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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霁看着遍地的血,再仰头望向天地间唯一雪白的城楼,心里的顾虑并没有消散。
“战长林还没有现身。”
晋王脸又一沉:“他既想做缩头乌龟,那本王便纡尊降贵,进去杀他一回。”
说罢,“驾”一声,晋王径自走向城门。
一位虎将扯唇嗤笑,从赵霁身边策马走过,随行于晋王身侧,扬声喝令喝令守城将领打开城门。
不多时,溅满血污的一扇城门在轰鸣声里缓缓开启,赵霁策马跟上,抬眸时,神色突然一震。
城门那头,一人从刺目雪芒里奔驰而来,迅雷一般,待得众人回神,半空里已有血雾喷溅,晋王的人头“噗”一声滚落在雪地里,脸上仍带着得意微笑。
“王爷?!”
众人心胆俱裂,仿佛见鬼一样。
城门下,战长林提肘勒缰,举起凤印,扬声道:“皇后懿旨,晋王弑兄谋反,杀!”
※
崇德殿。
一人从殿外匆匆赶来,禀报道:“皇后娘娘,云麾将军已率军冲出宣武门,成功诛杀晋王!”
大殿里人心一振,宸妃急切道:“永王人呢?!”
来人惨然道:“晋王趁永王、宁王两败俱伤时,率领府兵及一支南衙禁军冲杀而来,其势凶猛如虎,永王殿下身中数剑,如今倒在血泊当中,恐怕已经……”
宸妃倒抽一口冷气,捂着胸口向后跌去,贵妃痛声道:“那宁王呢?!”
来人低头:“晋王来前,宁王殿下便已身负重伤,眼下估计也……”
“娘娘!”
宫人失声呼唤,扶住两位同时晕厥的后妃,皇后攥紧案角,冷汗涔涔,脸色并不比宸妃、贵妃好上多少。
“再……再探。”
“是!”
来人领命走后,皇后看向身侧奄奄一息的两位后妃,吩咐身边的宫人:“扶贵妃、宸妃回宫,传召御医诊治。”
宫人应是,各自搀扶着自家主子离开,底下众人窃窃私语:“早知如此,便该早些让云麾将军率军出城了。”
“云麾将军毕竟是肃王的人,贵妃、宸妃怎会甘心让皇后娘娘把禁军军权交到他手上?可惜争来争去,竟是害了自己的儿子,唉!”
“……”
皇后疲惫道:“都别说了。”
底下众人噤声,皇后神思哀戚,想着今日如果不是战长林、居云岫夫妇告发及时,这座宫城势必就成了晋王的囊中之物,以晋王狠毒的心肠,届时,丧命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宣武门外的那些人了。
念及此,皇后不由看向身侧坐着的居云岫,握住其手:“长乐,长林号称外贼人见人怕的‘小狼王’,拿下叛贼余党应该不在话下,可对?”
居云岫反握住皇后冰冷的手:“娘娘放心,皇城有数万禁军守护,长林手持凤印,一定能替娘娘守卫宫城太平。”
皇后点头,一行清泪顺着面颊流下,短短一日内,圣人薨逝,永王、宁王、晋王三位殿下骨肉相残,如此惨象,怎能不令人痛心疾首?
居云岫拿起锦帕给皇后拭泪,劝慰:“如今朝中无人,诸多大事还需要娘娘操劳,娘娘切勿悲伤,保重凤体要紧。”
皇后沿着居云岫所说往后一想,越想越悲从中来,眼泪根本不断。
居云岫心头黯然,看向曾内侍:“曾公公,先扶娘娘去侧殿休憩吧。”
皇后凤体向来欠佳,先前为圣人恸哭那一遭,就已耗心劳神,眼下实乃苦撑,曾内侍早有此意,当下顺着居云岫的话,劝着皇后前往西侧偏殿休息。
居云岫望回大殿门外,残阳似血,天幕苍茫,竟然又开始飘雪了。
半个时辰后,一人从大雪里走来,身形巍然,步伐稳健。
底下有人欢呼道:“云麾将军回来了!”
居云岫起身走下殿来,逆着暮光,竟有些看不清战长林的脸。近后,居云岫手臂被战长林握住,转了个身,被他从后拥入怀里。
“成了。”
耳畔落下战长林自豪的笑声,居云岫一怔后,望着殿墙上繁丽的江山图,笑了。
※
建武三十年,冬,圣人因过量服用丹药驾崩于崇德殿。
永王、宁王为争夺皇位,相杀于宣武门前,被蛰伏在后的晋王以“谋逆”之名斩杀。
同一日,皇后发下懿旨,命云麾将军战长林率领禁军诛杀晋王及其党羽,谋士赵霁、虎将郑冶相继伏诛。
三日后,二十万苍龙军在雪岭大捷的消息从前线传来,肃王奉懿旨回京登基,居松关率领苍龙军留守关城。
大雪已停,望月轩里的庭院粉妆银砌,战长林走在回廊里,看完手里的捷报后,扬唇一笑。
扶风又把另一封急报送来。
是丧报。
战长林驻足,半晌后,抽出信纸,展开一看,双手青筋毕露。
建武三十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雪岭关键一役,战青峦通敌叛国,人赃俱获,被肃王军法处决。
第127章 番外(廿二)
延平元年的上元节; 居云岫想去外面逛一逛灯会,战长林坚决不同意。
天幕一点点暗下来,望月轩墙垣外; 依稀可见城中的银花火树; 居云岫心有不甘; 退而求其次:“那你去买一盏兔儿灯给我。”
战长林闻言又朝她挺起的孕肚瞅一眼,意思是:等这臭崽子出来再说。
居云岫瞪着他肃起的脸孔; 眉心一颦; 伸手按住孕肚。
战长林神色不动:“别又想吓唬我,这一回我可不上当。”
居云岫不语,低头咬住嘴唇。
战长林胸口“咚”一声:“岫岫?”
璨月、琦夜察觉不对劲; 簇拥上来; 战长林眼锋一凛; 把身形不稳的居云岫横抱而起。
“叫大夫; 传稳婆!”
王府西院; 程大夫挎着药箱; 脚打后脑勺地奔跑在夜幕里; 及至望月轩外; 正巧跟提前被战长林接来府里住下的蔡三婆撞了个正着。
“这回是真的不?”
蔡三婆一脸焦急,她是五日前被战长林派人接至府里来住下的,就这五日; 望月轩那边喊了三回; 回回是空炮。
想她蔡三婆在长安城里从业十余年,接生的婴孩不说有一千; 至少也有九百; 可像这样能折腾人的; 着实是头一个。
程大夫跑得满头的汗:“大概……是?”
蔡三婆:“……”
望月轩主屋里; 璨月、琦夜二人已手慌脚乱,战长林看着一脸痛色的居云岫,便欲起身去催,手腕突然被紧紧抓住。
居云岫似使出全身的力,这一抓,竟抓得战长林感觉疼,他忙坐回床前,反握住居云岫发凉的手。
“别怕,我在。”
居云岫躺在床上,紧咬着唇,疼得竟无法说出话来。
便在这时,屋外传来人声,乃是程大夫、蔡三婆一行赶到了。居云岫感觉被褥被人一掀,随后听得喜婆笑道:“报喜了报喜了,这回是真的了!”
稳婆把胞浆外溢称为“报喜”,居云岫知道,这一次的疼不是假的,她是真的要分娩了。
“……兔儿灯。”趁着众人忙碌,居云岫铆足一口气,交代战长林,“你、你去买给我。”
战长林一震,盯着居云岫,很快反应过来,她是要支开他。
“等你生完就去。”战长林不容置喙,看向她身下。
“我……生完便要看到!”似想要制止他看一般,居云岫音量变大,抓他的手也更用力。
战长林眉头深锁,蔡三婆吩咐完丫鬟们去烧开水、拿剪子,回头来见夫妇二人仍在床头说话,顿足道:“哎呀,我的好将军,您怎么还杵在这儿?这里哪是您能待的地方?!”
璨月闻言,忙来请战长林离开,战长林盯着床上的居云岫,不动,璨月没办法,喊来程大夫帮忙。
居云岫用力推战长林:“……我要你买的兔儿灯,不是你买的,我不要!”
璨月很快领会,劝道:“姑爷,城东徐记灯铺里的兔儿灯是殿下最喜欢的,今夜灯会,顾客甚多,去晚可就买不着了,您快去吧!”
战长林岂不知晓这主仆二人的意图,被推出产房后,气恨地挠头,眼看丫鬟们捧着一盆盆滚烫的水赶进屋里,更感觉心都掉进了那些沸水里一样。
程大夫抬头见他又想回产房,忙从台阶上飞扑下来:“公子!”
战长林冷不丁接住一个程大夫,撒开手。
程大夫斗胆:“走吧,咱俩一块买灯去!”
说话间,主屋的门已给人从里面关上,战长林瞄一眼后,心知自己留在里面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让场面更乱,深吸一气稳住心神,走至庭院里的石桌前。
程大夫屁颠屁颠跟上来,不及开口,听得战长林吩咐前来送茶的丫鬟:“竹篾、宣纸、蜡烛、笔墨、剪子、刷子、浆糊。各取一份来。”
程大夫怔然:这是……打算自己做?
果然,丫鬟送来一套工具后,战长林就坐在石桌前,开始娴熟地动起手来。
留在外面的众人目定口呆,看着战长林手指飞动,一条条竹篾上下翻飞,不多时,竟真成了个兔子形状的灯笼骨架。
程大夫眼前一亮:公子竟还有这本领!
战长林握起那椭圆形的灯笼骨架转了一圈,放下来,铺开一张宣纸,剪裁,粘贴,糊完灯罩后,拿笔蘸墨,开始作画。
便在这时候,产房里突然传来居云岫的一声惨叫。
战长林手一抖,一滴墨溅落在灯罩上。
程大夫安抚:“这时候应该是挂喜了,生前都会痛上一阵,没事的,没事的。”
话虽如此,可产房里的慌乱声并不停止,或是指挥丫鬟如何忙碌,或是引导居云岫如何使力。
战长林耳力过人,就算居云岫忍住叫声,他也仍然能听到那些压抑的、痛苦的□□。
心脏突然就像给无形的手攫住,战长林呼吸沉重,看回眼前的兔儿灯,半晌无法落笔。
程大夫知他心系产房里的情况,灵机一动,按着宣纸:“公子,眼下是要画小兔子了吧?圆圆的脑袋,长长的耳朵……”
说着,便作势抢笔,战长林指节收紧,瞪他一眼后,开始作画。
程大夫暗暗松一口气,看战长林画出兔头、兔身后,又唠叨:“对,这会儿该画眼睛嘴巴了,兔儿眼睛红红的,来,换支笔蘸墨。”
战长林换笔,模样有些呆,像是程大夫说一步,他动一步。
这档口,产房的门开了又关上,乃是丫鬟捧着一盆血淋淋的棉布走了出来。程大夫有意挡着,不给战长林看,可是屋里的叫声他挡不住,听那动静,应该是在分娩了。
“用力!殿下,您再用力!”
“就快出来了!殿下,您再咬牙使一把劲,再疼也得忍着,千万不能放弃啊!”
“……”
原本压抑的□□声再次变成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战长林握笔的手又开始发抖,瞪着眼前完成一半的兔儿灯,不敢再抬头。
※
居云岫从昏睡里醒来时,屋里仍是昏蒙蒙的,窗柩上落着参差不齐的树影,天没有亮。
眼皮有些重,身体僵着,那种被撕碎的感觉还在持续,居云岫试图出声,发现喉咙是哑的。
“先别说话。”
有人在身边低语,居云岫转头,看到战长林的脸,不知为何,眼眶蓦地有些湿。
战长林拿起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握着汤匙搅拌了会儿后,舀起一勺吹了吹,喂过来。
“孩子很好,正睡着,一会儿抱给你看看。”
热汤顺着唇间润入喉咙,战长林的声音也暖暖的,居云岫慢慢恢复力气:“……我现在就想看。”
如果没有记错,生下来的是一个男孩,昏过去前,居云岫有听到蔡三婆报喜的声音。
战长林接着舀下一勺,没答应:“先喝汤。”
居云岫被迫喝完那一碗羹汤,因为太想见孩子,喝得有些急,汤汁顺着唇角溢出。战长林用锦帕给她擦拭,放下碗后,居云岫急切道:“叫姆妈抱孩子来。”
战长林看她一眼,转身,再转过来时,怀里便多了个锦被襁褓。
居云岫愕然,顺着看过去,原来他身后就摆着一张婴儿床。
“……”
战长林抱孩子的动作明显还很生疏,居云岫无奈,撑着床面坐起来,接过襁褓后,看到里头一张粉扑扑、皱巴巴的小脸,跟想象里的全然不一样。
心里突然就有些难受,居云岫又瞥那张婴儿床一眼:“你怎能就把他放在那儿?也没姆妈看着,万一受凉病了该如何?”
战长林很敏锐地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责备的意思,像是很不放心他一人在这里照看孩子,皱眉:“又不是屁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