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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这礼物,他心里还是颇为自豪的。居云岫喜欢写字,每天至少有两个时辰是在书案前度过,如果能让她用上自己送的笔墨纸砚,那就相当于自己每天有两个时辰能够陪伴她。另外,笔杆上还有他亲手雕刻的文字,这样,每次她拿笔时便会想起他,她笔下的每一个字,也就会跟他相关了。
战石溪看着战长林嘴角浮起的笑,再一想他藏着掖着的那一笔笔私房钱,忽然间明白什么了。
※
次日午后,战长林前往香雪苑给居云岫“请罪”。
生辰宴开席在即,居云岫正在屋里听管家汇报宴席的准备情况——王府里没有女主人,邀请贵女来府上做客一类的事务,向来是由她来拿主意的。
管家走后,璨月送来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木匣色泽很新,有一圈缠枝雕花,凑近闻,还有没消散完的淡淡漆味。
“郡主,长林公子说,这一次是真的见面礼,如果再出错,他提头来见。”璨月小心翼翼地转述战长林的话。
居云岫神色寡淡,语气似还嫌弃着:“我要他的头做什么?”
手向前伸,打开了那木匣,匣里放着一个木雕,竟是个笑靥如花的女郎,凤目琼鼻,袖手玉立,脚边躺着一头大尾巴狼。
狼也笑着,露出尖尖细牙一颗,大尾巴环绕着女郎裙摆,很是亲昵一般。
居云岫耳鬓便有些发热,“砰”一声关上木匣。
“还不如昨日的呢。”
璨月惶恐。
居云岫漫声:“叫他提头来见吧。”
※
战长林等在院外,见得管家出来,展颜一笑。
管家乃是个年逾五十的老翁,平日最喜欢爱笑的战长林,这厢相见,自然欢喜。
寒暄后,战长林打听:“管家是来跟郡主商议生辰宴一事的?”
管家点头,战长林道:“想必郡主邀请了许多人吧?”
管家笑道:“也不多,郡主向来爱清净,诚邀赴宴的,也就是平日里的几位闺中密友而已。”
战长林听得都是闺中密友,笑容明显更爽朗。
便在这时,璨月从庭院里走来,赧然道:“长林公子,郡主叫您提头去见。”
管家一惊:“啊,这……”
“没事。”反倒是战长林笑嘻嘻的,朝管家一挥手后,眉欢眼笑地顶着那颗脑袋进去了。
※
屋里有墨香缕缕,战长林不用想也知道居云岫又是在写字,想到以后缠绕在她周身的墨香将会与他相关,战长林心里不由微微激荡。
坐下后,战长林瞄一眼居云岫,伸脑袋上前,被居云岫用笔杆另一端戳回来。
他唇角勾笑,便老实坐直,不再造次。
居云岫写完一行字后,放下笔,示意案上的木匣:“哪里来的?”
声音很是威严,仿佛家长训话。
战长林感觉有趣,心里笑,脸上严肃:“回郡主大人,木匣和木雕都是我亲手做的,虽然不值多少钱,可却是世间独有的一份,里里外外都是我对郡主的心意,还望郡主莫要嫌弃。”
被他恭谨地称呼“郡主”,居云岫很不适应,隐隐也不太喜欢,耳闻那句“都是我对郡主的心意”,便更有些羞恼。
“胡闹。”
战长林疑惑,不懂哪里又胡闹了。
居云岫闪开目光:“以后不许再送这个,也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战长林皱眉:“为何?”
居云岫不解释:“反正就是不允许。”
战长林心里多少有些失落,看回那木匣,收走。
“那我拿回去,再给你换一个。”
居云岫伸手按住。
战长林掀眼。
居云岫抢回木匣,放在身边,那是战长林够不到的地方了。
战长林眼眸微动,闪过一抹光亮。
“我的墨凝住了,你重新帮我研。”
居云岫岔开话题,战长林点头,并不纠缠刚才的事,开始乖乖地给居云岫研墨。可那墨汁哪里有凝住?分明还粘稠得不得了。
战长林不拆穿,垂着眼忙碌。
居云岫心里松一口气,目光落过去,午后阳光微斜,被窗柩一筛后,点点金箔洒落案席,战长林骨节分明的手被阳光照着,手背青筋若隐若现,指节修长,蜷着的指节上长着些许茸毛。
居云岫眉心微颦,她定睛看,确认那是战长林手上的毛,虽然不多,不长,可那确实是毛。
手上怎会长毛?
居云岫愕然,回忆起三年前二人在老槐树下的验证,胸口嘭嘭疾动。
难道是那时候的战长林的年纪还太小,所以身上并没有多少毛发,现在慢慢长大,那些属于狼的长毛便开始生长了吗?
居云岫背脊一凛,被这个猜测吓到。
许是感受到了这目光,战长林侧目,居云岫的反应明显有些仓促,并且,耳鬓有诡异的红。
“怎么了?”战长林问。
“没怎么。”居云岫声音淡漠。
战长林研墨的动作没停:“你刚刚在看我的手?”
居云岫唇微抿,拿起案上的一本书翻开:“你的肤色很白,跟哥哥一样。”
这一句听着像是夸奖,战长林放下墨碇,不及有所表示,居云岫话锋一转:“哥哥是天生白皙,所以即便出入疆场,也并不会被晒黑,你呢?”
战长林于是明白了,这并非夸赞,而是揶揄,背后的意思竟像是在怀疑他待在军营里偷懒,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似的。
哼,居松关皮肤白,可以是天生的,我就不能是天生的?
战长林有些不乐意,心里反驳,可又知道这句话肯定会被居云岫呛回来,便干脆回道:“哦,我不喜欢晒太阳。”
居云岫漫不经心地翻着书:“为何?”
“热啊。”战长林接着研墨,“北边的日头那么毒,火辣辣地晒在身上,半天就能脱一层皮,还要流汗,汗水又黏又臭,我不喜欢。”
居云岫听到“脱一层皮”,心下一惊,目光从书里掠出来。
战长林看到她凤目圆睁,恢复了几分小时候的天真模样,心头微动。
“那你平日里……都不晒太阳么?”
居云岫认真端详战长林,这还是重逢后她第一次这样光明正大地看他。他是背光而坐的,肤色是偏冷的白,眉眼漆黑,鼻梁极英挺,嘴唇虽然有些薄,可是红润光泽,唇形性感。若是笑起来,露出那颗虎牙,那痞坏的神气便更令人神动。
居云岫默默敛回视线。
“晒啊,行军打仗,怎可能不晒太阳?”战长林犹自不觉,说道,“上次我不是在信里跟你说,阳关城外那一战,我们在荒郊上鏖战了三天三夜么?那地方寸草不生的,处处是黄沙,想找个地方乘凉都找不着,三天下来,血和汗水垢在一块,衣服都差点扒不下来。”
居云岫想起那一封信,神色微赧。其实那就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战长林在信上说自己从战场上下来后,一身是血——敌人的血,以至于衣服全部黏住身体,无法脱下,硬是在热水桶里泡了半天,才得以一件件解脱。
那时候,居云岫还怀疑他在夸大其词。
战长林又道:“还有平时操练,王爷规定每日辰时至巳时都要巡查各部的操练情况,我手底下也有不少人,巡查的时候,总不能撑着一把伞,跟个官小姐一样吧?”
居云岫垂目:“那你为何没被晒黑?”
战长林微微含笑,放下墨碇,这才道:“天生的啊。”
居云岫:“……”
※
戌时,战长林返回映霞小筑,神采奕奕,跟昨日明显判若两人。
战平谷坐在正厅里擦拭一把新买来的钩镰枪,见状稀奇:“你捡钱了?”
战长林进来喝了一口茶水,听得“钱”字,收起笑颜,郁郁瞄他一眼,默不作声走了。
“……”
战平谷心知他还在记恨欠条一事,扔下棉布:“嘿,这臭小子……”
金乌西坠,残阳漫入轩窗,战长林关上门,靠在门上,回想着香雪苑里的一幕幕,唇角又微挑。
昨天的不欢而散已然被修复,今日的相处和谐而长久,而且战长林发现,十四岁的居云岫跟十一岁的居云岫不一样,她开始口是心非了。
不允许他给她送亲手雕的木雕,可她又偏偏留下;不认同他也天生丽质,可又趁他研墨时一直偷看他。他回看,她便闪开目光,耳鬓偷偷地泛着红霞。
会这样,多半是因为害羞吧?
而害羞的原因,多半是心里也有他吧?
战长林心里美滋滋的,走到卧榻前,抱着枕头滚在榻上,睁开眼时,看到自己紧抱枕头的手。
余晖从窗户渗进来,流水一般漫过指间,战长林凝视着自己的指节,眼神渐深。
研墨时的那一幕再次掠至眼前,战长林伸手,拨了一下指节上的茸毛。
居云岫知道他手上长毛,似乎有些嫌弃,可她不知道,他身上开始长毛的地方可不光只是手呢。
念及此,战长林脸颊微红,抱着枕头滚进了里侧。
第118章 番外(十三)
七月二十六日; 香雪苑里人影攒动,充满欢声笑语。
居云岫并非热衷于交际的人,今日生辰; 仅邀请了六位闺中密友,其中一位比她稍长两岁的虞二姑娘,乃是武安侯府里的千金,五官秀丽; 人则俏皮幽默; 每次开口都能妙语连珠,逗得大家笑声不断。
清爽秋风拂树吹来,墙垣底下沙沙而响; 一番说笑后; 虞二姑娘放下手里的桂花酿,虚掩樱唇:“不过呢,孟夫子都说了,‘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 则慕少艾。’所以我想; 虽然背地里议论京城郎君有伤风化; 不像淑女所为,但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们说是吧?”
原来虞二姑娘口灿莲花,乃是在为聊各家有名气的郎君铺垫; 一位身着桃红齐胸襦裙的女郎打趣道:“所以; 妤妤今日是想聊哪一位郎君呀?”
有人用团扇遮掩脸颊,道:“还能是哪一位?这只小狐狸借着庆生的由头来找岫岫,肯定是惦记上人家的兄长了。”
众人笑; 虞二姑娘红着脸道:“聊两句就叫惦记,那我这心里可不得建一座城池?再说了,岫岫兄长比我还小月余,我才不要惦记一个比我年幼的郎君。”
众人半信半疑,居云岫蛾眉微挑:“哦,那你日后可不要从我口中听到关于我哥哥的半个字。”
虞二姑娘忙道:“那不行,我今日来,除了给你庆贺芳辰,还有一桩要紧事。岫岫人美心善,可别叫我无功而返。”
说着,便挽住了居云岫胳膊,撒娇似的。
众人听得“要紧事”,放下手里酒盏,齐刷刷注目过来。居云岫向来受不住被人缠,推她的手:“有话就说,不要动手动脚。”
虞二姑娘展眉一笑,放开她,开始说了。
原来她有一位手帕交,早在去年秋天便对居松关一见钟情,可惜性情腼腆,便一直没敢主动结交。如今因年岁渐长,家里人开始给她商议婚事,她这才急起来,托人给自己出主意。
虞二姑娘跟居云岫向来熟悉,又是个热络的人,得知这件事后,自然挺身而出,是以便有了刚才那一幕。
说完后,众人恍然,虞二姑娘试探地问居云岫:“令兄还没有心仪的女郎吧?”
作为肃王府里的世子,居松关常年跟随肃王在外征战,并没有多少时间留在长安城里享福,不像那些皇亲贵胄,声色犬马,隔三差五就有一些令人咋舌的绯闻传出来。
据说,居松关身边可是连一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这样洁身自好,又英武尊贵的郎君,可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了。
居云岫没否认,居松关在女色一事上很是自持,十二岁以后,便不再在房里留丫鬟伺候,这些年来接触的女郎,似乎也就只有自己和溪姐。想来在他的世界里,那些关于风花雪月的种子都还没有萌芽吧。
眼看居云岫摇头,虞二姑娘大喜,又道:“那令兄喜欢怎样的女郎?”
居云岫故意道:“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众人忍俊不禁,虞二姑娘娇嗔“岫岫”,手又伸过来。居云岫笑,拗不过她,承诺:“问到以后告诉你。”
虞二姑娘固态萌生,又嘴上抹蜜地夸“好岫岫”起来。
这时有人道:“话说回来,岫岫的亲事也还没定吧?”
众人循声侧目,说话的正是先前那位身着桃红色齐胸襦裙的少女,生着一双桃花眼,梨涡浅浅,肌肤微丰,乃是吏部尚书周大人府里的四姑娘。
居云岫道:“你又想说什么?”
周四姑娘笑道:“这是什么语气?就兴她有手帕交惦记你的哥哥,不许我背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