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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留余白-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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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丢下了。

    加长豪车从她身边缓缓开过,仿佛昨日重现,她一时来了兴致,竟沿着小路边走边唱。

    余白故意让司机开得很慢,就是想看她徒步行走的艰难,却不想她走在飒爽的秋风中好不快活,反倒是他坐在车里浑身不自在了。余白示意司机把车停下,等她迈着大步走过来时,他落下车窗叫她,“上车。”

    “不舍得我走路了?”

    余白冷着脸说:“家里很乱,你得快点去打扫。”

    黎夜光撇撇嘴,六个大男人住的房子,乱也是可想而知的。

    等车子开到熙园,黎夜光再次确认,处男的心啊,真是比玻璃还容易碎,余白竟然一掷千金买了熙园最大的一栋“楼王”,连空气中都弥散着一股“我要过得比你好”的浓烈气息。

    刘哥、季师傅他们都住在二楼,整个三楼只有余白一个人住,大书房、大卧室、大浴室,还有大衣帽间,黎夜光目测衣帽间的面积比她家还大,可是呢,这么大的衣帽间里却只挂了三件衣服……

    所以,哪里乱了?

    三件衣服有什么可整理的?

    “把所有房间的地板和台面都擦干净。”余白走到她身后,冷冰冰地说,“还有这三件衣服,手洗。”

    黎夜光拎起三件衣服左右看看,有点嫌弃,“你这三件衣服既不是真丝又不是羊毛,为什么要手洗?”

    余白冷笑,“正大光明地报复你,还用讲道理?”他说罢抓住衣服下摆向上一掀,连身上的衬衣也一并丢到她头上,黎夜光一把扯下他的衬衣,直勾勾地盯着他线条匀称的上身,还在他漂亮的腹肌上流连了三个回合,一步没动。

    “还不去?”余白不耐地催促。

    黎夜光摸了摸下巴,“我等你脱了裤子一起洗。”

    “……”

    虽然黎夜光并非家务小能手,但擦地板、洗衣服属于基础类工作,她干起来还是像模像样。尤其是余白的三件衣服,她一边洗一边都能笑出声来,怎么会有人住在一千平方的豪宅里,却只有三件衣服!无论是这豪宅,还是余白,都像个鼓足了劲要报复的小孩子,奶凶奶凶地挥拳,可惜拳头打在黎夜光这根老油条身上,根本无效。

    在这个世界上,能真正伤到她的东西可不多,毕竟是魔鬼他大爷。

    一周的钟点工做下来,黎夜光干得漂漂亮亮,余白也找不出差错,只能继续刁难。比如大晚上加班不回家,让她在在一旁磨墨陪着。

    大概是时间真的紧迫,余白最近都画到半夜,泥板墙上的线稿已经勾了大半,比原本预计的还要快一些。临摹展征件是从六月初到十一月底,但征件范围是近两年内完成的作品即可,所以不少参展画家的作品早已完成,即便有不满意,也可以利用现在的时间做最后的调整。余白因为从不参加展览和比赛,常年在深山修复壁画,所以近几年都没有特意为展览而准备的作品,只能从零开始,相比其他画家,即便他这样赶工,进度也还是最慢的。

    黎夜光白天上班,晚上干活,精神上她是打不倒的黎组,可**毕竟吃不消,一边研墨一边打哈欠,头都耷拉到胸口了。余白看她硬撑,讥讽地一笑,“你是不是故意找苦吃,以为等我的恨意宣泄完了,就会重新接受你?”黎夜光揉了揉半眯的双眼,只见余白站在一米高的木梯上,左手持墨碟,右手持笔,一根盘旋的丝带他一笔勾成,悬浮的手腕灵巧地翻转,那丝带便如清风一般轻盈飞扬。她一时愣住,倒忘了他的问题,余白只得轻咳一声提醒她。

    “啊……”黎夜光回过神,昂起下巴一脸自信,“只要你心里还有我,我就有机会啊。”

    “好。”余白哼了一声,“那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他勾完这一笔,走下木梯,将手中的毛笔和墨碟递给她。她的眼底早已布满血丝,嘴却还是那么硬,“你恨我多久,我就能坚持多久。”黎夜光这人,遇强则强,他下了战书,她没理由不迎战。

    “明早七点我起床喝粥,要现煮的,不能买也不能提前煮。”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你还有四小时的睡觉时间,建议你快去洗笔,还能早点回家。”

    黎夜光摇头,“反正就四个小时了,不如不睡。”

    第二天七点,余白准时起床,刚进餐厅,黎夜光就精神饱满地和他打招呼,“早安,你的粥已经煮好了!”

    余白蹙眉,“你真的没睡?”

    黎夜光摇了摇手里的一杯冰美式,“通宵熬夜是开展前的家常便饭。”

    余白坐下,黎夜光把粥端给他,还附赠了满满一盆水煮蛋,他眉梢一挑,“这是什么意思?”

    黎夜光老狐狸般地狡黠一笑,把他的小心思摸得透透的,“你要我煮粥,不是因为你要喝粥,而是因为煮粥时间最久,可你早上喝粥根本吃不饱,所以我才给你煮了三十个鸡蛋!”

    余白脸色一沉,把鸡蛋盆推到她面前,“你来剥。”

    他知道她昨天研墨,今天必然手指酸痛,才故意为难,哪知黎夜光既不慌、也不恼,拿起一个鸡蛋横着往桌面一敲,用手掌压着鸡蛋在桌上来回滚了三下,再轻轻一撸,碎裂的蛋壳连着蛋衣,完完整地剥了下来,她的指尖连蛋壳都不用碰。

    打不倒的黎组善意地提醒他,“吃苦干活我根本不怕,事业理想大不了重头再来,想报复我,没有那么简单。”

    余白接过黎夜光剥的鸡蛋,倒也不吃,只是挑起眉头,用深墨色的眼瞳打量着刀枪不入的她,突然说:“你知道新的策展人是今天到吗?”

    “知道。”黎夜光豁达地说,“姬川通知我了,我一会去交接。”

    “那你知道她是谁吗?”余白将鸡蛋从中间掰开,咬了一口。

    黎夜光疑惑,“怎么,你知道?”

    “当然,人是我推荐给姬川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将剩下的半个鸡蛋填进嘴里,重复了她之前的话,“报复你,没有那么简单。”

    “难不成……你找了何滟那个渣渣?”黎夜光思来想去,还有谁能充当余白奶凶的小拳拳?可不对啊,何滟什么时候成意大利籍了?而且就凭何滟也想伤到她?

    余白异常清冷地笑了一下,拿起第二个鸡蛋,自己剥了起来,蛋壳一片片落下,他幽幽地说:“她叫陈式薇,你认识吗?”

    第六十二章 你赢了

    part62

    世上部分的久别重逢都不浪漫,因为所爱怎会久别,所恨倒是很有可能。

    ——《夜光夜话》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伤到黎夜光的东西委实不多,她独自一人走到今天,凭借的就是比谁都坚强的意志。吃苦是家常便饭,失败也只能让她越挫越勇,只要还有时间,就一切皆可重来。唯有一样,是无所不能的黎组也无法改变——那就是过去。

    尤其是与陈式薇有关的过去。

    纵然是魔鬼他大爷,也在刹那间面容失色,“你……怎么知道她的?”

    “你说过,你没有妈妈。”余白恨她,便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季师傅查了一下,陈式薇是你妈妈,可她离婚时没有要你,对吗?”

    他泉水般清澈的眼眸此刻波涛万丈,将曾经视若珍宝的她撕得碎裂不堪,他终于舍弃绵软的拳头,选了一柄配得上她的利器,淬了毒的刀尖,字字诛心。

    “我也没想到,她竟也是策展人,与其用别人换掉你,不如用她来换你,还能让你们母女重逢。”

    一股钻心彻骨的酸麻从足心蔓延,黎夜光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手指无法自控地颤抖,直到麻痹感直入心房,将她的心狠狠拧住,痛到她竟当着他的面流下眼泪。

    过往封尘的痛苦铺天而来,黎夜光记得黎为哲与陈式薇离婚的那天,他们一家一起去了彼时管辖嘉煌镇的地级市兰城。

    早在半年前,黎夜光就听班上最有钱的同学说,兰城开了一家肯德基,他爸妈带他去大吃了一顿。她不知道肯德基是什么,但听着是很好吃的东西,回家后她便央求陈式薇也带她去,陈式薇欣然答应,只说兰城太远,要等黎为哲休息,一家三口一起去。可黎为哲总是很忙,去兰城的事始终提不上日程,直到他们去美国的事落定,黎夜光才没那么想去兰城。

    肯德基嘛,本来就是美国的,她都要去美国了,还要去兰城干嘛!

    可后来黄粱一梦、转眼成空,反倒是黎为哲因为户口问题,离婚手续必须到兰城民政局办理,黎夜光日思夜想的兰城之旅才终于实现。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陈式薇突然说:“带夜光去吃一次肯德基吧。”

    黎为哲一愣,才想起这个约定,他低头去看女儿,不知道今天这个日子她还是否愿意。

    该哭的眼泪黎夜光早就哭完了,她已经明白无论自己如何哭闹也不会改变任何事实,反倒是平静了,就连在民政局里被问想跟爸爸还是跟妈妈的时候,她都很乖地说跟爸爸。所以此刻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声,“好啊。”

    她左手牵着黎为哲,右手拉着陈式薇,好似幸福的一家三口走进了兰城第一家肯德基。收银台前,服务员笑盈盈地问她:“小朋友,你要不要来一份快乐儿童餐?”

    她仰头问服务员:“吃了快乐儿童餐,就会快乐吗?”

    服务员被她逗乐了,“那当然啦!快乐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扭头看向黎为哲和陈式薇说:“那我就要快乐儿童餐吧。”

    快乐儿童餐里其实没几样东西,一个小汉堡,一杯美年达,还有一小包薯条,只是多了一个小玩偶。黎夜光很乖地把东西全部都吃完,才拿起玩偶,那是一只小小的肯德基鸡仔,背后有发条,拧上发条后,玩偶就会自己往前走。

    黎夜光握住玩偶,将它对着陈式薇,然后松开手,那只小鸡仔便兹啦兹啦向陈式薇走去,她突然问陈式薇:“你以后会回来看我吗?”

    陈式薇神色微变,愣在那里,直到小鸡仔撞到她的手,她才回神摇了摇头,“不会。”

    黎夜光明亮的眼眸如流星陨落,万丈光芒转瞬即逝,她低下头轻声说:“那从现在起,你便不是我妈妈了,对吗?”

    “恩。”陈式薇点头。

    黎夜光站起身来,牵了黎为哲就向外走,出门时她转过身,举起小手,对着陈式薇笑了一下,弯弯的眉眼像月牙似的,“妈妈,再见。”

    那天便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陈式薇,陈式薇直接从兰城坐火车离开,再也没有来看过她一次。其实她姑妈说得也没错,一个连母亲都不要的孩子,可不是和路边的野狗一样嘛。

    余白推荐陈式薇来做策展人,不仅是要报复她,而是要黎夜光万劫不复。

    这么多年来,她从未过如此狼狈,或者说,是崩溃,她试图让自己镇定,试图无畏地大笑,可嘴角牵起的笑容却惨烈无比,“其实,你弄错了,她根本不是我的妈妈……”

    余白蹙眉,看着她全身簌簌发抖,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却又戛然而止。

    她胡乱地去抹眼泪,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流泪,像个哭得喘不上气的孩子,连声音都断断续续,十七年过去了,她甚至还不如小时候坚强。

    “我有过两个妈妈,她们都抛弃了我。余白,你还是不够狠,你应该把她们都找来,让她们亲眼看到被抛弃的孩子如今有多惨。”

    无论她多么努力,无论她多么坚强,她都是一个连母亲的爱都得不到的孩子,她爱的、爱她的,到最后都在伤害她,她无力地站起身来,像一片飘落的秋叶,“但是余白,你赢了。”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纠缠你,你的世界,我不会再闯了。”

    黎夜光走后,季师傅才走进餐厅,“我刚听见你们说话,就没进来。”

    余白坐在餐桌前,怔怔地盯着眼前那碗粥,“她说陈式薇,不是她妈妈……”

    “我只查到陈式薇是黎为哲的前妻,倒真不知道黎夜光竟然不是她的孩子。”季师傅问,“怎么,她不在乎吗?”

    “不……”余白抬头看向季师傅,“她好像彻底死心了。”

    “那不是正好吗?”季师傅瞧他神色黯淡,并没有快意恩仇该有的样子,有些疑惑。

    余白低下头去,是啊,一开始向姬川推荐陈式薇,就是为了报复她,要她一无所有,让她心神俱焚,如今结果和预期的一样,可他的心情却和料想中完全不同。他恨她无所畏惧,恨她刀枪不入,想要她也尝一尝自己的痛苦,可真当她泪流满面时,余白却没有丝毫的满足。

    他第一次看到黎夜光哭,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心死。

    他第一次发现,他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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