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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沧沉吟着没有说话,陈妈妈匆匆赶来:“夫人让沈相进来说话。”
婆子们扭着赵氏跟在后面,沉浮踏进门内,依旧是在上次的偏厅,林凝端坐主位,神色肃然:“你既不能约束令堂,我也只能如此。”
赵氏塞着嘴,呜呜叫着乱跳,又被婆子们拉住,沉浮深深行下一礼:“今日之事,是我疏忽,今后这种事再不会发生。”
“不会发生?”姜云沧冷笑,“已经第二次了,上回是些下人,这回是你娘,再下回是谁,你,还是沈家的?”
“不会再有下次。”沉浮直起腰,目光搜寻着四周。
林凝身后摆着屏风,挡住了后面的空间,沉浮心跳突然快起来,快得压不住,是她,她来了,他闻到了熟悉的甜香气,心头有深沉的爱恋,那是独属于她的感觉,他不会弄错。
“不会再有下次。”沉浮一双眼望住屏风,慢慢说道。
她是为了孩子来的。方才在门外,他直接挑明要商议孩子的事,那话,就是说给她听的。
“和离时我说过,这孩子从此与我没有任何关系。”身体不由自主向屏风的方向倾斜着,沉浮紧紧盯着屏风上工笔细画的四季狩猎图,努力描摹姜知意的轮廓,“这是意意的孩子,是她拼上一切留住的,这孩子,属于她。”
这些天里他把从前相处的细节反反复复在脑中咀嚼,越回忆得仔细,越发现她是那么爱着那个孩子。她从来都是温柔乖顺的性子,她从不撒谎,从不欺瞒,可为了孩子,她把从前的自己,全都推翻了。
甚至她还为了孩子,竭尽全力与他周旋。
声音低下去,从未有过的温柔,如同对情人的低语:“意意,孩子是你的,你一个人的。”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沈家的无耻,赵氏的疯癫,官场上的明枪暗箭,他全都扛过来了,他多疑、谨慎、狠毒,他是那么可怕的对手,而她,依旧是当年那个纯粹柔软的小姑娘。
他设身处地,深深体会到当时她的绝望无助,也就越发能体会到,她对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有多爱。
她会是个好母亲,而他,不配做这个父亲。
“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的孩子。”
屋里安静下去,林凝皱着眉,思索着他话里的意思,姜云沧按着刀,脸上阴晴不定,这些沉浮都不曾留神到,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屏风后面,在那幽幽淡淡的甜香气的来源处。
迫切着想要看见她,迫切地想要与她说话,沉浮极力克制着。
孩子依然还有危险,每次她诊完脉,他都会通过朱正打听情况,也就因此知道,她还需要每天吃药,那么多孕期的禁忌她都要加倍留神,她很辛苦。
孩子是她的,但,他不会袖手旁观,他不是个好父亲,但他会为了她,努力学习怎么爱这个孩子。
“如果你有事,孩子有事,立刻告诉我,哪怕上天入地,万劫不复,我也一定为你办到。”
许是错觉,似乎屏风后有身影动了动,沉浮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突然听见赵氏的骂声:“放屁!”
她不知什么时候弄脱了嘴里的帕子,立刻大骂起来:“放屁!孩子是我辛辛苦苦弄来的,凭什么给她?”
“京南敬思庵,母亲听说过吧?”满腔情思都被打断,沉浮看着屏风,“母亲近来暴躁易怒,似是中了邪祟,敬思庵佛法灵验,若是母亲再不好转,我会送母亲去庵中静养。”
敬思庵,京南千灵山中一所尼庵,是前朝敕建的庙宇,管束森严,几乎与世隔绝,京中高门大族中若有犯了事的女妇,时常会被家族送去庵中,名为静养,实则是由尼姑严格看管,在庵里过着苦修生活,几个月下来,就能让人脱一层皮,彻底改了性子。
赵氏自然知道这个地方,跳着脚想闹,沉浮转过脸,看她一眼:“我从不食言。”
赵氏一下子闭了嘴。从他十几岁以后,她就开始怕他,尤其像现在这样,他用淡漠到没有一丝起伏的口吻跟她说话,他一向都是越不悦,越平静,她知道这个儿子的手段,他的确从不食言。
如果她再闹,他会把她送去敬思庵,吃斋念佛,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全都得自己动手,跟坐牢有什么差别?深山老林里没车没马,连逃都逃不掉。赵氏很快安静下来。
沉浮转回身,向着屏风深深一揖:“意意,你放心。”
你放心,这个孩子,这个差点被我杀死的孩子,我会用尽余生守护。即便你不再爱我,即便你,再不肯看我一眼。
“说完了?”姜云沧一个箭步挡在屏风前面,“说完了,就滚。”
麾下的亲兵上前逐客,沉浮回头,最后看一眼屏风。
姜云沧身材高大,如同护法韦驮牢牢挡住,他看不见她,可他知道她在里面。对面而不能相见,诛心之痛,无非如此。
沉浮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厅堂,熏风送来随后一缕甜香气,下次相见,还不知是何时。
脚步声完全消失后,姜知意走出屏风。
第53章
习惯性地将手贴在肚子上; 姜知意回想着方才沉浮的话。
孩子是你的,你一个人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的孩子。
当初她费尽心机,冒着失去孩子的风险; 才诱得他在和离书写下这些话; 如今,他竟是心甘情愿要这么做了么?
“我看着他挺诚心的; ”林凝道; “如果他真能改了,总要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好听话谁不会说?”姜云沧冷冷说道,“他如果真是为意意着想,怎么会连个疯老太太都看不住,一而再再而三让人来闹?指不定就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做戏给意意看。”
姜知意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知道不是做戏; 那两年里她与这对母子朝夕相处; 赵氏心心念念都想着生个男孙好去沈义真面前邀功; 绝不会让这孩子归她,而沉浮虽然狠辣无情;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他也是不屑于做的。
“云沧,”林凝出声叫住姜云沧; “你又何必如此敌视沉浮?夫妻一场,又有孩子,他能改过最好不过,你总不想让你那可怜的小外甥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吧?”
“那种父亲,不要也罢!”姜云沧看向姜知意; “话说回来; 当初沉浮做事那么绝; 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
他很是疑惑:“意意,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姜知意自那天之后,其实想过个中原委。那天沉浮说,我才知道八年前是你。那么之前,他以为是谁?
许多零碎的线索顺着那句话,慢慢串联到一起,她与他约在山上见面,哥哥突然赶到带走了她,长姐跟着父亲随后赶到,几年后,他求娶长姐。如果事实如她猜测那样,那可真是,造化弄人。
姜知意摇摇头:“我不知道。”
姜云沧看着她,慢慢说道:“再看看吧。”
展眼到了六月初,赵氏果然再没有来闹过,姜知意时隔多日,终于见到了黄静盈。
她带着女儿一起来的,昔日饱满明亮的脸庞消瘦了许多,亮晶晶的杏眼蒙上了阴霾,她没有假手乳娘,而是亲自抱着孩子,低头看向孩子时,神色中无限慈爱。
姜知意是头一次见欢儿,她极少有机会与这么小的婴孩相处,此刻看着那玲珑的小手小脚,还有那粉妆玉琢般的小脸,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一时也想不起别的,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孩子:“盈姐姐,我能抱抱她吗?”
“小心些,”黄静盈调整一下姿势,小心翼翼将欢儿放进她怀里,“只抱一下就好,千万别碰到你的肚子。”
姜知意觉得两条胳膊都僵硬了,屏息凝神,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动也不敢动地抱着,低头看时,欢儿乌溜溜的大眼睛也正看着她,姜知意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欢儿眨眨眼,咯咯地笑出了声。
姜知意愣了半晌,惊喜地叫道:“盈姐姐,她在对我笑呢!”
黄静盈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欢儿喜欢你呢,她只对喜欢的人笑。”
她很快抱走了孩子,让欢儿小小的脑袋靠在她臂弯里,看了眼姜知意的肚子:“我记得林太医说,若是六月初没事,应该就没事了,你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这些天再没吐过,吃饭睡觉都比从前好,而且昨天我看了看,觉得肚子也大了些呢。”姜知意一双眼还是舍不得从欢儿身上移开,小小的婴儿是那么柔软,那么香甜,那么让人喜爱,她的孩子,一定也是这般吧?
黄静盈带着笑,轻声道:“那就好。”
她不再说话,只是抱着欢儿,时不时逗她笑一下,屋里安静得很,只有欢儿无忧无虑的笑声一下下响起来。
姜知意觉察到了异样。从前见面时,黄静盈从不会有这么长久的沉默,她一向都是明朗欢快的,像首曲调轻盈的曲子,现在,这曲子不再奏响了。
姜知意决定捅破这层窗户纸:“盈姐姐,那件事……”
那天夜里,黄父亲自上门见了张玖的父母,张家连夜派人去燕子楼揪回了张玖,此后张玖便被勒令在家读书,再不许轻易出门,整件事无声无息地平复,在京中不曾传扬过半个字,就好像从不曾发生过似的。
可姜知意知道,这件事情的结果大约是不随人愿的,上次黄纪彦上次来时红着眼梢,昔日光一般的少年有了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沉郁,他默默坐在她身边,许久才道,阿姐,原来从前的我,全都想错了。
黄静盈低着头,默默逗着孩子,没有说话。
姜知意便也没说话,又过一阵子,黄静盈抬头:“意意。”
她眼中蒙着水汽,把欢儿交给乳娘:“带她去走廊上玩吧,小心别晒到她。”
乳娘走后,姜知意的丫鬟也都退下,黄静盈低垂着眼皮:“离不了。”
父母亲都不许她和离,道是年轻男子难免行为浮浪,如今张玖已经知错悔改,今后必定会加倍对她们娘儿俩好。
张家也不许他们和离,张玖的候补被打回来已经让他们十分头疼,若是再传出包养女妓、与发妻和离的消息,至少三四年间,是不能指望有出身了,他们不能坐视不理。
黄纪彦是唯一支持她的,为此还挨了父亲的家法,但也无济于事。
“我嫁过去之前,张玖把屋里的通房打发走了。”黄静盈低声说道。
官宦人家的子弟,未成亲前屋里放人也是常事,当初张玖主动向她说明,主动打发了人,她虽然觉得心里有点panpan疙瘩,但世道如此,张玖又再三保证今后只是她一个,她信了。
“那个,轻红,”头一次在人前提起这个名字,黄静盈一阵恶心,“是张玖请人吃酒时认识的。”
张玖说,吃酒是为了拉拢关系,早些补上实缺。吃了几回,关系未见得搭上,人却搭上了。每个月四十两银子的度夜资,另外的衣服头面吃食等物,都是张玖开支。一次次骗她说要银子走门路,那门路,都走在了燕子楼里。
“张家补了我嫁妆的亏空,对张玖行了家法。”
然后把张玖关在家里,指望张玖能够哄得她回心转意。婆婆提醒她趁这段时间怀个男孩,母亲说的更直白,生下男孩才能彻底站住脚跟,才能防住张玖以无子为借口纳妾收房,可她不想这样,她看见张玖就觉得恶心,再没让他近过身。
“最要命的,是欢儿。”
她不是没有闹过,回娘家时她甚至以死相逼,可家里也没有办法,因为欢儿她带不走。张家不会把欢儿给她,自己和孩子,她只能选一样,她只能选孩子。
“意意,”黄静盈淡淡地笑着,“我真没用。”
姜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世道种种不堪不公,在她打算和离之时就已经细细想过,但她是幸运的,父亲支持她和离,哥哥甚至担着罢职的罪责千里迢迢赶回来为她做主,她侥幸脱离苦海,而黄静盈,却还在里面苦苦挣扎。
“盈姐姐,”姜知意轻轻搂住黄静盈,在从前,都是黄静盈搂着她的,“我们再想办法,肯定会有办法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与你一道。”
黄静盈蓦地想起,这是当初她向她求助时,她跟她说的话,万没想到此时又从她口中说出,心里百感交集,含着眼泪笑着点头:“好,我们一道。”
她擦掉眼泪:“如今我也想明白了,别的先都不管,先得把钱抓到手里。”
张玖是不是悔改她不在乎,但她得看好嫁妆,再不能任由张玖挥霍。没钱,张玖只能蹲在家里,没法子去干那些恶心的事,没钱,张玖就算想纳妾收房,也得看她的脸色,她不同意,张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把钱抓在手里,等欢儿大点,再想办法。
“好,”姜知意搂着她,轻轻拍抚着,“我哥新给我物色了几个能干的掌柜和大伙计,我还没当面试过,改日我们一道试试,看看放在哪里合用。”
黄静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