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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黎听到那个妈字,陡然抬头望向陈硕,陈硕一脸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本以为陈硕会拒绝,没想到他看看满脸不服气的刘宇,忽然点头:“行。”
“要买什么菜,我替你买。”
马佳梅改嫁这几年,陈硕跟她几乎断了所有联系,马佳梅偶尔给陈硕奶奶打一两个电话,每次打过去没说几句就被刘正信的妈打断,不是让她去做这就是让她去那。
刘正信最开始那两年也挺照顾她,时间久了,他也顺着他那老母亲。
去年刘正信被厂辞退没了工作,家里没了经济来源,刘正信成日酗酒,喝醉了就拿马佳梅出气。
知道陈硕开了修车厂,刘正信三番两次指使马佳梅,想让她找陈硕要钱。
马佳梅宁可出去洗碗也不肯找陈硕要钱,刘正信见她不肯,打得更凶。
想到这,马佳梅挤出一抹笑,摆手拒绝:“不用不用,买菜这点钱妈还是有的。”
几人一前一后往菜市场走,马佳梅好几年没见到陈硕,想跟他说几句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陈硕倒是格外平静,跟在她身后像小时候一样,陪她在菜市场买菜。
那时候父亲还在,马佳梅总会记住父子俩的爱好,买他们喜欢吃的菜。
荤素搭配,一顿做出好几道菜,父子两也捧场,不管好不好吃总会吃个精光。
几年光景,母子俩走在菜市场却像陌生人,谁也不清楚谁的口味。
马佳梅走到肉摊,大手笔地让老板宰几斤排骨,又回头陈硕:“排骨怎么样,莲藕炖排骨?”
老板看她今天这么大方,边宰排骨边跟马佳梅开玩笑:“去哪里发财了?平日买块不要的骨头都跟我讨价还价,今天这么大方?”
马佳梅回头看看陈硕,满脸笑意说:“我大儿子来了,好多年没吃我做的饭,我当然得让他尝尝我的手艺。”
老板顺着马佳梅的视线看向陈硕,对视两眼,老板夸了句:“挺不错的小伙子。”
马佳梅笑笑,顺着说下去:“我这儿子优秀得很,读书的时候年年年级第一,家里奖状贴了好几面墙,还参加过几次竞赛,以前他班主任还专门打电话过来夸他肯定能上清华——”
话没说完,刘宇狠狠瞪了眼陈硕,抓着马佳梅催:“妈,我要吃冰棍!”
马佳梅又恢复之前的战战兢兢,她弯下腰哄刘宇:“妈把菜买了就带你去买冰棍行不行?”
刘宇不依不饶,见叫不动马佳梅,连着捶了马佳佳好几下,捶到第三下,陈硕一把扯过刘宇,盯着他警告:“你再打一下试试?”
第50章
刘宇被陈硕的气势唬住; 圆鼓鼓的眼瞪着陈硕,下一秒,毫无征兆哭出来。
哭声尖锐刺耳; 吵得周围人不得安宁。
蛮横惯了,有事就往地上一躺,然后四处翻滚,拳打脚踢马佳梅,满口脏话。
陈硕见刘宇不消停; 抬眸瞥了眼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满脸窘迫的马佳梅,陈硕咬了咬后槽牙,扯了扯牛仔裤腿; 半蹲在地上; 伸手一把将刘宇提起来。
揪紧刘宇衣领; 陈硕将人提到面前,目光深且重地落在刘宇那张幼稚却又蛮横的胖脸; 轻飘飘警告:“你再哭一声试试。”
这一次,陈硕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落在刘宇身上,摆明不会像马佳梅那样纵容刘宇。
刘宇也意识到陈硕不是马佳梅; 他只要敢说一个不字,陈硕那个巴掌就会落在他脸上。
哭了几声; 刘宇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抖动的肩膀还在坚持。
肉摊老板看刘宇被陈硕制服; 将宰好的排骨递给马佳梅,叉着腰感慨一句:“你这幺儿早该教训了; 没法没天的; 长大了还得了。”
“还好大儿子养得好; 看着是个明理人的。”
马佳梅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排骨,神情尴尬地望向揪着刘宇不放的陈硕,她紧张地抓了抓手里的塑料袋,挪步走到陈硕身边,轻轻拍了两下陈硕的手背,劝他:“小硕,算了,他还小,不懂事。”
“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教育你弟弟。”
陈硕表情很淡很淡,在马佳梅的偏袒里,陈硕慢慢松开抓住刘宇衣袖的手,他勾勾嘴角,轻描淡写否认:“我爸只有我一个儿子,没给我生弟弟。”
“我认你这个妈,不代表我认你全家。”
“你想怎么教育你儿子是你的事,我怎么对你是我的事。”
说完,陈硕回头握住孟黎的手,面无表情往菜市场外走。
马佳梅看陈硕要离开,顾不上哭哭啼啼的刘宇,提着排骨追上去,伸手抓住陈硕的右手腕,语气似哭似祈求:“小硕,不是答应妈了吗,跟我回去吃顿午饭,就这一顿行不行?”
“以后我绝对不会打扰你的生活,真的,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来来去去、经历这么多,妈全都看在心里。”
“妈心疼你啊,小硕。”
说到最后,马佳梅不知道想起什么伤心事,眼泪流个不停,怕被人瞧见,她捂住脸,低头小声抽噎着。
陈硕脊背一僵,握住孟黎那只手渐渐用力,孟黎被他捏得生疼,她皱着眉,抬头却见陈硕闭着眼,额头冒出几根青筋,神情格外隐忍。
母子俩心情都不好受,马佳梅许多年没见陈硕,如今瞧见他,心里难受得紧,曾经一家三口在一起度过的美好日子、时光一一冒出来,她捂着脸,哭到出声。
陈硕听到马佳梅压抑的哭声,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两下,妥协:“菜买完了?”
马佳梅见陈硕松口,喜极而泣,她用袖口擦擦眼泪,笑着摇头:“没呢没呢。”
“妈还要给你做几道拿手好菜,我去买菜,我这就去买菜,你在这等着妈,妈去去就来。”
怕陈硕不打招呼就走,马佳梅急忙将手里的排骨塞给陈硕,嘱咐他:“你就在这等我,我马上回来。”
陈硕没打算不告而别,他低头瞧了眼塞他手里的排骨,望着马佳梅忐忑的面孔,喉咙里溢出一声轻音。
得到应允,马佳梅安心不少。
为了赶时间,马佳梅买菜都是用跑的,陈硕站在原地,抬眸看着那道忙碌、单薄、瘦弱的背影,神色多了两丝恍惚。
孟黎顺着陈硕的视线扫过去,瞥见这幕,孟黎抱住陈硕的胳臂,小声安慰:“陈硕,你妈妈还是爱你的。”
陈硕沉默片刻,看着那道慌乱的背影,语气格外平静:“爱我也不妨碍她爱其他人。”
孟黎抿抿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到十分钟,马佳梅大袋小袋买了一大堆菜。
匆匆忙忙领着刘宇走出菜市场,看陈硕还在原地等,马佳梅松了口气,两手提着菜走近陈硕。
陈硕一如既往伸手接过马佳梅手里的菜,跟在她身后,慢慢往她现在的家走。
路上母子俩时不时聊几句,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一个不敢试探他现在的生活,一个不愿多说,明明是世界上最亲近的关系,却生疏得像陌生人。
聊到最后两人都很尴尬,马佳梅想要亲近亲近陈硕,却不知道从何开始。
走到半路,马佳梅停下来,看陈硕左右手都提着菜,问要不要她帮忙。
陈硕拒绝,说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马佳梅窘迫地摸了摸鼻子,牵着刘宇的手,问他以前的事:“你小时候一个人睡觉怕黑,现在还害怕吗?”
陈硕扫了眼马佳梅,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下,淡淡开腔:“我爸去世那年我17岁,奶奶受不了刺激生病住院半月,姑姑去医院陪护,爸的灵柩停在大堂,上山前半个月,我几乎整晚整晚跪在他灵柩前给他烧纸钱。”
“白日帮忙的叔伯都回自家睡觉,偌大的房子,只有我守着他。”
“我独自守了那么多夜晚,还怕什么黑。再说,我今年27,马上奔三十,就算怕黑又有谁陪着我。我早已经长大,不是之前那个一打雷就跑你身边抱着你睡的小孩。”
马佳梅既愧疚又难受,刚憋回去的眼泪又要冒出来,她揩了揩眼泪,小声辩解:“妈有错,不该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可是小硕,妈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丈夫死了,留下一老一小和一堆烂账,我哪来的能力去处理这些。”
“你爸倒是命好,死了就死了。活人的事他一点都不管。家里你要上学,你奶奶生病要钱,我不让他修房子他不听,修完欠完一屁股债,他是想让我们母子被他拖累死。”
“当初我就不该——”
马佳梅话没说完,陈硕看了看马佳梅,出声打断她:“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只是妈,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提我爸一句坏话。”
“是,我承认那几年家里很艰难。可是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你一个刚刚没了丈夫的女人出来解决这些事。”
“我放弃学业,放弃你所谓的大好前程回到西川处理我爸后事,安抚好奶奶,努力帮忙解决债务我从未觉得苦、从未责怪任何人,也不曾后悔自己的选择。”
“爸去世那年你也才三十八,是,你年轻。我有想过你会改嫁,但是我没想到你改嫁改得那么突然。你扪心自问,你自己做得对吗?我爸上山没半年你就改嫁,你把我、把奶奶、把我爸、把我们陈家当成什么了?笑话吗?我走到哪都被人嘲笑爹死娘改嫁的晦气人。”
“退学那天,我去学校办离校手续,班里同学都在笑我,笑我有个爸刚死就改嫁的妈。”
说到这,陈硕喉咙哽了一下,他闭了闭眼,无奈叹气:“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呢,都过去了。”
马佳梅被陈硕这番话说到心口疼,她捂着脸,眼泪唰唰往下流。
哭到最后,眼泪鼻涕一起流。
孟黎刚开始还只是当个旁观者静静听他们母子俩聊以前的事,听到最后,孟黎看向陈硕的眼神里充斥着心疼、难过。
她当然知道那些流言有多凶,有多离谱,也知道那年陈硕退学有多突然。
只是不知道,流言背后的真相远比传的残忍。
她很难想象,十七岁的陈硕是撑着多大的毅力去完成这一桩桩事的,又是如何撑起一个家的,如何在父亲去世后成为一个当家人的。
人不是慢慢长大的,而是在一瞬间、在一刹那、在那一秒忽然长成大人,变成一个不会再哭着要糖吃、不会难过了跟家人朋友哭闹的成年人。
成长的代价有大有小,小的或许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大的是经历亲人离世、朋友远去又或者其他痛到恨不得剥离皮肉的事。
毫无疑问,陈硕的每一步成长都踩着血、踩着无数荆棘走过去的。
长成如今这样有责任心、刚毅、正直的陈硕,需要多少鲜血、眼泪浇灌,孟黎不敢细想,她深知,在无人发现、注意的角落里,陈硕像一个半死不活的小树苗,在风雨里成长为一棵高大的白杨树。
这棵白杨树在经历暴晒、暴雨、暴风洗礼过变得更加坚强。
马佳梅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她又哭又笑,到最后一个劲地道歉:“小硕啊,小硕,妈不是故意的,妈真不是故意的。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可是妈也没办法。”
“你外婆当年本来就不同意我嫁给你爸,每次去你外婆家拜年,你爸老被你外婆嫌弃。你爸一死,你外婆立马给我打电话,催促我找新丈夫。我要不肯,她就上吊。”
“我一个女人能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已经让你外婆失望一次,总不能让她把命都搭上。”
“妈唯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想怎么样妈都没意见,只是小硕,你除了是你爸的儿子,你也是我肚子里出来的。”
“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呢,我一个没上几年学、大字不识几个还没什么本事的女人又能做什么呢。”
陈硕看马佳梅越说越多,他平复好心情,平静出声:“我没怪你,就说到这,再说下去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
马佳梅闻言,急忙止住声,擦擦眼泪,笑着转移话题:“马上就到了,今天你刘叔叔不在家,就刘宇奶奶在,你待会进去不用理她,她这人就是嘴巴碎,人挺好的。”
有多好陈硕没瞧见,马佳梅开门进去,还没来得及换鞋,屋里老太太就开始朝马佳梅撒气:“你买个菜是去现种?也不看看几点了,是想饿死我好跟我儿子过自己的小日子?”
“我还没死呢,我看你就是欠打,我儿子怎么没抽死你呢。”
马佳梅扶着刘宇进屋,回头望了望陈硕,小心翼翼跟老太太道歉:“妈,我路上耽搁了几分钟,不是故意的,小硕,你们不用换鞋——”
马佳梅话还没说完,老太太一个拐杖扔过来砸马佳梅脸上,马佳梅猝不及防,拐杖砸到眼睛,疼得马佳梅捂住眼轻轻叫唤两声。
嘭的一声,陈硕踹开门,将马佳梅拉到身后,眼神凶狠地盯住老太太,冷着声说:“我看你中气挺足,不像要死的样子。”
老太太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