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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鹿之绫戴上口罩往外走去。
米叔站在原地,面具后的眼深深地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又看向满厅浮动的白绸布,和灵堂无异。
晨风掠过,温柔,也麻木。
……
米叔要的东西太多,鹿之绫不得不叫一辆出租车回来。
从门口运送到小楼来回两趟,这还是米叔帮忙的情况下,她一个人估计提东西都要半天。
厨房里开火,米叔菜做得热火朝天。
鹿之绫按照封叔之前和她说的规矩开始摆桌子,桌上的碗筷不能乱摆,每个碗都要对应到先人。
她祭的先人有点多,只能把三张雕工精美的八仙桌拼到一起。
八仙桌笨重,她只能用拖的。
米叔端着菜出来,发现她的动作,上来轻而易举地把桌子搬到离门口较近的地方。
“……”
鹿之绫看着他的动作小小地喘了一口气,果然还是有人帮忙方便。
三张桌子并到一起,米叔把菜一一端上来,几乎铺满桌子,中间摆着一盘红烧的大鱼,鱼头对着主位。
鹿之绫捧出一叠撂得高高的碗,开始摆碗,一个碗一个碗地放。
哪怕是三张桌子靠在一起,二十三个碗也是很勉强才全放下,放得有些拥挤。
白绸浮动,满桌佳肴,先人的碗密密麻麻。
米叔站在门口看着她,鹿之绫白皙的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悲恸,甚至唇角还带着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将一双双筷子放平在碗边,再放下杯子。
摆好以后,鹿之绫捧起酒瓶给空杯倒上。
好像在她的心里清楚地知道每个碗前坐着谁,于是有的杯里倒酒,有的杯里不倒,而是倒上汽水、果汁、茶水……
一碗一杯一筷一魂,满屋亡灵。
第292章 鹿家覆灭的原因
把每个杯子倒好,鹿之绫又开始给每个碗盛上饭。
封叔说,米饭要盛多一点,冒个尖。
她做这一切都是有条不紊,慢条斯理,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雅致,如同拨着琴弦。
弄好以后,鹿之绫来到桌前,在桌沿点上两根白色蜡烛。
桌前的地上摆着一个烧纸的元宝盆。
再前面是一块软垫。
鹿之绫捏着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燃,然后走到垫子上跪下,举香磕头。
细烟袅袅。
她站起来,把香插进香炉中,转过身就见米叔也捏了三根香,她连忙拦住,“米叔,你不用。”
米叔看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出一行字。
【鹿家收留我,拜一下是应该的。】
看到这行字,鹿之绫也不好再说什么,缩回手站到一旁。
米叔捏着香跪下来举香磕头,鹿之绫看着他,心头涌起一股浅浅的暖意,她还以为今天只有她一个人。
把香插进香炉,鹿之绫坐在元宝盆前,把做好的金银元宝点燃扔进去。
火苗燃烧起来,很快将元宝燃成灰。
她捧着一捧元宝又扔进去,低眸看着里边烧得热烈的火。
米叔在元宝盆的另一边坐下来,帮忙往里扔元宝和冥纸,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脚下烧东西。
金银纸说是无烟纸,但还是烧出了烟。
青烟缭绕在两人中间,连空气都滚烫。
米叔抬眼看过去,鹿之绫的脸被热得浮起淡淡的红,火光映进她那一双水做的眼睛,她看着火又好像不在看,有些失焦,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叠的元宝很多,烧了很久都没有烧完,元宝盆里的灰却堆积得越来越多。
米叔拿出手机打上字,递到她面前。
鹿之绫收回视线看过去。
【怎么会有这么多碗,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鹿之绫看向他脸上的面具,又转头扔元宝,好一会才神情平静地道,“那个时候,我家里遇到困难破产清债,一家二十四口人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我们租了化工厂边上的房子,那里的房租很便宜,没想到没多少天,化工厂发生大爆炸,租房也被炸了。”
“……”
米叔看着她,伸手往火中扔元宝。
“因为家里的事情,我好些天没去学校,那天家里人说什么都要让我去上学。”
鹿之绫看着元宝盆里溅出来的火星子,仿佛看到那天的漫天红云,声柔如水,“后来老师通知我家里出事,我拼命往家里赶,等我到的时候,房子已经烧得变形了。”
“……”
米叔聆听着。
“那天的火很大,整个化工厂都在大火里,我抬头看,天都是红色的,血烧的一样。”
鹿之绫抿唇。
她很少同人讲这一段过往。
也许是今天的日子特别,也许是米叔和封叔给她的感觉很像,等她意识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毫无防备地讲了很多,“那天早上,爷爷跟我妈妈争执,一个要给我做西瓜炖饭,一个要给我做海棠酥,奶奶给我量尺寸说要亲手给我做几条裙子……”
“……”
“那天的画面一直一直在我脑子循环。”
鹿之绫说道,“我常常会恍惚,觉得那一场爆炸是个梦,是我做的噩梦,只要我挣扎,只要我努力,我就能醒过来。”
“……”
“醒来以后,六哥又在捉弄我,大哥又在训人,三哥总在捣腾电脑,五哥还是在那里搞他的头发……”
鹿之绫说着低声笑起来,“但每次醒来,我才发现,他们还在……才是梦。”
那场爆炸,那场大火,不是梦。
她说,火光映着她眼中的黯淡,
她抬起眼看向米叔,道,“挺倒霉的,那天我说什么都不要住校,要回家吃晚饭,所以家里人都提前回去,个个准备大展身手给我做顿好吃的。”
“……”
“于是,除了我,一个都没逃过。”
鹿之绫说着,眸底泛出红意,她眨了眨眼睛,转眸看向桌上的那些碗,“二十三个,都在里边。”
米叔坐在那里看着她,面具后的眼长睫颤了颤,手从身侧伸出来,又缩回去。
鹿之绫又自嘲地笑笑,收回目光道,“当然,也可能只是我一个人没逃过。”
大家,好歹都在一起呢。
“……”
米叔的手更僵,差点将手中的元宝握扁。
许久,他拿出手机,又敲出两行字给她看。
鹿之绫看过去。
【怪不得,我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怪怪的,你明明很喜欢笑,可你完全不像个朝气的年轻女孩,更像……】
句子没打完。
鹿之绫不解地看向他,“更像什么?”
米叔拿回手机,这回没再打字,只是看着她。
鹿之绫看向他的白色面具。
米叔又打字过来。
【小姐,你就准备这样过一辈子?】
鹿之绫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米叔用左手在屏幕上敲击着,不一会又打出一段文字。
鹿之绫耐心地看着。
【小姐或许可以找点别的事情做做,鹿家一夜破产,刚搬到化工厂边上就发生爆炸,可能是有人故意谋杀,不如查一查,找找凶手,不要把自己困在这里。】
鹿之绫能感觉出来,米叔是真的关心她,便解释道,“当年的爆炸事故报告封叔给我读过,说是化工厂内部的问题,是意外。”
【那鹿家作为曾经K国第一的财团,怎么会说倒就倒?】
“米叔那时候一定没参与过对鹿家的讨伐游行队伍。”
鹿之绫看着他道。
米叔摇了摇头。
“我们家那时候突然遭到所有财团、家族、民众的联合抵制,他们说鹿家屠杀大量员工,直到鹿家一夜覆灭,警方才发布公告称鹿家无罪。”
“……”
米叔看着她。
“我也猜想这里有内情,可我爷爷让我发过毒誓,我什么都不能做不能管,不管发生什么,我只负责开心快乐地活着,如果我违背誓言,他生则病痛缠身,死则下十八层地狱受折磨。”
鹿之绫淡淡地说着。
所以,她一直微笑地活着。
米叔拿出手机还想继续问,但鹿之绫见元宝烧得差不多便道,“好了,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情。”
第293章 米叔在岸边站了一天
她站起身来,想去拿着元宝盆的两边耳朵拎起来,被米叔拦住。
米叔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隔热手套,轻轻松松地拎起元宝盆走出门外。
“……”
鹿之绫有些汗颜,她忘记这元宝盆已经被敲得滚烫。
两人找了个地方,将灰烬埋起来,然后又回房子里收拾桌上的餐具和饭菜。
米叔从厨房盛了两碗饭出来,就见鹿之绫站在桌边,用筷子将鱼翻面,又把其余的菜都翻面搅动,把摆盘的造型弄乱。
鹿之绫察觉到他的视线,浅浅一笑,“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祭祀先人的食物一定要翻个面才能吃。”
“……”
米叔点点头,表示知道。
“好了,可以吃了。”
鹿之绫说着又看他一眼,“米叔能喝酒吗?”
米叔点头。
鹿之绫拿起酒瓶,给他倒上一小杯的白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端起来敬他,“米叔,我敬您一杯,今天多谢您的帮忙。”
米叔坐在桌前,左手握起纯白的瓷酒杯同她碰杯。
鹿之绫站在那里,扬起头一饮而尽。
门外的池子里荷花接连盛开。
灼烧感入喉,鹿之绫被辣得脑袋激灵,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眼睛泛了红。
一低眸,米叔正看着她,她笑,“以前看爷爷和大伯他们喝也看不出来这酒这么辛辣。”
米叔推开一些面具,抿着杯中的酒,鹿之绫见他喝得慢,也没替他续,就又给自己倒一杯红酒,这回换了个高脚杯。
【酒别混着喝。】
他在手机上打字给她看。
“我喝一点点。”
鹿之绫笑着坐下来,捧起杯子慢吞吞地喝着,品尝甜中带涩的酒,“原来三伯和我爸喜欢喝这么涩的红酒,没那么好喝。”
“……”
米叔坐在那里,将杯中的酒喝掉。
鹿之绫又换了两种酒、几种饮料,把一家人在饭桌上喜爱喝的都尝了一遍。
她喝得并不多,但几样混在一起实在上头,菜没吃两口,她的脸便浮现淡淡的潮红,像是醉了,却也没有任何胡来的行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乖巧地吃着饭菜。
米叔拿了一块栗子糕放到她盘子上,手上的疤痕扭曲密集。
鹿之绫看着,拿起松软的栗子糕,伸手捏了捏,眸光轻动,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以前我爷爷喝多的时候,奶奶也总会为他拿一块栗子糕。”
她轻轻咬了一口栗子糕,吃着吃着她似不支一样趴在桌上,定定地看着门外的池子,目光恍然。
“以前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总要吃好久,哥哥们在外面比赛打水漂,大人们在灯下总有讲也讲不完的话,天上星星越来越多的时候他们才会散,大伯总是喝得最醉的,要大哥和大伯母一起扶着才能走路……”
“二伯醉了就要抱着二伯母亲,哥哥们推我转身,不给我看,我好几次差点被推得掉池子里去……”
“三伯喝多了就爱唱歌,唱得好难听。”
“我妈妈教得好,我爸就从来不敢喝醉,一散场,他便背着我妈妈回我们自己的房子,我在后面给他们抱衣服拎包。”
鹿之绫喃喃地说着,咬了半块栗子糕以后她低低地笑起来,“我好啰嗦呀。”
在米叔面前说这些做什么。
她放下栗子糕站起来。
米叔也跟着站起来,鹿之绫看向他,透过面具上的空洞,她连他的眼型是什么样的都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在担心她。
“我好像有点醉,去吹吹风,您接着吃。”
她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去。
米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许久,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没吃完的半块栗子糕上。
他草草吃了一顿午餐,等把碗筷收拾好出门,放眼四周,已经没有鹿之绫的身影。
他的步子一顿,快步往前走去,四下张望,到处寻找。
驼着背的身影穿过九曲十八弯的长廊,空空荡荡的水榭,经过院子里还没长成的罗汉松,阳光落在他肥大的卫衣上,衣摆随风而动,似一页熬得泛黄的信纸……
竹叶从矮栏前探出头来,压在他的上方。
米叔独自穿梭在偌大的鹿家,从前到后,鹿家死寂,毫无人气,空空荡荡的如同一座墓,一座大得能吞人的墓。
他莫名地慌起来,不住地往前奔跑,脚下踉跄好几步。
太阳的热度狰狞,光线晃过他的眼底。
他左右环顾,差点撞得从石栏杆上掉下去,下一刻,他停住了,目光落在水面那只停摆的乌篷船上。
浓绿的荷叶连着片地生长在水面,穿过一栋栋房子延伸过来,荷花开了十来朵。
碧绿的水面,一只小小的乌篷船静静地停在上面。
鹿之绫就躺在上方,身体微微蜷缩,黑色的裙摆乘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