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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槐树纪事-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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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弄得更伤心,连老虎都不能看了。
  没过多久,一个早上,社员们在听?到钟声后去?上工,才晓得夜里?出了个事,说?有人来月槐树收袁大头,叫人追上了,这?人不知怎么搞的一头扎进池塘子?,给淹死了。
  这?人叫谁追上的呢?正是李大成。
  死人是寻常的事,小的,少的,壮年的,老的,哪个阶段死都是寻常的,对?于月槐树公?社的人们来说?是这?样,大家也不晓得这?收袁大头的人打哪儿?来,听?李大成的意思,那?是被发现了,肯定心虚,着急忙慌就跳了池塘。
  可李大成是怎么发现的?用他自?己的话,是夜里?解手,被他撞上的。人是死了在月槐树,马老六是队长,把周遭都问?了个遍,等人认尸,眼看都搁臭了,也没动?静,便?喊上几个劳力,拿破草席子?裹了拉山沟去?了。
  这?袁大头是谁家的?社员们直嘀咕这?事,猜来猜去?,说?的唾沫星子?乱飞,马老六让大伙少叨叨几句,抓紧上工。大田耕地别说?人累,牛也累,一天走到晚等天黑回去?牛腿都是颤的。还有骡子?,得靠车把式调教,月槐树的骡子?没黄牛温顺,有点脾气,拉车爱胡跑,有时还一根筋直往沟里?去?,越打它,越跑得有劲,连人带车都翻沟里?它才晓得停。马老六是个好车把式,训骡子?有一套,他也爱这?伙计,操心得很,冬天夜里?再冷他在生产队看牲口,那?也要起夜,披着袄子?给伙计筛草添料,马无夜草不肥,骡子?也一样。到了夏天,要勤刷毛。李大成上着工,瞅那?骡子?,开始跟马老六闲搭话:
  “六叔,这?骡子?最听?你?的。”
  马老六因为儿?子?的事,跟章家远了,但老二章望潮紧跟着病死,他心里?着实?难受了一阵,老东家没人了,一转眼的事,跟草甸子?叫火烧过似的焦焦的。他看不惯李大成,嘴上随便?应和说?:“你?得懂它心思,得好好待它,自?然听?话。”
  李大成说?:“有的女?人就跟这?骡子?呢,缺个车把式,没个车把式到底不像个样儿?。”
  马老六精着哩,听?他话里?有话,索性不搭腔了说?起隔壁公?社粮站的事情?。
  后来,变了天,先是风把土给刮起来,紧跟着淅沥淅沥下起雨,地变得泥泞,李大成戴了个斗笠,又来敲章家的门,章家亮着灯呢,他透过门缝盯着,呵,哪来的买油钱?大伙哪个不是摸黑吃了,摸黑睡,就他家,常年亮着煤油灯,章望潮可死的有些时候了!
  章望生在油灯下做数学题,他要去?开门,凤芝拿过马灯把他按住了,等到门口问?是谁,李大成说?:
  “是我。”
  凤芝攥紧了马灯。
  李大成晓得她在门后头站着,雨哗哗的。
  “你?家里?藏着袁大头,旁人不知,我可是一清二楚,你?要是想接着养你?小叔子?,当这?个寡妇,就得跟我睡觉。”
  凤芝马灯要拿不住了。
  “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这?个事,你?想想,要是答应了,明个夜里?我在屋后头玉蜀黍垛等你?。”
  “嫂子?!”章望生的声音从堂屋那?响起,凤芝扭头,门外面扑沓扑沓的脚步声也起来了,她知道,李大成走了。
  李大成是一定要当这?个车把式。
  “谁啊?”章望生问?她,凤芝差点被门槛绊倒,被望生掐住了胳膊,她心还在跳,震耳欲聋。
  “你?要真疼望生,得替他想啊,他这?眼看成人外头能不有闲话?”
  “就说?你?自?个儿?,嗳,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家里?没男人,你?这?样年轻的媳妇,就是没人守着的肥肉,谁都能惦记着!”
  王大婶的话跟炮仗似的,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在耳朵边炸起来,凤芝心悸,到屋里?坐下,外头的雨帘子?似的铺在屋檐下。
  “嫂子?,谁这?么大雨还来呀?”南北喜欢咬铅笔头,铅笔短的握不住了,就套钢笔帽,继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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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芝说?:“你?王大婶,来借样东西咱家也没有。”
  南北哦一声低头,她把本子?拿给章望生看,趴他肩头:“三哥,我写的对?不对??”章望生瞅了眼嫂子?,凤芝已经去?接衣裳了。
  嫂子?刚才那?话声量挺大,也是有意说?给他听?,章望生没再问?,等到都上了床,南北睡着,凤芝又点了灯做鞋,雨还下呢。
  两只蛾子?围着灯打转,扑来扑去?,膀子?很有劲的样子?,凤芝扬手,想赶开,蛾子?不走,怎么都不走,她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她是蛾子?,章家就是这?灯,图的就是这?灯。
  可油总会烧尽的,凤芝想,续油的那?个人不在了,不在了。
  凤芝在灯前坐了一夜,蛾子?死在灯脚。
  她不晓得,夜里?章望生醒了,在暗处看她,却还是一句话没问?。
  “望生,饭做好了,等南北起来你?俩吃饭。”凤芝换了件衣裳,头发梳的整整齐齐。
  章望生起的早,他清楚嫂子?一夜没睡,问?道:“嫂子?不吃吗?”
  凤芝说?:“吃过了,这?下了一夜生产队也不能上工,我回趟娘家。”
  凤芝娘家在花洼,离月槐树三四里?地,嫁人后只在逢年过节回去?,家里?有啥拿啥,给娘家很舍得,章望潮从不说?什么。凤芝娘家姓花,花洼一大半人都姓花,凤芝回了娘家,头一回两手空空。
  天阴阴的,到处是稀泥,凤芝挽着裤腿坐在白凳子?上,她哒问?:“你?几个兄弟劝你?几回,你?都不听?,现如今想明白了?”
  凤芝还有个最小的弟弟,比她小一岁,没娶亲,家里?头劳力多已经娶不上媳妇,花洼的人见了凤芝哒哒,说?,赶紧叫凤芝回来换亲。
  她哒哒不吭气,女?婿是个好女?婿,亲家也是好亲家,人得讲良心,他跟凤芝说?,你?给章家老二守够一年,不能人尸骨还凉着咱们这?边就找人家。
  后来,过了一年的时限,凤芝不说?回来,守着小叔子?过,这?是哪门子?道理?
  花洼碎嘴的就说?,这?家子?兄弟几个看来只能用一个媳妇了,这?半月你?,那?半月他,这?事儿?倒不算稀奇,穷啊,只能这?么着。
  人又说?,凤芝在章家是要跟小叔子?继续做夫妻了,这?下可好,这?么个巧儿?叫章家得着去?了。
  外头人说?什么,凤芝娘家听?什么,兄弟们气了,也急了,老两口却不急,说?你?妹子?自?己会家来的。
  凤芝坐在哒哒打的凳子?上,天阴着,屋里?头暗,她听?见哒哒的烟嘴在鞋头磕了几下。外头麻雀子?在树枝头叫,商量着这?天到哪踅摸点粮食呢,叫的人心烦。凤芝娘起来把麻雀子?赶跑,它们落生产队猪槽上去?,啄上头的残渣,人有人的法儿?,鸟有鸟儿?的法。
  凤芝她娘给她抹眼泪,那?么糙的手,从薄薄的脸皮子?过去?,一阵火辣辣的。
  “望潮那?孩子?胆子?大呦,怎么敢的!”
  凤芝娘听?她说?完事儿?,一阵叹气,凤芝说?:“本来没想着再挖出来,可家里?三张嘴,我没法儿?了。”
  “那?女?娃娃不是捡的吗?看你?这?菩萨当的!”娘抱怨她。
  她哒说?:“女?娃娃不女?娃娃的,都没啥了,这?以后各人走各人的路,看自?个儿?造化,你?对?得起章家了。”
  凤芝哭得脸上泛光,她哒又说?:“我早说?过,你?留章家一年人说?你?侠义,再长就得说?闲话了,那?个姓李的,等你?一走,章家反倒清净了,这?各人过各人的,棱归棱,角归角,他也没由头找人麻烦!”
  这?天夜里?,凤芝没回去?,她临走前叫狼孩去?家里?看一夜,狼孩爽利答应。玉蜀黍垛里?湿着,半夜天空上了星子?,李大成摸黑过来,叫人给勒了脖子?,吓得他鬼叫。
  “咋,是你?要尻我妹子??”
  李大成这?才知道是凤芝的大哥,牛腚一样粗的胳膊,差点勒死他,他一边求饶,一边心里?日了花家八辈子?。
  凤芝大哥没把他怎么着,吓唬罢了,李大成晓得袁大头是经狼孩的手联系人倒卖的,他不敢找狼孩,狼孩脾气暴,力气又大,一拳头下去?能去?半条命。他没想着凤芝居然回了娘家,他以为,凤芝怎么着都会为了那?两个过来的。呸,那?还装什么?
  嘴没亲上,人没睡着,李大成一身泥回去?了。
  天放晴,篱笆上开始飞蜻蜓,忽高忽低,停在上头叫小孩蹑手蹑脚靠近捏了膀子?,逮去?喂鸡,南北没心思跟人捉蜻蜓,问?章望生嫂子?呢?
  “嫂子?回娘家都不过夜的,这?次是为什么呀?”
  章望生问?了狼孩哥,狼孩哥说?他也不清楚呢许是娘家有事。
  “天晴了,要是嫂子?还不回来,就得扣工分了。”南北晓得嫂子?很在乎工分,其实?,章望生也开始跟着上工了,那?么高的个子?,在家吃闲饭么?
  “一天半天的,不要紧,嫂子?肯定是家里?有事。”
  南北托着腮帮子?,歪脑袋问?:“啥事呀?”
  章望生说?:“不知道,嫂子?会回来的。”
  “王大婶说?,嫂子?是回去?说?亲了。”
  “别听?人胡说?。”
  南北沉默了会儿?,拽拽章望生的衣裳:“三哥,要是嫂子?真走了,那?我们怎么办啊?”她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发愁,她从没想过嫂子?走章望生会不要她,不养她,她早把自?己当章家人,嫂子?不姓章,要走谁也拦不住,可她是章家人,死都不会走。
  章望生想起二哥的话,抬头看看天,云不知从哪来来的,聚了散,散了聚,跟他在山坡上见到的是一个情?形。
  他隐约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到眼前,南北黑白分明的眼睛,还瞧着他呢,章望生把她搂进怀里?,亲亲她的额头,什么也没说?。
  南北好像懂他这?个动?作的意思,不用他说?,却知晓了些什么,到底是什么呢?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当了个大人。


第15章 
  早早吃过?晌午饭;凤芝从花洼往月槐树走,太阳毒起来,辣着人脸;她挑这个时候回来是觉得人少?;都在家呢。凤芝敲了门,是章望生开的,他一见她;还算平静:
  “嫂子,你回来了?”
  他长着长着就比凤芝高了;凤芝眼酸:“南北呢?你俩吃饭了吗?”
  南北搁堂屋睡觉呢;蝇子落脸上;胳膊上,腿上,一会儿飞来一只,一会儿飞走一只,还不忘搓搓腿;这也闹不醒她,顶多挠挠腚,抓抓胳膊;嘟囔着翻个身继续呼呼大睡。凤芝一看她四仰八叉躺破苇席上;苇席在地上,地上阴凉;那胳膊啊腿啊;竟然不知不觉也那样长了。
  “晌午都吃了什么?”凤芝问章望生。
  “凉拌黄瓜;擀的面条。”章望生身上还有?面印子;没打干净。
  自留地里的黄瓜鲜灵地要命,顶着黄花;长满毛刺,嘎嘣一口脆响脆响的,爱结多少?,就结多少?。豆角长得老长,都垂到地上来了,也是?没人管的。给豆角搭架子的事,还是?春天,显得非常远了。
  凤芝说:“望生,嫂子有?些事想跟你?说。”
  章望生像早有?预料似的:“嫂子,你?说,我听着呢。”
  凤芝先说袁大头的事,她眼睛红了,但没淌眼泪:“李大成要是?还来找,闹到书记那,我就说,是?我不着意挖着的,存了私心,我一个女人要顾着三张嘴,这是?没法子的事。”
  章望生听得心里极难受,说:“嫂子,你?别往自己身上揽,要是?闹大了,我去说。”
  凤芝这才淌了眼泪:“不成,哒哒跟望潮都走了,让人戳章家脊梁骨吗?说什么也不能承认是?咱们家的东西。”她眼泪太多了,像流不完,“他们都走了,叫走了的人安生吧。”
  章望生被这话惹得伤心,他低下头,地上爬过?一只大黑蚂蚁,一不留神,就能叫人给踩死了,什么力?气都不费,他瞧着那蚂蚁,还在慌忙地赶路,不晓得往哪里去。
  晌午的天可真蓝,云也是?真白,地里的庄稼,野草,都在悄无?声?息地疯长着,在这样的热里奋力?长着,一秒不停歇。堂屋敞着门,没有?风,凤芝低低说着这些,手里的蒲扇在给南北赶蝇子。
  “嫂子,不管有?什么事,我都跟你?一起担着,真的,我不是?小孩了。”
  凤芝本来要说自己的事,听了这话,别过?脸去:“望生,要是?嫂子有?一天……”
  “我明?白,”章望生好像晓得嫂子难能把话说全,他抢先一步,“嫂子,你?要是?有?什么打算,就,就按你?的打算来吧,你?不能一辈子困我们家。”
  末了这句语气,简直跟章望潮一模一样,凤芝心里一下翻江倒海,她才二十多岁,可她已经跟望潮过?一辈子了,自个儿要是?真能困这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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