渔网,清洗碗筷。她双手很嫩,可是干活时并不生疏,像是吃过苦的人。

    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就更心疼了。

    数日后,渔船离开洛阳,抵达平峪乡外,她说要走,他既担忧,也不舍得,多问了一句:去哪里?

    她半晌不语,脸上是对未来的茫然,他心里莫名松一口气,说:想到再去吧。

    日子又恢复先前的样子,他捕鱼,做饭;她帮忙收网,洗碗……渔船离洛阳越来越远,外乡人越来越多,有时候在异乡水域停留时,当地的人会误以为他们是一对夫妇。

    那时候,她会红着脸,躲进船舱里不再出来。他一人站在船头,心慌意乱地收着渔网,羞窘又忐忑。

    夜里,繁星闪烁,她在船舱里睡下了,他坐在舱外,望着漫天星辰发呆。想到白日里外人的误解时,他心底会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话本里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她被他所救,如今又没有去处,如果他提的话,她会不会愿意用这种方式来报答他?

    次日醒来,回想昨夜的这一狂妄念头,他无地自厝,半天不敢看她。

    可就是在这一天,她忽然在吃饭时悄悄问了一句:秦大哥成家了吗?

    他扒饭的动作一顿,差点呛着,故作镇定回:不曾。

    她声音仍旧很低:那,秦大哥今年多大?

    他说:二十有二。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夹菜吃饭。他也继续埋头扒饭,胸口嘭嘭疾撞,似要把胸膛撞开一般。

    饭后,她习惯地收拾,他抢先一步,嗖一下收着碗筷走了。

    三日后,他坐在船头修补渔网,她从后悄悄扯了下他的衣袖,说有话要对他说,模样格外羞涩。

    他胸口又开始狂跳,问她是何事。

    她欲言又止,最后望着春晖里金波浟湙的河水,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她从她的身世说起,说她卑贱的出身,多舛的童年,说到她被朝中的权贵买走,当做礼品送给另一位权贵。她成了那位权贵的第六位妾,怀上了他的第一个孩子,结果他准备在这时候迎娶昔日的梦中情人,为防止梦中情人吃醋生气,他指使她身边的丫鬟伺机解决他们母子。

    这一次,她没有流泪,平静地说完后,问他:秦大哥,你会瞧不起这样的我吗?

    他的心很痛,为她悲惨的经历而痛,坚定说:不会。

    她的眼泪流下来,又问他:那,秦大哥愿意继续收容我吗?

    船外淙淙流淌的河水一下安静了。

    他听到了那一段憧憬许久的话——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她说她愿意做他的女人,给他生儿育女,只恳求他允许她留下腹中的孩子,抚养它长大成人。

    他的心再次痛起来,痛她在他面前都还这样卑微。

    他为她愿意跟自己相伴而高兴,又为她的小心翼翼而心痛,他一向寡言,不善于表达这样复杂的情绪,便放下渔网,拿出了揣在怀里的一只玉镯。

    那是阿娘病故前,留给他娶媳妇的唯一遗物。

    他把那只品相区区、可是珍贵无比的玉镯交到她手里,说:我不会负你们,放心。

    那一晚,他们一起在船舱里煮了一条鱼,她做主厨,他打下手,这时候才他知道原来她的厨艺也很好,熬出来的鱼羹那样鲜纯,他怎么喝都喝不够。

    月上中天后,万籁俱寂,她请他进船舱来睡,他朝舱里的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说:等你生完孩子。

    他看到她的眼睛在黑夜里闪了一下,他知道,是泪光。

    后来,他们便来到了长安,开店铺,生孩子,大体来说,一切都平安顺利。

    唯一的变故便是关于洛阳。

    她的身份没能藏住,被迫回了洛阳一趟。

    她一共在洛阳待了六十三天,他数着的,每一天都抱着笑笑在盼望。六十三天以后,她回来了,和他预想里的不一样,回家后的她神色黯淡,精神恍惚,头一天夜里便做了噩梦。

    他从隔壁跑过来,安抚她,又安抚被吵哭的笑笑。

    她听到笑笑的哭声,明显更惊恐,他抱着笑笑离开,再回来时,她对他说,她杀了笑笑的生父。

    他知道那人是谁,也知道了洛阳城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她说:他该死,你没错。

    那一天起,他又开始心痛,恨那个名叫赵霁的男人,恨命运对她太残酷。他很想搬进来跟她一起睡,陪伴她度过那些梦魇,可是白天时,她有说有笑,一点受惊的模样也没有,他便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

    这两天,隔壁的罗大姐又开始来找他攀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还是当着心月的面,半点顾忌都没有。

    他心里很不痛快,碍于心月在,没说什么,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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