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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的。”小孩子讲话慢,拖着稚气的尾调,鼻音闷闷的:“哥哥,我想你回来……”
纪淮周略翘唇,都想象出了她在那边可怜巴巴的眼神。
“哥哥明晚就回。”
陈家宿倚着墙,盯着电话机,仿佛都能看见小孩儿的声音,匪夷所思叹羡:“这就是你的小baby?”
“小今宝超乖的!”陆玺莫名一股骄傲感,胳膊肘撞撞乔翊,挤眉弄眼。
有个妹妹可能是全天下男生的梦想。
…
军训结束后,行舟正式开学。
许织夏也要开始跟着纪淮周每天早起去学校了,上小学一年级。
开学第一天,犯难的不是人生首度迈进校园生活的许织夏,而是不会编辫子的纪淮周。
清澈的晨曦洒过青瓦,透射光斑。
院子檐廊下,他们前后坐了两张小凳子。
许织夏咬着吸管,一嘬一嘬地在喝牛奶,头发被身后那人拢在指间,一股股交叠成三股辫。
眼看着编到发尾了,扎上发圈,纪淮周一松手,辫子也跟着不知是第几次又松散了开。
纪淮周终于沉不住,用力叹出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一头柔软浓密的长发,陷入深思。
儿时独自被扔进俱乐部特训MMA他都没这么绝望过。
“一定要辫子么?”
纪淮周显而易见地头疼:“哥哥直接给你绑上去成不成?”
许织夏扭过脸,茫然张张嘴,慢半拍反应过来,乌黑的眼睛里隐约惆怅,但又依顺点点头:“好……”
“嗯?”
“听哥哥的话。”
怎么就这么乖呢?
纪淮周舔了舔下唇,反倒不得劲了。
行舟中学和附小的教学楼在校区的一东一西,纪淮周先送许织夏到了一年二班的教室门口。
进了校园一路都是各年龄段的学生,教室里更是乌泱泱的人头。
许织夏在儿童院总是孤单一个人,几乎没和同龄孩子打过交道,尽管在棠里镇的这个暑假,她没那么孤僻了,但一时间免不了怕生。
许织夏捏着他手指不放,小声畏怯:“哥哥,我想回家……”
纪淮周被惹笑:“不陪哥哥上学了?”
许织夏喉咙里颤出小孩子哼呜的声,脑袋蹭进他臂弯。
“小漂亮!”
这时,窗户里忽然探出一颗小孩儿的脑袋。
许织夏温温吞吞露出脸蛋,看到孟熙,不由一愣。
“你也在二班吗?”孟熙双眼散发期待的光芒。
那时许织夏和孟熙还不相识,但孟熙对许织夏而言不算生人,毕竟她们隔着茶馆那扇雕花窗,眉来眼去了两个月。
许织夏先昂起脸看了看纪淮周,再看回孟熙,轻轻点头。
“我们是同学!”孟熙欢喜。
陶思勉也挂出脑袋:“我也是我也是!”
短发的纪淮周剪去了不良的伪装,像黑色改邪归正成了白,孟熙和陶思勉都没那么畏惧他了。
“小漂亮哥哥,小漂亮为什么不进教室?”孟熙问。
纪淮周轻掐了下许织夏的脸肉,漫不经心:“我们家小漂亮胆儿小。”
孟熙正经说:“没事的,我们是她的朋友。”
这俩小鬼还蛮有意思,纪淮周好整以暇看过去:“那要有人欺负她怎么办?”
陶思勉立马举手:“我揍那个人!”
“行。”纪淮周懒懒一笑:“你要是没凑过,哥哥就揍你。”
“啊……”陶思勉傻眼。
许织夏被逗笑,又难为情,脸埋回了纪淮周腰际去。
孟熙就像一团热烈的火,烧向许织夏,多年后她也总在得意,声称周楚今是她用一支兔子糖画换来的好朋友。
纪淮周站在门口,看着许织夏和他分开。
她双手攥着书包的肩带,试探地慢慢走向教室。
纪淮周仿若看到了平行时空还是小孩的自己,那回不去的十年还未曾发生,但许织夏不是他,他永远不会让她成为把自己燃烧成灰烬,然后用余温活着的纪淮周。
或许命中注定,他就该是一只保护小兔子的狼。
“小尾巴。”
她回过头,纪淮周骨相冷冽的眉眼间,浸没着从未有过的柔软:“放学了哥哥就来接你回家。”
许织夏缓缓眨了两下眼睛,渲开笑意,“嗯”声应他。
她挥挥小手:“哥哥再见。”
“Only that day dawns to which we are awake。 There is more day to dawn。 The sun is but a morning star。”
——唯有清醒才是真正的破晓,破晓不只一时,太阳也无非是颗晨星。
第14章 海棠依旧
那年京市幼儿园门口,荒凉的胡同里,自言自语爸爸妈妈再见的许织夏,如今,又说出了一声再见。
下午放学,教室门口都有父母,许织夏总能透过玻璃窗,准时瞧见纪淮周闲闲倚着。
坐在班级等待被接回家的孩子里,她也是其中一个。
她不再是儿童院语言不通,饱受排异的小孤女,更不是频频被领养家庭遣退回的丧气鬼。
而是一个每天都期待回家的小孩儿。
许织夏安稳地住在棠里镇那间只属于她和哥哥的小院子里,养着一只小橘猫,和小花池里一片名叫罗德斯的花苗。
养了几个月,小橘都肉嘟嘟了,花苗却还只是绿叶子。
许织夏老是蹲在花池边,托着下巴怅然,但翌日依然继续为它灌溉。
因为哥哥说,它会开的。
每个要上学的清晨,周清梧都会来电话,提醒他们不要睡过头。
周清梧的电话就是闹钟,一响起,许织夏永远准时起床,反而纪淮周半梦半醒敷衍两声,手机一甩,脸压进枕头里又睡回去。
等许织夏再回到房间,他总是还没起。
许织夏穿着小学部的夏季校服,跑过去,书包在背上摆荡。
“哥哥,哥哥要迟到了……”许织夏趴到床边,摇晃纪淮周的胳膊。
“起……起……”
他懒哼,却又半天不睁开眼。
从棠里镇到行舟,他们有时走到镇子口坐公交,有时出门遇上了,就坐南渡口的摇橹船,横渡也不算慢,船伯伯永远主动捎他们。
睡懒觉的是纪淮周,但路上犯困的无例外都是许织夏,特别是坐摇橹船上学的时候。
粉墙黛瓦间,绿水泛舟,时而穿过桥洞,耳边有河面的风,和船桨的划水声。
船篷里,许织夏两只小手捏着肉包子咬着吃,轻晃的船身像摇篮,她眼神渐渐迷离,眼皮一颤一颤,开开合合,嘴巴惯性慢慢嚼着。
突然昏睡过去,她脑袋歪掉下来。
纪淮周眼疾手快,伸过手掌,托住了她的脸。
她没醒,脸蛋的重量沉在他掌心,两颊还微微鼓着没咽下的肉包子。
六岁的小女孩儿,吃着吃着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香甜。
纪淮周鼻息透出轻笑,拿手机给她拍下来。
曾经,许织夏很讨厌雨天,她在京市的雨天被丢弃,在港区的雨天不知何去,但自从来到棠里镇,许织夏越来越喜欢雨天。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青瓦上,水珠滚落下瓦檐,连成条条丝线,青石板反着水光,瓷缸里的小鲤鱼躲到荷叶底下。
她坐在书院的堂屋,安安静静写作业。
哥哥就在旁边躺着摇椅,一只手枕在后脑,一只手握着本全英文的书在看。
许织夏最喜欢那时,听雨滴滴答答的惬意和安然。
陆玺和陈家宿通常也会在,一人一只游戏机,被纪淮周赶到檐下,不允许影响许织夏写作业。
这两人起初不对付,因为纪淮周。
按照辈分,陈家宿和纪淮周算是表兄弟,如果说瓶子是陆玺的十年小跟班,那陈家宿就是纪淮周的十年小跟班。
陆玺不服气,某天在教室宣称,他才是老大的嫡长弟。
“我心里除了阿玦哥和纪淮周,没别的男人。”
正做卷子的乔翊抬头,瞟了他一眼。
陆叔说陆玺没人陪寻死觅活,他父亲再三考虑,才把他从沪城中学转到行舟。
“哈?”陈家宿提着眼角疑惑,回头看向后桌的某人,带着不明意味的笑:“纪……淮周?”
纪淮周撩了下眼,飞去个冷冷的眼神。
陈家宿豁然,港普浓重,自圆道:“噢,航模嘛,我二哥也好强的。”
陆玺回惊作喜,说阿玦哥简直是他命中注定的哥。
后来陈家宿从港区空运了架模型歼击机送给陆玺,那是纪淮周前几年亲手设计的,全世界仅此一架。
陆玺能屈能伸,原地和他结为好兄弟。
两人都是不拘小节的性格,吃喝玩乐一下就玩儿到了一起去。
乔翊撑着伞,走进书院的时候,他们俩正在互相嫌弃对方没眼看的操作。
“老乔,”陆玺捕捉到乔翊拎着盒小蛋糕,喜上眉梢:“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蛋糕了!”
乔翊胳膊躲开,不让他拿到,雨伞晾到廊檐下,走过去把蛋糕放到许织夏面前:“给今今的。”
这几个哥哥常来书院,见得多了,许织夏就不认生了。
尤其乔翊,一身风光霁月的干净气质,平时惜字如金,不爱讲废话,但开口了就一定礼貌得体。
只是不知是否家教过分规严,他不会轻易做出表情,脸上从来没有明显的喜怒哀乐,永远都是冷静的样子。
但面对小朋友时,他薄镜片下的琥珀眼瞳里,还是会不经意掠过温柔,没让许织夏感到排斥。
许织夏温声细语回答:“谢谢哥哥。”
小姑娘的声音糯糯的,听得人心软,陈家宿凑上去:“我呢,妹妹。”
许织夏温顺:“哥哥。”
随即又迎上陆玺投过来的羡慕的目光,许织夏温吞想了下,也小声叫了他一声哥哥。
几个背景硬到在学校都为非作歹少年,此刻或深或浅都是一脸慈爱和宠溺的笑意。
好像妹妹崽要星星,他们能占领整个银河系。
只有摇椅上的人似乎不怎么愉悦,脸前的书移下去,露出那双蓝到透黑的眼。
纪淮周斜眸看过去,眼神耐人寻味。
几个哥哥离开书院后,许织夏抱着语文书,从太师椅里滑下去,小步子跑到纪淮周边上。
她乖乖地把语文课本递过去:“哥哥,背书。”
纪淮周没接,视线禁锢在自己的英文书上佯装很忙,嘴上却有空阴阳怪气:“你怎么不跟他们回家呢。”
许织夏一声绵软的疑问似有若无,懵懵懂懂的,眼看着他瞥过来一眼。
“谁你都叫哥哥啊?”
许织夏无辜眨眼睛。
哥哥好像不高兴了……
从那以后,她叫别人都在哥哥前加上了名字,纪淮周要求的。
他说,哥哥只能有一个。
青石板路多有洼地,下雨了,她的小皮鞋容易进水,纪淮周会勾住她的腿,单手抱起她,单手擎着伞,自己踩着水,走在小镇阴雨连绵的街巷。
许织夏搂着他肩颈,看着隔绝在伞外的雨,被他带回家。
这是许织夏喜欢雨天的另一个原因。
平时他们都住在棠里镇,但周末,纪淮周时不时就带许织夏上明家住个两晚。
每回他们过来,周清梧都欢天喜地,提前备上他们爱吃的,明廷也会特意腾出时间留在家里。
纪淮周不置一词,但周清梧心照不宣。
他是知道她想女儿了。
“宝宝这周开心吗,在学校怎么样?”晚餐时分,周清梧总会问问话。
许织夏握着她的小勺子,从碗里抬起脸,唇周沾着米粒和酱汁。
她想了想,眼神飘忽,望着周清梧,心虚回答:“哥哥没有赖床……”
纪淮周一筷子腰果刚扔进嘴里,闻言一愣,还没给出反映,下一秒果然被训话了。
“你又赖床了?”周清梧严正问。
纪淮周百口莫辩,瞧着模样呆萌的许织夏,无奈笑了两声,认了。
小孩儿想给他打掩护,结果没明白人家意思,欲盖弥彰。
…
“解题思路很简单,重点要抓住小球抛出前后的速度和位移过程,我们设小球的质量为m,空气阻力为f,根据牛顿第二定律分析,mg+f=ma……”
教室里,吊扇吱呀吱呀飞速转动,班主任中气十足,粉笔咚在黑板上,书写出沙沙的声。
纪淮周一只胳膊搭着桌子,一只胳膊肘后压在椅背上,人半斜,倚着窗下的墙壁。
整堂课,他的目光都定格在斜对角的女生身上。
他不记得人家的名字。
但记得她今天编的鱼骨辫和先前周清梧给小尾巴编的差不多。
女孩儿的辫子有这么难么……
纪淮周不由抬手,拇指撑着下颔,食指横到人中的位置略微摩挲,眉头凝起来,一副沉思状。
“周玦——”
纪淮周回神,视线移向讲台。
班主任笑眯眯,似乎对他认真思考的样子很满意:“这道题你来回答。”
纪淮周没起立,人依旧散漫靠着,扫了眼黑板,心算两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