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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过姜知意和黄静盈,末后目光停在欢儿身上:“姜姑娘,黄夫人,若是这孩子以后还想过来玩,你们跟门上说一声,从大门过来就行。如今工期已经结束,这边没有工匠,都是内府过来服侍的人,不妨碍的。”
他轻轻摸了下欢儿的头发,转身离开,山风吹动他素色衣襟,姜知意听见欢儿咿咿呀呀想要追他的叫声,不由地笑起来:“欢儿真是不怕生。”
“可不是嘛,”黄静盈无奈地笑着,“别人也就罢了,偏是祁王殿下,方才闹得我尴尬极了,还好殿下并没有怪罪。”
她抱起欢儿:“不过方才说的买糜子,我觉得可行,等我回头查查往年京中糜子的销路销量,再者从前没弄过这个,粮食贩子还得重新找一批,对了,我突然想起归望伯家的铺子似乎卖这个,等我回头问问他家大奶奶。”
她飞快地说着,语气十分老练沉稳,可十几天前她还十分难过低落,除了欢儿什么也不想。姜知意心里宽慰着:“好,等我回头也问问。”
黄静盈抬头看看日头:“回屋里吧,这会子太阳毒起来了,别晒到你。”
她挽着她起身,忽地想起来:“今天是不是该林太医过来诊脉?怎么没见他来。”
前阵子林正声总是隔天过来一趟,不过这阵子晕迷没有再发作,倒也是不必让他来得那么勤。姜知意道:“他近来似乎很忙,每次来去都很着急,也许今天来得晚些吧。”
“那我再等等吧,”黄静盈沉吟着,“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他。”
太医院中。林正声手边摊开几本医书,细细查找:“师父,你看这里也有一条。”
朱正凑过来,看见发黄的纸张上几个字,“长年服用,血肉异于常人”,朱正思忖着:“什么是异于常人?”
他们将从李易家中找到的医书匆匆翻了一遍,有两处都提起服用巫药的人血肉异于常人,但怎么个异于常人,并没有找到答案。
“假如白苏长年服药,”林正声犹豫着,“也许可以从她身上下手验证,只不过……”
只不过要想查验,多半要割肉取血,他们是治病救人的大夫,并不是刽子手,这么血腥的事谁都有点下不去手。朱正也很犹豫,半晌才道:“不然就报给沈相吧,让他决定,兹事体大,我也不敢说怎么办。”
师徒两个又商议了一会儿,看看天色暗下来,林正声猛然反应过来:“今日该去侯府诊脉的,我竟给忘了。”
为着突然找到了落子汤,他先去了冰库,回来就忙着查医书,竟把诊脉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连忙收拾了药箱:“师父,我先过去一趟,等回来再继续看。”
出门时到处叫不到轿子,林正声沿着大路急急走着,忽地觉得身后似有什么人跟着,还没来得及回头,眼前一黑,头上被什么东西罩住了,跟着整个人被重重摔倒在地,拖进了路边的小巷。
入夜时审完白胜,沉浮闭了闭布满血丝的眼睛。
白苏一直瞒着白胜在偷偷吃药,但白胜是专攻药材的医士,像李易一样,白胜也发现了白苏身上异乎寻常的药味,出于好奇,也出于对她性情转变的防备,白胜这两年里,私下里一直在查白苏到底吃了什么。
同一个屋檐底下住着,日夜窥探,终于让他发现了蛛丝马迹,白素吃的是岭南独有的药材。这两年里白胜到处搜集有关岭南的医书,到处逛药材市场,一样样对比,终于找出了与白苏身上的药味最接近的药方。
一共九味药材,但,配比还无法确定。
沉浮端正坐着,手指轻叩扶手。
制药是个精密事,分量配比上差一点,效用就谬之千里,必须撬开白苏的嘴。
长年服药,血肉异于常人。这一点李易提过,白胜提过,朱正也提过,最直接的法子,就是查验白苏的血肉。
朱正是医者,说到这个法子觉得残忍,不忍下手,但他不是,他从来都不怕阴司报应,更何况是为了她。
只要能医好她,哪怕让他做尽阴毒之事,哪怕让他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也在所不辞。
“大人,”庞泗上前低声禀报,“谢家店这两天又开始动了。”
谢家店,当初那个刺客头目供出来的地方,伙计谢五自杀后,线索指向几个常来店中的老主顾,沉浮一直没有打草惊蛇,为的就是摸出背后隐藏的人。“盯着,别动手,放消息出去,就说白苏后天转去刑部女牢。”
庞泗匆匆退下,马秋上前问道:“是否立刻提审白苏?”
“再等等。”沉浮道。
现在提审,还是显得太心急,白苏会继续拖延。那间暗室有窥视孔,他观察过,白苏一直没有睡,她不敢睡,她很害怕那种漆黑封闭的环境。再等等,等天快亮的时候,白苏最疲惫的时候,再下手。
刑室中人全都退下,沉浮合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他睡不着,从她离开后,睡眠就成了不可求的奢望。沉浮一动不动坐着,快些,再快些,等天快亮时,他会找到医她的法子。
三更将尽,天地笼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暗室的门无声无息打开,白苏从角落里抬头,门外灯火通明,沉浮站在门前:“取血。”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假期快乐~
第66章
白苏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沉浮会这么干。昨天他没杀她; 她以为她的底牌是稳的,虽然被带回来后一直关在暗室无人问津,然而她心里还抱着希望; 沉浮那样在意姜知意; 她赌他不敢冒险。
几个刽子手快步上前,都是干惯了杀人勾当的; 铁钳似的手一拧一攥; 白苏双手双脚都被固定住,动弹不得,眼看着雪亮的刀锋往脖颈上凑,白苏急急叫道:“大人,我死不足惜; 可你难道不顾惜夫人的性命了吗?”
门外明亮的灯火烘托出沉浮淡漠的容颜:“药材白胜已经全部招供; 据说你们这种人血肉异于常人; 那么; 就让我割肉取血来看看,到底如何异于常人。”
白苏大吃一惊。
脑袋里嗡嗡直响; 汗毛竖着; 强撑到极点的精神混乱惊慌,怎么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冷静地思考。
白胜; 白胜,是呀,怎么忘了他了?他是专攻药材的医士,她用药的本事一大半是他传授,他的能耐足够他找出药方。白苏懊恼到了极点; 那两年里她已经足够谨慎; 然而身边之人; 生身父亲,到底还是没能防住。
恨意澎湃着压不住。她早该杀了白胜,像杀了那个恶臭淫毒的男人一样,她不该心软,她一时心软,竟让白胜在害了她一回之后,又害了她第二回 。
沉浮冷冷看着她。以他无数次审讯的经验来看,白苏慌了。这难缠的对手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破绽。天将破晓,长夜未明,人体最疲惫的时候,思绪最不清醒的时候,他必须抓住这个时机。
沉浮平静着神色:“动手。”
不等白苏再喊出声,刽子手刀刃一划,温热的血腥味溢出来,白苏瞪大眼睛,看见手上脚上甚至脖颈处都在淌血,有士兵拿冰镇着碗,大约是天热防止腐坏,白苏忍着疼没有喊叫,都说沉浮心狠意冷,从前她不相信,从前她觉得凭着这张脸他总会多留几分情面,她都弄错了。
巨疼之下,思维清楚了许多,白苏喘着气:“大人真是狠心。不过。”
她忍着疼,露出一个妩媚的笑:“我最大的过错无非是爱慕大人,我什么都没做,大人又何必如此折磨我?”
沉浮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她比方才镇定多了,按理说这种巨疼加上不知生死的恐惧,她应该更慌张才对,可她现在,居然能笑出来了。必定是哪里被她发现了破绽——多半是取血的法子,方才他一直盯着,在刽子手下刀之后,她开始笑。
血肉异于常人。血肉。也许不是身上随便哪一块血肉,也许是特定之处。心头血,人身上血脉来源之处,水谷精微之元。“找个女牢子过来。”
沉浮敏锐捕捉到了白苏脸上一闪而逝的惊慌,她太疲惫,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很好的掩饰情绪了。“快些。”
沉浮摆手,刽子手松开白苏,血还在流,伤口模糊着,白苏跌跌撞撞摔回墙角:“大人这么待我,难道不想救夫人了吗?”
她是真的,慌了。是心头血。沉浮站在原地,淡漠的口吻:“无所谓,我本来,也不是为了救她。我更想知道你身后是谁。”
白苏咂摸着他的话,一时无法判断真假。以她的观察,沉浮对姜知意是有情的,但此时的他太镇定,又让她怀疑这份情到底有多大分量,男人么,尤其是把目光放在庙堂上的男人。白苏恍惚着神色,他们从来都不会把情爱放在首位,建功立业对于他们来说,从来都更加重要。
女牢子很快赶到,沉浮看着白苏:“检查她心脏处有没有旧伤。”
门合上,火把的光热得厉害,女牢子扯开白苏的衣裙,白苏挣扎呼叫着,脑中不停闪过那噩梦般纠缠她多年的画面,幽暗狭小的房间,撕扯她衣裙的手,很热,很疼,有很多血。
小衣撕开,白苏尖叫一声,听见女牢子冰冷的声音:“大人,有伤。”
“从伤处,取血。”沉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尖刀豁开旧伤,白苏喘息着,看见灼热的火光下鲜红的血裹着碎肉,女牢子随即松开了她。
火光离开,门重又关上,白苏再次落入黑暗,血还在流,沉浮走了。白苏现在确定,他是真的不在乎姜知意的死活,否则怎么连这血怎么用都没有问一句?他的心思全都在功业之上,巫蛊是朝廷严令禁止之事,抓到她这个在宫禁中行巫蛊者,足够是大功一件。
再不处理伤口,她会流血而死,可她不想死,她不甘心,她还有很多事没办。白苏嘶哑着声音:“大人,沈相,我有话要说!”
没人回答,沉浮走远了。
许是错觉,总觉得原本死寂的暗室中有滴答滴答的声响,是血在流,滴在地上,一声又一声。身体越来越冷,就算再不甘心,她大概,也真的要死了。
墙外,窥探孔处放着水漏,滴答滴答的声响,一声声传进暗室里。沉浮垂手站着,方才取血的都是老手,伤口再过一阵子就能凝固,但有这个水漏,白苏就会以为是她的血一直在流。
最深的恐惧从来都来自于内心,白苏很快就会跨掉,他只要再忍耐一会儿。
“大人,这些血怎么用?”朱正扎煞着两只手,全不知道如何下手。
“那些药材都有毒?”沉浮问道。
“是。”
“捉几只老鼠,先喂药,再喂血。”沉浮看着冰碗中凝固的血,“看看什么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边浮起微亮的曙光时,朱正匆匆来报:“其他的老鼠都死了,只有喂了心头血的老鼠还活着。”
所以,心头血就是解药。
“提审白苏。”
暗室中。意识在飞快流失,体温也是,白苏死命睁大眼睛盯着黑暗,她不想死,她是真的,不甘心。
门突然开了,沉浮走进来,修长的身形嵌在黑暗中:“想活?”
白苏开口,才发现几乎发不出声音,嘶哑得像破开的风箱:“大人要我做什么?”
“配比,”沉浮静静站着,冷淡如同冰峰,“巫药的。”
“血鳖二两,褐蝥三钱,南星子六钱……”白苏越来越迟钝的脑子有些记不起来,说得很慢,想得很仔细,“重楼子三钱。文火焙干磨粉,以血楝蜜制成丸药,这药本身就是剧毒,唯有以心头血送服,才能不死。”
白胜发现了九味药材,唯独没发现血楝蜜。如此隐秘诡异的用法,也只有用过之人才知道。“如何下毒?”
“我的血就是毒。”白苏窝在地上喘息着,“解毒用心头血。”
所以那碗换下的落子汤里,白苏加了自己的血,姜知意眼下能好,想来是谢勿疑在药里放了心头血。沉浮攥着拳,黑暗中并没有人看见:“药效能维持多久?”
“至少一个月。”白苏在垂死中抬头,“大人,我真的没想过害夫人,我只是爱慕大人,为了不让夫人与大人复合,所以才想以此威胁,我这个药方只能让人晕迷,对身体无害……”
沉浮在一瞬间做出了决定:“服药多久,能有你这种效果?”
“至少一年。”若是以往,白苏会猜出他的意图,但她此时太累太怕,以为马上就会死掉,失去了正常判断,“我真的只是因为爱慕大人,大人原谅我吧……”
“如何彻底解毒?”沉浮打断她。
“书上说,心甘情愿把心尖血全部给人,也许能行。”白苏想笑,咳出一口血,“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呢。”
也许她能做到。可她不会这么对姜知意。不,她也做不到,她需要回应,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又何必舍掉自己的性命。
沉浮在黑暗中沉默地站着。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