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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可能不疼。她疼得声音都发着颤,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只是不想让他担心才这么说的,于是他生平第二次知道,这世上还有人,那么在意他。
沉浮越跑越快,发冠歪了,靴子丢了,无数惊诧的目光看着议论着,他丝毫不曾觉察。
第一次知道有人在意他,是他们相遇的第一天,他刚刚得知极可能失明,他两脚踩在水里,有一刹那很想就那么算了,直到听见她说,你踩到水里了,很危险呀。
他迟疑着回头,又听见她软软的声音,秋天天气冷,湿了脚会生病的。
从那一刻,他漆黑的人生里突然照进了一束光,那么温暖,那么明媚。他很想看看她的模样,可他不能,他得尽快养好伤,一个瞎子,什么都不配奢望。
他知道她住在隔壁,他悄悄去打听过,那是清平候府的田庄。他在院墙外头等了很久,没等到她,他拄着明杖在田里山上到处找,听见呼救声,发现了失足坠崖的她。
心肺炸裂了一般,手里的帕子像绳索,死死扼住咽喉,扼得沉浮无法呼吸,再次感受到濒临死亡的压抑。
怎么会在姜知意这里?那帕子,明明应该随着姜嘉宜,一道埋进地下才对。
她是在第三天拿着那条帕子过来还他的,趁着没人的时候,躲躲闪闪进来,帕子是洗干净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甜香气,她递过来,他手指碰了一下又没接,低着头小声说:你留着吧。
有许多话,不敢说出口,只是试探着,小心着。巾帕乃贴身之物,沾了他的气息,如今又沾了她的,他存下这份见不得光的情意,只想把自己仅有的,双手奉上全都给她。
可为什么,会在姜知意这里?
心脏似要炸裂,视线开始出现大片雪花,中间夹着血点子,沉浮看见了清平侯府的大门,他跑过去,又被门房拦住,他嘶哑着声音:“我要见她。我要见她!”
第四天的时候,他们约在山上偷偷见面,他告诉她自己的名字身份,他问她叫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家里人都叫我宜宜。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犹豫,他猜测可能是她知道沈家的事,知道他是下堂妻留下的不肖子,知道他在沈家活得不如一条狗,他是这样卑微的存在,他怎么能配得上侯府娇女。
最持久深刻的野心,是在那一刻生出的。从前他只想活下去,想报复,想把践踏过他的人踩在脚下,在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知道,他要攀上最高的权力,他要成为世人眼中的最强者,他得配得上她。
轰!侯府大门在他面前锁住,沉浮被挡在门外,看见冰冷的朱色门扉,上面一排排铜钉,泛着冷光。
他们不让他进去,不让他见姜知意,可他必须进去,他必须当面向她问清楚。
第五天的时候,她给了他做了香囊,背着人送给了他。香囊里装着桑叶和野菊花,她说那是医书上寻的方子,可以明目。他贴身藏在怀里带着,那么多年他从不曾让那香囊离开过自己,哪怕花叶都碎成了粉末,直到姜嘉宜去世,他才摘下来,藏在了书房。
第六天,他们又约在山上见面,他独自在山上等了很久,她没有来,他开始害怕,这几天的幸福太不真实,像泡沫,一吹就散。他踉踉跄跄从山上奔下,他跑去隔壁,田庄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扯掉了眼伤的包扎,他想就算是瞎了,至少也要先看清楚她的模样。
“开门,开门!”沉浮用力拍着紧闭的大门,手掌拍得发青发紫,喉咙腥甜着,声音嘶哑得不成音调,一如八年前的狼狈。
那时候他到处都找不到她,他跑遍了所有地方,最后沿着回城的大道往前追,草鞋跑得磨穿了底子,他光着脚,风刮在伤眼上,像刀割一般,他终于看见了印着侯府徽记的马车。
他疯了一般追上去,他拦在马车跟前,车门开了,他喃喃地叫着宜宜,内中坐着的小姑娘向他微微一笑:“回去吧。”
是姜嘉宜。养好伤回城后,他曾无数次去清平侯府门外逡巡,姜嘉宜很少出门,几年间他只远远见过她一次,他打听到了她的名字,姜嘉宜,与宜宜两个字正好对得上,他还打听到她心肺上有病,身体不好,他拼了命地往上爬,他想只要把权势握在手中,天底下的名医他都能找来,他一定能治好她。
“开门,开门!”沉浮重重拍着大门,没有人回应,府中静悄悄的,她不欢迎他,她的家人不会放他进去。
激荡的思绪循着本能过滤掉枝节,剥离出最终的可能。
是姜嘉宜把帕子给了她?不,不会的,整整两年,她从不曾拿出来过,这帕子没有发挥任何作用,而且她那样天真纯粹的性子,她那样爱着姐姐,假如是姜嘉宜给的,她绝不会留下来给他。
那令他恐惧的念头膨胀着,越来越大。
她曾几次问他,从前有没有见过她,他总是先入为主,以为她指的是提亲那次,隔着花窗的匆匆一瞥,但,如果不是呢?
宜宜。他知道了姜嘉宜的名字后,就觉得她告诉他的那两个字应该是宜宜,但这么多年,他其实从未听过姜家人这么叫过姜嘉宜。
宜宜,也可能是意意,毕竟在深藏的记忆中,那两个字的发音,其实更接近于意意。
更可能是意意。
他和离的妻子。
他亲手逼她喝下落子汤的人。
喉咙的腥甜再也压不住,噗,一大口发紫的血喷出来,扑在朱红的门扉上。
作者有话说:
虐他虐他虐死他!!
第41章
“盈姐姐; ”姜知意从箱子里取出刚做好的衣服,“我给欢儿做了件衣服。”
是夏日夜里睡觉穿的小衣服,材料用的最细软的白棉; 贴身穿着又轻又软; 又不像丝绸那么凉,正适合小孩子。黄静盈看着衣襟袖口处绣着的绿叶粉桃花样; 想来是怕划到幼儿娇嫩的肌肤; 所以绣花底下多衬了一层,真是又细致又体贴的心思。
黄静盈拿着衣服,带着笑摇摇头:“好精致的衣服,欢儿肯定喜欢,只是意意; 你如今应该多休息; 下次不准再做了啊。”
“我近来好多了; 连林太医都让我多走动呢; ”姜知意轻轻靠着她,“不累的。”
黄静盈细细看着衣服; 针脚细腻; 裁剪合身,刺绣鲜亮; 便是最老练的裁缝绣娘,也不过就是如此,可从前姜知意未出阁时,一年到头也不过缝几个香囊荷包,何曾有这么精湛的手艺?
想来都是为了沉浮的缘故。黄静盈想着近来发生的事; 心里越发厌恶沉浮; 听见姜知意问道:“三哥补缺的事定下来了吗?”
黄静盈顿了顿:“快了吧。”
这些天她到处奔走; 张家和黄家也都托了人活动,然而昨天传出消息,张玖补缺的事没成,吏部那边倒是批了,但交到沉浮跟前时,被他打了回来。
张玖唉声叹气了整整一天,虽不曾十分抱怨,但也嘟囔了几句都怪她得罪了沉浮,人家夫妻的事你瞎掺和什么之类的话,黄静盈是个直爽性子,若是以往肯定驳回去了,但如今想着张玖心里不痛快,便耐着性子反复安慰了许久。
从前她虽厌恶沉浮对姜知意凉薄无情,但也觉得他是个清正孤直的重臣,如今沉浮为了私怨蓄意报复,黄静盈很瞧不上这种行径。
只是姜知意身体刚刚将养得好些,黄静盈不想在她面前提起这些烦心事,岔开了话题:“我听阿彦说,云哥要留在京里?”
阿彦,阿彦。姜知意眼前闪过大片的绿草地,星星点点的野花,忙低了头:“哥哥上了折子,陛下还没定,不过我总觉得,哥哥还是回西州更好些。”
“云哥那不是不放心你嘛。”黄静盈笑道,“留下也好,你这个身子我也不放心,有云哥照应就不怕了。”
抬眼看看天色不早,连忙起身:“我得回去了,欢儿这会子应该醒了,就怕到处找我。”
没满周岁的孩子,必定是一刻也离不开母亲。姜知意心里泛起初为人母的柔情,跟着也起身道:“我送送你。”
她两个因为要好,每次相别都是送到大门口才罢,姜知意挽着黄静盈刚走出院门,陈妈妈正往这边来:“夫人命我送送三奶奶,让姑娘先回房,药煎好了。”
往常吃药都是赶着晚饭前,如今这天色却还有些早,姜知意有点疑惑,目光一掠,发现院外守着的丫鬟婆子比从前多了不少,一个个屏息静气,如临大敌的。
这样子,却像是有事。姜知意停住步子:“妈妈,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陈妈妈笑着解释道,“今儿吃饭早,所以药煎得早了些,姑娘快回房去吧,别吹着了风。”
可这几天她一天好似一天,明明时常出来散步的,几时怕起吹风来了?姜知意想了想:“先不着急吃药,我送完盈姐姐,正好顺道去看看母亲。”
陈妈妈连忙拦着:“夫人这会儿忙着,姑娘待会儿再去吧。”
这一下,连黄静盈都觉出来怪异,看了她一眼,陈妈妈有些不自在,低下了头。
肯定有事,瞒着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姜知意没再笑了:“我这就去见母亲。”
她不再多说,迈步往林凝院里去,陈妈妈不放心地跟在后面,眼看她神色沉稳,行动中一派从容风度,恍然意识到从前那个柔软娇嫩的小姑娘,在短短几天内,已经长成了能当事的侯府女子了。
可这个成长的过程太痛苦,陈妈妈心疼得很,连忙紧走几步,紧紧跟上。
沿路种着玉兰,姜知意从树荫底下慢慢走着,穿过通往正房的月洞门,姜云沧压着怒气的声音立刻传进耳朵里:“他想见就让他见么?他算什么东西!意意早跟他没关系了,让他滚!”
姜知意停住步子,不用想,也知道他说的是沉浮。
“说是吐了血,人看着不大好。”林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叹息,“夫妻一场,又有孩子,若是他知错能改,我们又何必做得太绝?”
吐血。陈年的记忆不期然间浮上心头,他来祭奠长姐,他踉踉跄跄走出灵堂,在门后呕出一大口鲜血。他看似凉薄淡漠,实则执念极深,这种性子若遇见大起大落的情绪,伤身也是在所难免。
“意意。”黄静盈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说什么,眼睛里满是担忧,姜知意猜出她的心思,摇了摇头:“没事。”
若是一个月前,她必是忧虑心疼,比伤在自己身上还难过,不过如今她听着屋里的说话,只有一种旁观的平静,甚至还能从容地回想沉浮素日的性子,推测他此举的原因。
“吐血?”姜云沧冷笑,“死了才好!”
“这事总得问问意意的意思,你拦着不让见,万一意意想见呢?”林凝又道。
不,她如今,一点儿也不想见。
姜知意慢慢走近,伸手去推虚掩的门扉:“阿娘,哥哥。”
咣,门被用力拉开,姜云沧紧绷的脸出现在眼前,姜知意抬头看着他:“我不见。”
她看见姜云沧形状锐利的眼中生出几星亮光,像火苗突然烧起来,他放声大笑:“好,不见!”
沉浮守在清平侯府紧闭的大门前。
远处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指点着议论着,好奇昔日里高高在上的左相为何如此狼狈窘迫。
沉浮恍若未见,淌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双扇大门中间的一线缝隙。他要见她,他必须问清楚,到底是不是她。
可五脏六腑撕扯着,填着巨大的恐惧。
问清楚之后呢?如果是她呢?如果他错待了整整两年的人,就是他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呢?
喉头翻腾得压不住,沉浮伸手去捂,没有捂住,灼热的血顺着指缝流出来,却在这时,听见门内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所有的情绪都被扔下,沉浮死死盯住大门,看见沉重的朱色门扉,刷一下打开。
一顶轿子往外抬,轿子后面,姜云沧率领一众亲兵,牢牢挡住路径,不让他进去半分,沉浮停顿片刻,扶正歪斜的发冠,整整凌乱的衣衫,向着姜云沧躬身行下礼去:“沉浮求见姜二姑娘。”
未曾出口之前,并不知道一个全然陌生的称呼,竟会如此伤人。刀割一般,深入骨髓,他曾经的妻子,日夜相伴的人,现在,终于成了陌生疏远的姜二姑娘。
躬身的幅度很大,孤高骄傲的头颅低垂着,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很快,他听见姜云沧的回答:“不见!”
沉浮猜到是这个结果,他没有气馁,姜云沧一向厌憎他,他的态度未必是她的态度。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在下想知道的,是二姑娘的回答……”
他听见轻蔑的笑声,从姜云沧口中发出:“这就是她的回答。”
沉浮猛地抬起头,看见姜云沧毫不掩饰的嘲讽,他一手握着腰间刀柄,姿态放松,唇边的笑冰冷笃定。
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