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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罪臣和贵女的半生-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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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裕十指湿润冰凉,浸满了汗渍,但额头又滚烫。
  魏王为避太子,宅子建在京郊,此刻挨家挨户去请大夫也不知要到何时,至少得等上两个时辰。
  周芙吩咐下人端了三四盆干净的凉水进来,又命人带了几块干净的纱布和金疮药后,对蒋锳道,“出去吧。”
  周芙这架势看着是要一个人给宋裕处理伤势,伤处都在臀腿之间,哪里是她合适见的。
  蒋锳不肯走,拽了拽周芙的胳膊,硬是要她同她一起出去“他伤在臀腿,你虽有家世门第撑着,可给一个男人家看伤,这话要传出去,还是不合适,大夫会来的。”
  “天色晚了,大夫不知何时才来。”周芙说。
  “至多两三个时辰,会到的。”
  “可是他疼。”
  周芙看了宋裕一眼,时隔这么久,她还是一如上一世一样,见不得这个人受伤。
  蒋锳一时被这话堵得死死的。
  周芙眼底的心疼是做不得假的,相交多年,这还是蒋锳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周芙。
  “真不走?”蒋锳又试着拽了一下周芙的胳膊。
  “不走。”
  “那行,你自己注意点分寸,我守在外头不让人进来。”蒋锳最终败给了周芙的坚持。
  屋子里的门被关上,周芙这才走到宋裕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抬手替他将衣裤褪了下来,带血的皮肉黏着布料,他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模糊,却还是疼得浑身颤了一下。
  年轻人腰间的肌肤光滑且白皙,但腰下这一截则皮开肉绽。
  周芙不忍心看,前去铜盆里用干纱布浸了凉水替他擦拭伤处的血迹,他痛得满身都是冷汗,她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折腾了两个时辰才勉勉强强将金疮药给他敷好。
  她累得很,折腾完后倚在榻边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待到醒来的时候,大夫已经来过一趟了,厨房煎好的药也搁在了桌面上。她是感觉到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才醒的,睁眼的时候,就瞧见榻上那人正半撑着手臂,似乎是想要拿什么东西。
  “想拿什么?”
  榻上那人红着面颊,哑声开口,“衣物。”
  周芙睡糊涂了,这才想起他的下身如今什么都没有穿。他的那一层中裤是她睡着前费了很大的功夫才一点一点撕扯下来的,脱的时候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如今伤处又还惨烈着,她在睡前自然没想到再给他把衣裤穿上。
  更何况穿衣和盖被子都会疼。
  堂兄走前,她已经让他命人在房间里生了碳了。
  周芙有自己的想法,但没说,只是看了一眼伤成这样的人,一面起身将桌面上的药端在手里,一面开玩笑道,“晾着吧。”
  “什么都不愿意说的人,不配穿衣裳。”
  他伤的不是地方,若先时他醒着,必定不会让她替他照看伤口上药,醒来后意识到她看了他的伤处后,他本就羞耻,如今被她这话一说更是面红耳赤。
  “你这些话跟谁学的?”
  他艰难地强撑起半边身子来,身后虽上了药,但绵延不断的痛意让人躁的厉害,他刻意忽略此刻自己下身什么都没穿这个事实,想着只要他自己忘记这件事,他就仍旧是个体面的人。
  “无师自通。”
  周芙轻轻吹了吹手里的汤药,拿起勺子喂他喝了一口。
  药碗很深,药很苦,宋裕忐忑地瞧她一眼,她喂一勺他就喝一勺,没一会子就见底了。这人自打这一世重逢后就一直认打认罚,但凡是她喂的,别说是苦药,就是毒药,他也会喝下去。
  周芙眼见着碗没一会儿就空了,她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屋内只有他们两,两人心里又都隔装着千万桩的事情。周芙将碗重新放回桌子上,然后重新抱着膝盖靠着床坐在了地上。
  房间安静得很,灯火幽微。
  周芙坐了一会儿后,就将脸埋进了膝盖里。终于卸下劲来,忍耐了很久很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哭吧,我在的。”宋裕瞧了她一眼,缓缓开口,他不知她因何落泪,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他依旧会像上一世一样,陪在她的身边,风也好雨也好,他都会陪着她。
  “府里有父亲和姐姐在,我不敢在他们面前哭。我怕他们问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宋裕,我害怕。”
  “我害怕回府,害怕面对父兄,害怕面对姐姐姐夫。崔邵告诉我,你为大梁多续了八年命,可后来宣武门还是破了。原来上一世我临死前堂兄在骗我,我怕我一回府看见姐姐父兄,就会忍不住想到上一世城破了这件事。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们。”
  周芙抬起满是泪光的眸子。
  她知道今夜过后,她要把这些话藏起来,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旧愿意把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展露给他看。
  “周芙,这一世我们依旧会像上一世一样拼尽全力,你看,这一世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至少荆州的那把火,上一世是放了的,而这一世没有放成,是不是?”
  宋裕静静地听她讲了一长串的话,他开口安慰她。却更想抱抱她,身后的伤还新鲜着,他半撑双臂试图起身,却扯动了伤处,疼得面色一阵发白。
  周芙听见这人隐忍的闷哼声,下意识地回头,就瞧见这人忍痛的样子。
  周芙红着眼眶看着榻上的人。
  她想起崔邵的那一句车刑曝市,眼眶顿时更加红热了一些。
  “宋裕,上辈子死的时候,你疼不疼啊?”
  过了半响,她终于轻声问出了这句话她最想问的话,目光相触时写满了心疼。
  宋裕怔了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此事,伸出如今尚且能动弹的手替她拭去了面颊上的泪,低笑道,“不疼,真的。”
  作者有话说:
  我太慢了,熬了一夜,只有6000字,我先睡一会儿,宝贝们,下午我睡醒再继续二更。
  下一章男主会略微控诉一下自己这些日子的醋意。


第27章 舍得(二更)
  昏黄的烛火掩映着青年人眼底那份始终温柔的浅浅笑意。伤痛也好; 怨恨也好,从上一世到这一世,无论多少的苦痛; 眼前这个人似乎都能一力承担。
  可是怎么会不疼呢?
  光是想一想; 她就觉得他一定很疼。
  榻前的轻纱帷幔被微风轻轻吹动,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 周芙不敢再去深想,只是反握住他依旧冷汗津津的手; 然后坐得离他更近了些。
  男人的骨节总要比女人大一些;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十指纤长白皙且骨节分明。周芙握住他这一只完好的手时; 突然就想起了另一只带着新鲜伤痕的手。今日给他身后上药的时候,她顺手给他左手的掌心涂了药。
  “那只手到底怎么搞的?”周芙突然好奇地问他。
  “你为了蒋厚来魏王府找我兴师问罪; 我受了冤屈,自然只能捏碎只杯子出出气。”
  宋裕笑着摊开左手的掌心,碎瓷片先前扎伤的痕迹尤在,想起那一日,心底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苦涩。
  “你那时候心里是不是很不痛快?”周芙将心比心地捏了捏他的手背。
  “嗯,不痛快。”
  宋裕喉结扯动; 月光落在他略微有些苍白的英俊面容上; 像是镀了一层珠玉般的光辉似的。
  “不仅不痛快,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要我了。”
  他抬眼,虽是笑着的; 可眼底的伤怀骗不了人。
  “在你替他兴师问罪的时候,在你替他拿花生砸我出气的时候; 还有昨日; 你担心他受伤拉开他的时候; 周芙; 我真的以为,你要放弃我了。”
  刚重逢的时候,他是真的想过这一世只要看着她过好自己的一生就好。她若像上一世一样不肯嫁人,那他就认打认罚地像从前一样在她的身旁护着她。她若是想要嫁人了,那他也会以多年旧人的身份祝福她夫妻和睦,子孙满堂。
  可真当蒋厚出现。
  真当她离别的人越来越近,离他越来越远时,他又觉得,自己会熬不下去。
  “宋裕,你还记得上一世我在佛堂前说不要你了的那句话么?”周芙抬手摸了摸这人苍白却俊俏的脸。
  宋裕回忆了一下,在脑海里将上一世佛堂前周芙同他的对话悉数在脑海里翻了出来。那是他们上一世最后一次见面,每一个字他都是记得,可他想了很久,也没想起周芙说过这样的话。
  “你上一世这样说过么?”
  他虚弱地抬起头来看着她,泼墨似的眉眼在幽微的烛火下显得很是好看,颇有几分破碎的美。
  “我说过啊。”
  “我说天下家奴千千万,淮南王府没有你不会倒,你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你了。”
  周芙抬手细致地描了描这人的眉眼,上一世最后一次见面时放的狠话还言犹在耳,可惜了,她仔细想了一下,这么带劲的狠话他当初确实是没听到。
  那时候,这话她是对着蒋厚说的。
  “宋裕,我今日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崔邵没有告诉我真相,如果这一世我们都放弃了对方,放弃了从前十几年的牵扯与羁绊,你说这一世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啊?”
  是会孤独且勇敢地走完这一辈子。
  还是明明想着对方念着对方,却又因为那些不曾被言说的误会,别扭地走完这一生?
  “对不起。”
  宋裕突然开口,抬起那一双先前被冷汗打湿的眼睛瞧着周芙,“我先前不说只是想让你出气,周芙,我不愿意你只是因为我上一世死的惨烈而原谅我。”
  他嗓音喑哑。
  但这着实是他最初最直白的心思。
  他了解周芙。
  他知道她若是知道了上辈子的一切,纵然还有怨气,也绝不会再多责怪他一句。
  可当初沧州城一事是他自己的选择,怎么死,如何死,那都是他早些已经预料到的一切,这与周芙无关。
  他不愿意用上一世的死法来捆绑她。
  周芙了解他,也明白他,但听了这话,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后怕,后怕如果没有崔邵,他们都将失去对方。
  “上一世,我也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宋裕,掖庭那八年我也其实想通过很多事情,当年宗亲叛乱,是我不够信任你。你明明已经同我讲了,卸王叔们的兵权只是一时,可是当九叔拿着父亲从十多岁到临死前写给那些弟兄们的一封封家书给我看时,我还是动摇了。归根结底,我当年不够信任你。”
  周芙也低声开口认错。
  很多事情,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只有很多年以后从中跳脱出来,也许才能看想清,自己曾经的选择时糊涂还是理智。
  重逢之后,一直在认错一直在认打认罚的那个人一直是宋裕,偶然间听到她的一句认错,宋裕也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究其根本。
  当年的事情,谁对谁错,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也或许他们只是在各自的立场上做了不一样的选择罢了。
  宋裕攥着周芙的手,身后虽疼着,但仍想在这时候说几句心里话,顺便再为当年江龄雪死后他说的那些违心话认个错,可那些措辞还没来得及出口,前一刻还柔情蜜意的姑娘这一刻已然绝情地抽走了自己的手。
  宋裕不解地看着她。
  “虽然我也有错,但是你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担着,什么伤痛都不对我言明,那就是你最大的错。”
  “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也要拿拿杖子罚你。”
  周芙装模作样地在他受刑的身后挥了挥,没真落下去,只是抬手间扬起了一阵细微的风。
  宋裕本已经真快忘了自己此刻狼狈的处境,托她提醒,此刻面颊又是一阵红热。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戏谑地看向她,“你舍得?”
  舍不得。
  怎么可能会舍得。
  她只盼着他这一辈子再也没有伤痛,即使有,也不用隐忍不言的一个人孤独地扛下来。
  ……
  托这顿杖责的福,周芙在魏王府同宋裕整整待了六日。上一世的旧情人重归于好,周翦本该祝福,但到第六日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下去了。
  “永安!”
  “回家吧,堂兄求你了!”
  淮南王府的人每日来个三遭,眼下魏王府的门槛都快被踩破了。每回来也不说话,各个都带着佩剑像个大爷似的往厅堂里一坐,一副让周翦自己看着办的样子。
  看着办什么?
  周翦又不傻,当然知道王叔这是在告诫他,倘若他再不撵周芙回家,魏王府这座宅子可就不一定保得住了。
  周翦虽不曾跟周芙明讲过淮南王每日命人前来这事儿,可他觉着自家堂妹眼睛又不是看不见,她每日在这府里头转悠来转悠去,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爹在家等她,可就是充耳不闻,装聋作哑。
  所以实在撑不下去了后,周翦直接破门而入,选择哭诉自己这些日子的不易。
  彼时,周芙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宋裕下地。
  他在榻上躺了五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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