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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云岫颦眉。
这一刻,竟想到了恪儿画完这封信的那副自信神色。
战长林收起恪儿的信后; 拆开居云岫的那一封,神情明显比刚刚紧张了一些。
居云岫眼眸微动; 移开目光。
战长林揣着一肚子期待; 打开信后; 发现居然有三页之多,眼睛里盛满星辉; 认真捧着信阅读起来。
然而; 越读眼里光芒越黯。
读到最后,战长林一张脸彻底拉下来; 不满道:“怎么全在给我安排事情?”
居云岫望着院外暮色,道:“哥哥久病不醒; 奚昱忙于帮你处理军务,这些事,不安排给你; 安排给谁?”
战长林百口莫辩,又不甘心被安上一桩“不作为”的罪名,反驳道:“茂县县衙救赵霁,赵府大婚杀居胤,再到万春殿外收拾梁昌进,哪一样不是我在挑大梁?照你这说法,我倒像是个吃干饭的了?”
居云岫怼不过他,解释道:“没说你吃干饭。”
战长林气咻咻地收了信,虽然相当不喜欢,可是又不舍得还给对方,反揣进怀里,道:“云老说,居松关的病情有起色,大概没多久就能醒来了。”
大军入主长安,跟洛阳决战在即,居松关作为主帅,关系着此事的最终走向,再不醒,底下保不齐又要有军变发生。
更何况,苍龙军的身份还没有公之于众,这个重大的秘密必须由居松关这个肃王之子亲自揭晓,大军才会信服,天下才会拥护,那个本该属于肃王府的皇位,也才能够得以正统的继承。
居云岫眼睫垂着,没有多言。
战长林看回她,道:“赵霁不好对付,这段时间,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这一次,居云岫没有再反对,只道:“把心月的信给我吧。”
战长林想到她刚才的论断,挑眉道:“不是瞧不上?”
居云岫不理他的揶揄,向他摊开手。
战长林把自己的手放进去,道:“说好的,等你给我回一封关乎痛痒的信,我便把那封信给你。”
居云岫蹙眉,要收回手,可指缝早已被他伸指扣住,哪里还挣得脱?
“你……”
“不过可以提前透露一下我是怎样找着心月的。”
居云岫停下挣扎,盯着他。
战长林道:“六日前,我到宫外寻个住处,路过以前给你排队买点心的糕点铺,就是桂花糕、芝麻糕、茯苓糕三家挨着的那地方,原先卖芝麻糕的那一家成了酒铺,心月就在柜前卖酒,我一眼便认出来了。”
居云岫意外道:“她在长安?”
战长林点头,道:“那夜她坠湖以后,被一个名叫秦岳的渔夫所救,二人日久生情,逃到长安,开了那一家‘秦家酒铺’,原以为长安被叛军占领,赵霁的人一定找不到他们,谁知道被我碰上了。”
心月主动藏匿,以至于一直查无音信这一点,居云岫先前已猜中,可跟被救的渔夫日久生情这件事,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居云岫道:“赵霁可知晓这个秦岳的存在?”
战长林知道她担忧的是什么,道:“放心,不知道,要给他知道心月已琵琶别抱,咱这步棋就没法走了。”
用心月威胁赵霁倒戈,关键在于赵霁对心月存有旧情,如果心月移情别恋一事暴露,赵霁多半就不会再为她受制于人了。
这也正是战长林今日没把心月写的信拿给赵霁的原因。
“话说回来,这个心月跟你真的是……”战长林回想初次看到心月时的震惊,歪头,用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居云岫五官,由衷感慨,“赵霁居然能找到这样的六个。”
“……”
“都是哪儿找来的啊。”
“……”
居云岫琢磨着他慨然的语气:“你很羡慕?”
战长林挑眉。
居云岫说破他心里的话:“想请教赵霁,都该上哪儿去寻?”
战长林道:“我可没这么讲。”
居云岫道:“嘴上是没讲,心里讲没讲,就不知道了。”
战长林探近,道:“你虽然在我心里,可也不代表能听到我心里所有的动静吧。”
居云岫又被他这酸溜溜的情话折磨出一身鸡皮疙瘩,板着脸警告道:“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战长林笑,正想说“这次怎不点名‘令人作呕’了”,忽然听到哒哒脚步声,转头一看,竟是恪儿跑过来了。
二人的手还交握在一起,居云岫忙挣开。
战长林握得更紧。
恪儿跑到木桩桌前,盯着二人十指相扣的手,看看战长林,又看看居云岫。
后二人都一声没吭。
恪儿便又垂下眼,想了想后,垫起脚。
“我也要。”
说着,小手伸到二人手上,盖住了。
※
夜幕低垂,袅袅炊烟漫上云天,夏蝉嘶鸣的前院里,摆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
两大一小三人坐在桌前用膳。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恪儿被战长林抱在怀里,指一盘雪霞羹,又指一盘间笋蒸鹅,再指一盘茭白鲊。
战长林一样样地给他夹进碗里,然后又给对面的人夹一箸,又夹一箸,再夹一箸。
居云岫要拈开,可一动箸,发现他夹来的全是她最爱吃的。
“慢些吃,别噎着,没人抢。”
战长林给自己夹菜,一边夹,一边留意恪儿用膳的情况,发现他自己吃起饭来,居然已是相当熟练了。
战长林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有点酸。
“还想吃什么?”他又问。
“不用惯着他,他想吃什么,会自己夹的。”居云岫打断他夹菜。
战长林道:“以前没惯过,就惯这一回,不坏你的规矩。”
居云岫欲言又止。
战长林给恪儿夹着菜,留心记下他的口味,居云岫道:“这处别院是我先前派人置办的,一般人查不到,这段时间,你先陪恪儿住在这儿吧。”
战长林点头,高兴的同时,也有失落:“你还是要回赵府?”
他原本以为一家人能团圆数日的。
“赵霁不拿下,洛阳没有我们栖身的地方。”
战长林没法反驳。
“有事叫扶风来找我。”
“嗯。”
战长林心情黯然,低头时,发现碗里突然多了一条香喷喷的鹅腿。
恪儿握着双箸,朝他笑。
※
山里的夜总比城里要深、要浓,亥时不到,院外静悄悄的,恪儿玩耍一整日,也比往日要疲惫得早,洗漱完后,倒头便睡下了。
居云岫从屋里出来,走到院外上车,扶风、璨月随行,刚要出发,车板一沉,有人进来了。
“送你。”
战长林就着窗边坐下。
居云岫静默少顷,没有撵他,对外道:“走吧。”
战长林推开车窗,夏夜深静,晚风沁人,树影繁茂的树林里虫鸣窸窣,有零零星星的萤火虫在夜空里飞舞。
战长林信手抓了一只,握拳伸到居云岫面前。
居云岫知道他在做什么,揶揄道:“幼稚。”
战长林不以为然:“真不想看?”
居云岫道:“车里有光,看着也无趣。”
战长林便把烛灯吹熄了。
车厢里一瞬间遁入黑暗,战长林摊开手,一只萤火虫从他掌心里飞出来,绿幽幽的荧光映在居云岫眼睛里。
“我看你刚才都没吃多少,最近食欲不好?”
黑暗里,战长林开始聊着家常。
居云岫声音不由放低:“没有。”
战长林:“还以为你怀上了。”
居云岫:“……”
战长林悄悄靠过来,声音贴在耳畔:“真没有?”
居云岫扭开头,沉声:“没有。”
战长林一半庆幸,一半也有点隐秘的失落,想到上回对她的承诺,道:“先前在长安太忙,忘了找云老配药给我,明日你让程大夫过来一趟,我跟他提一提。”
居云岫知道他是要跟程大夫要不会受孕的药,脸颊赧红,突然很庆幸他吹熄了灯。
“不必多此一举。”
“什么叫多此一举?”
“吃了也用不上。”
战长林眼神一锐,知道这话背后的意思了,声音压下来:“居云岫,我知道你那夜不痛快,所以才跟我行房,可这种事,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休想提了裤子不认账。”
居云岫耳朵发烫,想到上回的情形,再次申明道:“我说过,我并没有原谅你。”
战长林道:“两码事。”
居云岫不明白这怎么就是两码事。
战长林道:“你尽管不原谅,也尽管跟我恩爱,我不介意的。”
居云岫辩不赢他,又转开脸。
战长林靠近道:“你再转,脖子就要断了。”
居云岫恼得回头,脸颊贴着他唇擦过。
心里本来就蠢蠢欲动着,这一擦,似有意,也似无意,然而无意更撩人,战长林没法再忍耐,头一低,吻上去,思绪跟上来时,车厢里已发出令人心颤的呻吟声。
居云岫被抵到车壁上,承受着战长林炙热的唇。
战长林很会亲人,这也是那夜居云岫没有办法拒绝他的一点,他的亲吻,或是霸道,或是温柔,或是狂狂如骤风,或是绵绵如春雨,每一次,都会让居云岫沉沦,迷失,放弃。
以前,是放弃那些世俗的偏见。
现在,是放弃心里的不甘心。
夜径开阔,马车驶出树林,车厢里的那一只萤火虫早已不知何时飞出窗外,深浅交错的树影投映在黑暗的车厢里。
战长林唇贴着居云岫耳鬓摩挲:“什么时候再回来?”
居云岫声音已哑:“不知道。”
战长林要求:“下次留下来陪我。”
居云岫没答应。
战长林便再吻回去,要吻到她答应为止。
作者有话要说: 某狗: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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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谈判
已是夤夜; 秋水苑上房里燃着烛灯,一人坐在案前,身形颀长,眉眼阴翳; 交握在一起的手背凸着淡青色的筋。
翠晴、流霞两个丫鬟屏气噤声站在门外; 手里都捏着一层冷汗; 心悬在喉头口,直到那声“夫人回来了”传入院里。
“夫人回来了!”
流霞如蒙大赦; 拔腿跑去相迎。
居云岫领着璨月走入垂花门,裙琚飘曳间,两个丫鬟迎面赶来; 又是行礼,又是询问; 脸上全是慌张、焦灼。
居云岫眼朝上房处展,看到一排灯火通明的门窗; 大概明白翠晴、流霞为何忧心至此了。
走进上房; 赵霁果然等在里面。
他已换下今日那身官服; 一袭藏青色圆领锦袍映在烛光里,色泽黑压压的; 跟他身上敛而不发的冷气交相辉映。
这是大婚以后; 他第一次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居云岫抬手,示意璨月离开; 后者紧跟着屏退翠晴、流霞,关上屋门退下。
屋外夜光被门扉阻隔; 此起彼伏的虫鸣声也仿佛被尘封,烛光烨烨的屋室里,落针可闻; 阴影压地。
“相爷想明白了?”
居云岫在赵霁面前站定,袖手于前,目光清冽而沉静。
赵霁靠着椅背,交叠在一起的大拇指上下一动,第一次对这双曾令他辗转反侧的眼睛产生厌恶之情。
“告诉我她人在何处,否则,一切免谈。”
居云岫能从他语气里听出隐忍的憎恶,想到那一个叫“秦岳”的渔夫,忽然对赵霁产生一种近乎悲切的同情。
五年前,他奉赵氏家主之命前来肃王府联姻,风神潇洒,英姿翩翩,在长安、洛阳两座城的瞩目下向她求娶,结果败给一个无父无母、无家无族的草莽之辈。
今日,他稳坐相位,权倾朝野,低下头颅爱上一位酷似她的侍妾,最终,又败给一个目不识丁、卑不足道的渔夫。
居云岫既感觉可悲,也感觉可笑。
“长安。”
案前,赵霁眼神明显一阴,再问道:“为何会在长安?”
居云岫避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