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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罪臣和贵女的半生-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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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猜我来的时候在路上看见谁了?”
  “谁?”
  “宋裕啊。”蒋锳扬高了声音,周芙忙捂住她的嘴。
  “你提到宋裕的时候声音小点。”隔墙有耳,周芙并不想他被崔邵的人捉住。
  蒋锳瞬间明白了周芙的担忧,低声道,“放心,这儿的人抓不到他。我是从荆州城里过来的,刚刚来的时候路过荆襄河下游,宋公子那么聪明,会安全的。”
  周芙心下安了一些,很快又反应过来,“你是从荆州城里过来的?你怎么过来的?”
  “就这么过来的啊。”
  “荆州城城不是封了么?”
  蒋锳道,“我来时走得是小路,靠着年纪大的老伯婆婆一路指路过来的,昨儿找了个村子睡了一觉,今儿一早再问路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原来已经到荆州城了,刚刚出城是被拦了,但在城楼前见到了崔邵,他允我来找你的。”
  周芙心下明了了,“你累了这么多时日,先好些休息吧。”
  蒋锳点点头,一张清丽的脸蛋上写满了疲惫,“我赶了三日的马,可累坏了,昨夜也休息了,但不知怎的,身子乏困的厉害。郡主,我先睡一会儿。”
  外头的绫锻袄子被脱去,只留一件小衣在里头,那小衣有些短,蒋锳伸展间露出一段藕白色的手臂。
  灯火下,周芙总觉得她手臂的肌肤有一块隐隐发青,本想推她问问是不是骑马摔着了,但人已经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
  长水校尉韩丁外头点卯,大家都到了,但想起昨夜的鬼火和鱼腹之中的“冤”字都无精打采。
  韩丁正凶巴巴但寻人,就见清点物资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回来了,“先时从郡主那里要过来的火把没了……火药也没了……都泡了水……”
  “几个意思?”韩丁厉喝一声,一脚将那士兵踹翻在地。
  “不知道,可能是昨夜那几个巡逻的人中有人不想造这个放火烧活人的孽,就把那些东西都泡了水……”
  韩丁这头顿时火冒三丈,正愁着不知如何跟如今已经在荆州城中的崔邵讲,就见周芙急急忙忙地掀开了帐帘,“韩校尉,烦请你请个了解痘症的大夫来一下。”
  韩丁听了这话头登时更大了,伸出手颤声道,“是昨夜来的蒋姑娘染上了?”
  周芙不能说是,也不能不是。她没见过痘症,但今早蒋锳身上确实已经起了热,她揭开她的小衣检查,虽未看到有起痘的现象,但两臂下那原先青了一块如今变得通红。
  军营一时闹翻了天,大家都避之不及。
  周芙倒是冷静,她跟蒋锳待了一整晚,若是蒋锳得了,她也逃不过。如此一来,荆州这把火定是烧不起来了,只是连累了蒋锳这个倒霉蛋,心中愧疚。
  消息传到荆州,崔邵匆匆带着大夫前来,得出的结果确实是出痘前期的表现。
  崔邵原先觉得这是荆州一事是他跟暗中筹谋的宋裕两人在极限拉扯,没成想,这突然到来的蒋锳会打破僵局。
  周芙同她睡了一夜,保不齐明日就有症状。
  烧城定是烧不起来,谁敢真的把郡主烧死在荆州城呢?
  烧不成,如今就只能被动地变为救城。但崔邵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在治疫一事上,从未有过任何经验。荆州刺史和知府更不用说了,城内一团乱,若是治得好,也就不用等到现在。
  崔邵吸了口气,左思右想,决定派人去寻宋裕。但派去的人刚走出军营,宋裕就不请自来。
  上辈子,崔邵其实是没真正见过宋裕的。前世的建宁十四年,他大病一场,回家养了十多年的病,步入官场时,已经是中年。那时宋裕已经死了,车刑曝市。是让无数读书人都为之胆寒的死法。
  崔邵曾经无数次地想过,若他能与这位宋大人在一朝为官,成为同僚,那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他憎恨过宋裕。
  读书人的脸皮本就薄。
  上一世的崔邵因为宋裕被王府家丁押在门口众目睽睽下打了一顿板子后,本是想找棵歪脖子树吊死,但幸得中书令张阶所救,这才没有死成。
  后来他花了十多年的时间一边养病一边重新科考,终于在三十多岁的时候重新步入朝堂,但那时,宋裕已经死了。
  而周芙,也被困在了掖庭。
  如今一切卷土重来,他们都拥有了崭新的人生,可以证明自己。然而,在荆州一事上,因为蒋锳的出现,他却不得不处于一个下风的位置。
  崔邵痛恨自己的被裹挟。
  但他又诚然不是一个十足的恶人。
  若把周芙蒋锳一起烧死在荆州,淮南王势必无心征战,到时大梁在面对外敌时便会处于一个极弱的位置,王都危矣。
  他不愿意做这样的千古罪人。
  思及此,崔邵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宋裕,这个一身粗布麻衣,略微带了些倦容,却仍旧从容冷静,清冷矜贵的青年人。
  “宋大人上辈子做了两件事,崔某其实是很佩服的。一件事是临死前用铁血手腕替陛下收了兵权,另一件事是收完兵权后用自己的命去换了沧州城的那三百俘虏,让大梁百姓明白,朝廷心中有他们。兵权,民心,大人真是用一身的血肉在替大梁续命。可有一件事,崔邵不明白。”
  宋裕点点头,“你说。”
  “值得么?”
  “嗯?”
  “宋裕,你是文臣之首,活下来或许可以救更多人,然而却那样没有体面地死在了沧州城外,值得么?”
  崔邵突然扬声,直视着宋裕。
  宋裕上辈子也曾经舌战群儒,从未输过,但面对崔邵的这个问题,倒真是有几分不知如何作答。
  值得么?他也曾问过自己。
  上辈子,他是车刑曝市死在沧州城外的。在收了宗亲和异姓王的兵权之前,沧州就已经沦陷了。辽军统领直言要他宋裕一人的性命,说只要他愿意出城受死,便将城中妇孺放掉。
  年年败仗,年年兴兵,百姓们没有得到朝廷的一点暖与怜,早就对脚下的国土失望了。
  当一个国家的子民都不再爱它的土地,那么很快,辽军就会攻破大梁的城门,胡人的号角将会插满会极门。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受死,说明朝廷心里还有百姓。
  他想用自己的命去换百姓对这个国家的最后一点怜悯,所以那时候,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一条死路。
  但真的值得么?他也不知道。
  只知道在想到周芙时,他是后悔过的。他还没有替她摘下初冬的第一支梅花,他还没有跪在她的面前祈求她的原谅,他还不得不狠心地让她在掖庭幽禁。
  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痛彻心扉,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跟周芙诀别的那个夜晚。
  “没有值得不值得。”
  “终有一日崔邵你也会明白,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宋裕敛了敛眸,平静开口,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崔邵想说,他不会明白的。活下来的人才可以救更多的人,他不认同宋裕,很不认同。
  但既已问出了答案,也不再多做坚持,只是缓缓开口,“那既如此,宋裕,明人不说暗话,本官知道你上辈子治过冀州城的时疫,对于时疫的防治一定会比如今荆州城里的其他人都有经验。本官同你还有郡主之间的陈年旧怨可以先搁置一边,眼下,我帐下的人可以供你驱使。”
  说着,便要请宋裕坐下。
  宋裕摆摆手,示意不用坐,只是让崔邵将城防图拿给他看。
  时疫最重的村子早已经被荆州刺史用朱笔圈出来了。
  有二十几个村落都染痘症染得很严重。
  “眼下因为痘症死伤的人不少,先是起热,然后是不能动弹,再之后是出痘吃不进东西,人熬就这么熬死了。从出痘到死,也就是十来天的事。”崔邵皱着眉头同宋裕讲形势的严峻。
  也正因为如此,原先朝廷才有很大的一派是支持火烧荆州的。
  “这些人里头有自愈的么?”
  “有,那些平素身体就好的,起了热发了汗后吃几幅养气血的药就好了。而那些平日看着就弱的,就死的快些。”
  “城中如今有多少大夫,有多少药材,又有多少粮食和身强力壮确定没有感染上的壮丁?这些,需得吩咐下面人查清楚报给我。”
  宋裕神色凝重,似是又回到了上辈子治疫时的状态。
  崔邵点了点头,起身从营帐里出去,走了几步后又问,“那如今依你之见,官兵需不需要驻扎进城里面去。”
  宋裕想了片刻,“需要。”
  崔邵点头应了,出门正碰上韩丁,“郡主那儿怎么样了?”
  “郡主眼下被挪到了城中的一处小木屋里,那儿就她跟蒋姑娘两个人,两人都喝了药,郡主看着是没有症状的。”韩丁道。
  崔邵“嗯”了一声,思虑良久后望了一眼营帐方向,“那位宋大人……不,里头的那个人,他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
  韩丁不解,他在京中当值多年,也知道那是宋尚书之子,如今不过只是一个区区罪奴。
  “朝廷里获罪为奴的人多了去了,大人为何偏要抬举他?”
  崔邵摇了摇头,轻呵了一声,“你不了解他。”
  说到这里,崔邵仰头望了望天。大梁的天还没有彻底的变,最大的黑暗还没有到来,上一世没有见到的黎明和青天,这一世真的能见到么?


第10章 吃醋
  周芙跟蒋锳在荆州城外的小木屋内相依为命了三日,在第四日的时候,官差又送进来一个少年。
  “郡主,这是刺史家的公子,也得了痘症,跟蒋姑娘一样都比较轻,没什么别的情况,就昨儿起了热,这城中实在没地方安置他了,只好把他送到这儿来。”
  韩丁将脸遮的严严实实,站在院落前将同样用纱布和斗笠挡了脸的小伙子送了进来。
  只要身体强健些,还是能熬过轻症的。
  周芙照顾了蒋锳两日也有经验,虽觉得男女有别,但城中如今确实无地方安置,也没法,正准备让人进来。
  奈何人家站在门口,就是不肯进。
  “里头两个姑娘家,我去像什么样子?”
  这少年看身形比周芙小不了两岁,死死地扒住门框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韩丁嫌他矫情,忍不住喷他,“人家一个郡主,一个将军家的嫡女,都没你做作。”
  “你说谁做作?”少年扯着嗓子吼。
  “说你。”韩丁指着他,一巴掌拍掉他在门框上的手,硬是把人塞了进去。塞的时候碰巧撞掉了他的斗笠和遮住口鼻的纱布,周芙看了一眼,拍着手笑了。
  “蒋锳,出来!”
  “怎么啦?”
  “瞧他这一张脸,像不像蒋厚?”周芙这些日子一直照顾蒋锳,终日疲惫,好多时没笑过了,见了这张脸后才真正笑出来。
  蒋锳在连喝了三日药后凭借着原本就好的体魄重新活了过来,眼下见到这少年也乐了,这跟蒋厚不说像了个十成十吧,至少也有九成九的相似。
  正打算问他叫什么名字,人却“轰”地一下倒了。
  周芙忙过去探他的额头,烫得不像话,年纪不大,但却很能忍,一直撑到现在。
  周芙和蒋锳对视一眼,一人抬一条胳膊将人抬进了房间里。
  “蒋锳,去打一盆冷水来。”
  “好。”
  蒋锳打完水,刚进屋子,就见周芙已然把这少年的衣服给掀开了,在检查他背后和四肢有没有痘。
  少年人大片大片的麦色肌肤展露无疑,周芙瞧得认真,蒋锳却羞红了面颊。
  外头敲竹门的声音再度响起,蒋锳搁下水盆,逃一般地离开了房间,打开竹门,正迎上宋裕那一双清冽的眸子。
  “郡主呢?”
  宋裕的目光往蒋锳身后搜寻着,没见到人,眼底有几分失落。
  蒋锳接过宋裕手里的食盒,“韩校尉送来一个少年,身上有点烫,晕过去了。那少年长得很像我哥哥蒋厚,郡主大概有点想我哥哥了,所以对他就起了怜爱之心,眼下正在照顾他。”
  听到蒋厚的名字,宋裕的眸间不禁闪过了一抹暗色,过往不那么愉快的经历席卷而来,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次蒋厚害他坠马。
  蒋老将军当时是当着他的面罚了蒋厚一顿军棍,但那军棍高举轻放,明摆着就是欺负他资历浅没进过军营。也就周芙这样的实心眼会觉得一个老子真的会因为外人把自己的儿子打死。
  他跟蒋厚站在一起,她偏心的那个人永远都是蒋厚。
  “蒋姑娘,那劳烦你去知会郡主一声,说我在外面等她。”
  宋裕清清冷冷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蒋锳总觉得这两人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只得应了。
  没过一会儿,蒋锳又出来了,这一会儿脸色明显有些挂不住。
  “宋公子,郡主说……”
  “说什么?”
  “郡主说,你这几日很是劳累,她也听韩校尉说了你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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