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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家皆在,正好有一事告知诸位。”鹤不归声调不高不低,冷冷地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意味,扫过一圈找不到个顺眼的,只好盯着萧旗说,“自今日起,我和天极宫再无瓜葛。”
众人抬起头,惊诧起来。
巫行雪忍不住小声问:“上仙这是什么意思?”
萧旗也意外,但也不是那么意外,稍稍想想合情合理,便摇着头说:“不管什么意思,听着便是,别忘了,我们同他站在一起。”
“脱离天极宫后,浮空殿自立门户,归属于——”鹤不归道,“千古城。”
岳庭芳十分不解:“太微上仙请三思!”
“实在荒谬!”任钧平没想到他来这一出,“你将不死城名字改回去,是要为它正名不成?浮空殿若是归属不死城,那意思你来管辖?”
鹤不归说完这些话,正好从白应迟的嘴角捕捉到一丝笑意,他便知道不管自己的决定有多胆大妄为,师兄都是理解的,甚至,早就料想到会有这一步。
理解是最坚实的后盾,于是他便更加无所顾忌。
鹤不归长袖一挥:“玉无缺金丹在我手中,我打算接替他,做千古城城主,方才各位要封禁城池,灭杀魂灵,自当来问我同不同意。”
任钧平胡子都气得翘起,还有不少人完全被这番话给噎住。
鹤不归轻笑:“我不同意。”
这下不管两方作何立场,都有些骑虎难下。
岳庭芳到底出身天极宫,玉无缺又是旧时好友,他忍住性子没有质问,可旁人却没那么多顾忌,丢出一大堆道理,鹤不归一个字没听进去。
鹤不归抬手将耳边碎发捋到肩后,弯起嘴角:“正好将今后千古城的安排一并说了吧,既然更名,得公告天下才是,此事得劳烦啸月楼一趟。”
萧旗忍笑抱拳:“太微上仙尽管吩咐。”
“正式更名为千古城,若有人再提不死城,且以此行污辱贬低之事,我会派人将其抓回来审问。”鹤不归说到此抱起手来,当真思考得极其认真,点着下巴道,“千古城会有自己的公堂,惩戒不平不公,由我评判,当然,若是你们遇到不公而无处伸冤,想来千古城求个公道,我也欢迎。”
萧旗问:“更名之外,上仙可还有什么要宣布的?”
“方才像是有人提议,要画地为牢?”鹤不归摇着头,“往后千古城将大开城门互惠通市,我要重新整修废旧城区,欢迎同道中人建派立业,百姓若肯移居,千古城会定时发放补助维持生计。”
“哦,忘了说。”鹤不归盯着任钧平道,“千古城民手无寸铁,所以城池五十里内不许见兵刃,若被我发现有修士胆敢对我城民不利,以寻衅滋事论处,轻则关押,重责处死。”
任钧平怒道:“惩处须有严格的戒律,你凭什么!”
“凭我是城主。”鹤不归眼神发狠,“城主就是铁律。”
岳庭芳深觉不妥,看着白应迟道:“宫主,这可如何是好?”
“好事。”岂料白应迟并未因为鹤不归突然要自立门户而动气,他只笑着说,“师弟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当然会支持他,如此便不该我来做主处置千古城,诸位若还有异议……”
鹤不归单手背在身后:“现在就提出来,往后也不必以德行尊荣论高下,想必诸位不服已久,那便用实力说话。”
任钧平再气盛,方才那股灵力已经让他没有上前挑战的资格,他将方子睿拉到身后,冲另一位掌门使了个眼色。
六七个人一齐站出来。
“不必客气。”鹤不归伸出素白纤细的手掌,往回勾了勾,“一起上吧。”
萧旗捏起衣袖,支支吾吾想找白应迟说上几句话,毕竟鹤不归今天下床都够呛,这还挑衅仙门,万一落不着好岂非难以收场。
空知也有些担心,白应迟却将蠢蠢欲动的他们拦在身后,端起茶来:“你们以为仙家和凡人的区别只是说说而已?”
巫行雪道:“上仙真有十足把握能赢过所有人?”
“不是把握。”白应迟道,“是仙家血脉压制,根本没有输的可能,安心吧,普天之下,往后不会有谁强得过他。”
香茗入口,还未待杯中白雾散去,所谓的众家掌门,便已都狼狈地半跪在了地上。
人人膝盖下头是砸裂的深刻,若是那人心再狠些,弄碎他们的膝盖骨也不过是勾勾手指的事。
鹤不归背着手站在原地,甚至都没让任何人近身过,只释放灵压就阻滞了旁人全身血脉流动,别说动法相搏,就是站起来都得看这位的脸色。
而他未拿一刀一剑,没有结印,更未使出最拿手的偃术,只周身精纯仙气萦绕周旋,让人如沐春风,也从身到心浸泡在他一个人的杀意之中。
傲视群雄对如今的鹤不归来说不过信手拈来,如此一来,不服的也只能堪堪跪在他面前垂头丧气。
空知惊叹:“师尊竟然如此厉害。”
“从前他没有灵力,筋脉全断,照旧可以同时操控千军万马的傀儡。”白应迟道,“是无缺的金丹让他仙体再生完整,他本不是这世间的人,又怎么可能会遇到敌手呢?”
萧旗幽幽道:“我没见过上仙这般脸色。”
空知疑惑:“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如今的太微上仙,越来越不像凡人了么。”萧旗也不知自己这担忧何来,“从前多少还能看到些人味,现在的他……”清冷的面容下是无情,是真正的漠然,哀莫大于心死也不过如此,浮起来的那一卷疯狂脾性大过人性。
萧旗甚至相信,殿中若还有人敢口不择言,当面说玉无缺或者千古城一句不是,他当真会取了旁人性命。
至于那些罗里吧嗦的大道理,鹤不归已然全无顾忌。
是某些东西随着在意之人离去了,一并被抽离,萧旗是担心的。
鹤不归笑着微微仰起下巴,转过身去:“挑衅本城主便是这个下场,今天留有余地,是因为千古城的规矩将将定下,给诸位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若有下次——”
“杀无赦。”鹤不归扔下这句话,缓步迈出大殿,而后极度轻狂地笑起来,“总之,若想到千古城来,我随时欢迎哦。”
第129章 主人
仙首议会不欢而散; 白应迟这个做宫主的反倒乐得清闲,虽说是在师弟耍了一通疯疯癫癫的威风后强行让处置有了结果,不过事已至此; 暂时不会再有什么异议。
而闹了一场的人; 出了灵枢殿便寻不到踪迹了; 浮空殿不见人,白应迟让空知留下:“就按你师尊的决定,先打算起来。”
空知低着头:“宫主对不起,我事先并不知道师尊会有这样的念头,若是早知道也要想法子劝住他。”至少也该先同白应迟商量,如此斩钉截铁地自立门户; 说到底伤的恐怕还是自小同他一起长大的白应迟。
“跟你没关系。”白应迟完全没受影响; 安慰他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空知又委屈又有些无措:“不知道师尊心里头在想什么; 定是憋得难受,我同你一起去找吧,他会不会下山去了?之前刚醒; 还一直念叨要去收尸。”
白应迟叹了口气; 摇摇头道:“我知道他在哪,我去找。”
既决定要走,鹤不归会放不下的无非就这两个人; 白应迟径自去了浩然殿; 果然在小妹的寝殿中寻到了鹤不归的身影。
殿门大开; 如今还是数九寒天,风呼呼往里直灌; 他坐在白疏镜的梳妆台前一动不动; 不晓得在想什么。
白应迟吩咐人送来炭盆; 又从衣柜里找了件小妹的大氅给他披上,熏香燃烛烹茶,坐在他的身侧,准备开启一场长谈。
“这里什么都没变。”鹤不归手里捏着一根簪子,“熏的还是师姐最喜欢的香。”
白应迟淡淡「嗯」了一声:“偶尔累了便在这里坐坐,只是没人再念叨我了,还有些不习惯。”
鹤不归握紧玉簪:“是不习惯。”
白疏镜的寝殿比大多数男子的卧房还要整洁得多,别说姑娘家喜欢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几乎找不到几样,就连男子喜欢的摆件挂饰也没多少。
最早的时候四面墙壁光秃秃的,白应迟说此屋毫无情趣,她便将收藏的刀枪棍棒全都挂了上去,日日拿下来擦洗,屋中放的最多的是铜盆和磨刀石。
别人的是香闺暖帐,白疏镜的寝殿弥漫着杀气和刀剑的冰冷寒气。
那时师弟俩还笑话她,都只闻行伍出身的男子粗糙狂野,怎的落到她身上也是这般豪放,往后谁敢娶回家。
白疏镜就从来没有要嫁人的想法,一拍桌子:“难道不嫁人,就比别人缺胳膊少腿了吗?我不嫁。”一辈子追求剑道的无上境界不比给人当媳妇做饭生孩子的强?至于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有也行无也行,容颜姣好自然心生愉悦,年华老去也无非是皮相,她不强求。
“也不是逼着你嫁人。”白应迟扶额,“不爱擦胭脂也都罢了,至少把你床头那把斧头换下来呀,还有这个梳妆台,瓶瓶罐罐里放的都是些什么。”
“护刀油和滑石粉,怎么啦?”白疏镜嘴巴一撅:“那别的我也没有啊,放这儿方便。”
“不嫁便不嫁。”鹤不归笑道,“旁人有的,师姐也不能少了,我做了送你。”
白疏镜眼睛一亮,指指发顶:“这个簪子旧了。”
“好,咱换新的。”鹤不归杵着下巴,打量着她,“百花娇媚,苍松翠竹同师姐更配些。”
“哪有师弟给师姐送簪子的。”白应迟嫌弃道。
白疏镜跺他一脚:“一天天操心别人还不够,管到自己家来了,弟弟给姐姐做点首饰有什么不行?”
“行行行,都行。”白应迟笑着摇头,“你呀,就宠着她吧。”
……
玉簪都被鹤不归捂热了,想起那人一颦一笑,要习惯「离别」是很难的,纵使这样的惆怅和伤心经历了数次,依旧无法轻松地去面对。
好比面前这一整个梳妆台的首饰,几乎出自鹤不归之手,人去红花在,睹物思人,愁思怎么斩得断呢?
白应迟也从梳妆台上拿过一个琉璃盏,笑着说:“还记得这个吗?”
“师姐将它摔坏了。”鹤不归道。
“不小心弄坏那天,她着急忙慌地跑来找我,要我帮她去外头寻个一模一样的。”白应迟想起来仍然觉得好笑,“怕你知道了生气,可又实在碎得彻底,补不回来,你做的东西哪是外头能买得着的,实在无法,她一口气飞出十里地,怕是把附近所有镇子好吃的甜糕都买了个遍,就为了赔罪。”
结果回来的时候鹤不归一个人坐在她屋子地板上敲敲打打,碎成渣的琉璃盏又恢复如初,裂痕到成了奇巧花纹,比之前还要好看些。
赔罪的甜糕成了哄小孩的把戏,当姐姐的心疼自己的生辰礼物,因为鹤不归孤僻的性子所致,他仅有的对世上两人会表露的喜欢和关心尤其珍贵,白疏镜才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
鹤不归将一应事物原封不动地放回去,这才转正身子看着白应迟:“方才的事我不后悔,但未提前知会师兄,终究是我不对。”
“我来不是找你说这个的。”白应迟很是淡定,“更早之前,我就听出你话中去意了。”
换做旁人,鹤不归是一点愧疚都不会有,但面对白应迟,自己这样决然离去的决定多少还是有些过分,他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解释起。
“小西。”白应迟轻轻唤他,把手拉住捂着,“还怕我不明白吗?你这样做,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保护天极宫的声誉。”
鹤不归愣了下道:“我没那么伟大。”不过想要保护白应迟,免他受更多指责和逼问倒是真的。
除此之外,星宿呈凶不得不避忌,白应迟选择隐瞒,可自己到底是已经知道了,他也不能不为旁人着想。
如此一人去千古城孤寂终身,很难说到底是自己选择的,还是天意一早就安排好了。
白应迟道:“无缺留下的手迹我一直在想,时不时也会产生质疑,我没觉得他错,也不敢说对,矛盾是因为我并未突破那层界限看到外头的东西,不过小西,你是认同的吧?”
鹤不归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从头到尾,玉无缺的所有奇怪想法和执念他都懂,所以对方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一意孤行」,有他这个做师尊的在背后支撑着,才顺理成章地将阳关道走成了独木桥。
鹤不归道:“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师兄,无缺留下了一个谜题待人去解,解开便可真相大白,所以我必须走。”
白应迟「嗯」了一声:“往后如何打算?”
“既然是自立门户,天极宫的仙尊名号你得替我除去。”鹤不归从怀中拿出解禁玉叶,此叶共三枚,皆是从璇玑长老那一辈传下来的,是锁住枯水牢的关窍,他交还到白应迟手中,“往后再没有太微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