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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纠结矛盾,姜知意隐隐能从他复杂的神色里感觉到一些,她能察觉,姜云沧还是有所隐瞒。也许她不该追问得那么明白,而是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再说:“哥哥从前说过,无论我要什么你都答应,这话还算不算数?”
姜云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算。”
“那好,我现在就要哥哥立刻回西州去。”姜知意看着他,“哥哥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姜云沧没有立刻回答,于酸涩中,尝出一点甜蜜。他虽然不能抛开哥哥的身份去亲近她,可这世上,她只会对他这么说,她那么温柔体贴,从不会无理取闹,在这世上,她只对他如此毫无顾忌地提出要求。
他对于她来说,终归是不同的。
夹着苦涩的甜蜜涌上来,姜云沧沉沉地看住她:“我不会骗你,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
“那就立刻回西州。”姜知意道,“我等着哥哥凯旋归来。”
许久,姜云沧点头:“好,我听你的。”
父亲的安危,军人的职责,还有刻在骨髓里的,对于沙场的渴望,如今又加上了她的请求,他怎么能决绝?姜云沧想,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去西州,最快的速度解决掉坨坨人,最快的速度赶回来,继续守着她。“不过,还要再等上一两天,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
他得安排好,不能让沉浮再来骚扰,也不能让她独自面对赵氏或者沈家人,还有谢洹交给他的差事,他得在临走之前,探清楚谢勿疑的底细。
看见她柔软的眉眼弯起来,甜美的笑容:“哥哥对我真好!”
是啊,他会全心全意,不计任何回报,永远对她好。无论,他能不能得到她。姜云沧看着她的笑脸:“意意。”
姜知意嗯了一声,抬眼看时,他笑了下:“没什么,你欢喜就好。”
第77章
姜云沧安排好诸事已经是两天之后; 求见谢洹时,西州的战报刚刚传来。
“姜侯前天动了,打了个胜仗; ”谢洹大笑着; “虽是小胜,但这么多天了总算有好消息振奋一下精神;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姜云沧心中一喜; 这几天他们一家昼夜担忧,总算等到了转机。他是了解姜遂的,既然出击,就必定还有后招,破敌只不过迟早的事。连忙行礼道:“恭贺陛下!”
谢洹笑问道:“你找朕有什么事?”
“臣打算回西州去。”
“好呀; 你早该回去了!”谢洹想了想又道; “不过; 再等等吧; 先不着急。”
姜云沧有些意外,忙追问道:“为什么?”
“眼下姜侯刚刚获胜; 士气正高; 易安军也到了,朕觉得姜侯应该有安排; 不宜中途生变。”谢洹道。
姜遂虽是小胜,但从他以往用兵的特点来看,小胜过后紧接着就是大胜,这一仗看起来是稳了,眼下姜云沧过不过去; 倒不是最要紧的事。顾家和李国臣极力撺掇易安军出动; 如今易安军过去了; 谢洹想利用这个机会,查清他们此举的真实目的。
姜云沧沉默着。从十三岁上战场后,他从来都是天纵奇才,破敌的悍将,没有人不需要他,可如今,在他最擅长的领域,他被拒绝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他有些不适应,蓦地想起沉浮那句话,唯有让朝廷离不开你,才没有人能够奈何得了你。
谢洹还在说:“你的弹劾快出结果了,看样子得降上一两级,都是例行公事,风声过了朕再给你官复原职。”
姜云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臣无功不受禄,降就降吧。”
没有尺寸之功,就算谢洹给他官复原职,他也没脸接受。
“朕也不是白白给你加官,”谢洹笑道,“你得盯紧岐王,把他那条线理清楚。”
姜云沧顿了顿:“臣尽力。”
昨天他见过谢勿疑,原想着是在离开之前把谢洹交代的事情办好,但见面之后,当他说起打算回西州时,他能感觉到谢勿疑有些心不在焉。毕竟回西州的事,上次见面他就提过,一晃将近一个月了,他始终没有动。
也许谢勿疑已经起了疑心,也许谢勿疑并不打算再拉拢他了,毕竟他最大的用处,还在西州。
“你妹妹身体好些了吗?”谢洹又道,“若是需要用医用药,只管开口。”
姜云沧回过神来:“好多了,有劳陛下挂心。”
“朕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谢洹犹豫了一下,“你近来有没有见过沉浮?他病得挺重,人都瘦得脱相了,怪可怜的。看样子他心里还是念着你妹妹的,朕也替你观察了多时,以朕看来,他的确是真心悔改,好歹夫妻一场,又有孩子,你也别太执拗,帮着说和说和?”
让他说和?姜云沧沉着脸:“恕臣不能从命。”
“你呀,真是的,总不能把人留在家里一辈子吧?女人家总要嫁人,这朝堂上下满打满算,哪个能胜过沉浮?”谢洹还在劝,“从前是他过分,不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是个斩钉截铁的人,悔改了,必定能加倍对你妹妹好,你也别太揪着以前的事不放了。”
姜云沧默默听着。他想几个月前,谢洹肯定不会为这个事说这么多,那时候他还是他离不开的左膀右臂,妹妹遭人虐待,谢洹心里多少有点愧疚,如今他成了无用之人,那点愧疚,大约也就消磨光了,沉浮卖个可怜,谢洹就会替他说话。
少年情谊固然珍贵,但谢洹是帝王,帝王心里,情谊绝对比不上一把好用的刀。这一点,他从来都想得很明白。姜云沧沉默着,所谓取舍,有取必有舍,他既然选择了她,就必定要舍弃一些身外的荣光。
“你先告退吧,朕还叫了沉浮过来议事。”谢洹道,“朕刚刚说的事你再好好想想,别太固执了。”
姜云沧出来后,沿着宽阔的宫道慢慢走着。有取有舍,他并不后悔,但,舍弃了沙场的他,还能像从前那样说一不二,给她最好的守护吗?
“姜将军。”听见沉浮在叫他。
抬眼一望,沉浮步履匆匆,正往这边来,姜云沧有点惊讶。方才谢洹说沉浮瘦得脱相了,他还以为是夸大,如今当面看见,竟然真是瘦到了这个地步,亦且脸色极差,就好像只吊着一口气,虽是可能倒下似的。
不过,与他又有什么相干?姜云沧一言不发继续往前,沉浮拦住了他:“请留步。”
他神色恳切:“我有要事请教,西州的事。”
姜云沧不想搭理,然而西州两个字,无端让他犹豫,沉浮很快发现了:“依你看来,有没有必要调动易安军?”
姜云沧停住了步子。他从来都觉得没有任何必要调易安军过来,就算顾炎不行,可西州的将士个个身经百战,哪里需要易安那帮根本没见过强敌的新手去救?
“请到这边说话。”沉浮做了个请的姿势,当先往道边走去。
姜云沧片刻后跟了上去,太监们远远站着,并不能听见他们说话,沉浮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迫于情势不得不调动易安军,我始终不确定那些人坚持调易安军的目的,依你看呢?”
原来调易安军,并非谢洹本意。这事谢洹没有提过,姜云沧意识到,他已经被排除在机要之外,这也是取舍必须付出的代价。他没有追问所谓的那些人是谁,轻嗤一声:“你们这些人花花肠子太多,总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复杂。”
沉浮并没有被他桀骜的态度激怒,反而拱了拱手:“愿闻其详。”
离得很近,姜云沧能看清他苍白没有血色的皮肤,青黑的眼窝,泛红的眼白,还有暗红的嘴唇,这已经不能用憔悴来形容了,简直像是病入膏肓。姜云沧看着他:“动起来,才有机会。至于目的,看谁得利。”
不动,哪有军功。不动,怎么可能升迁。至于为什么非要动易安,最直截的推测是,他们想把这好处给易安军。易安军几个将领明面上都是谢洹的人,但这不算什么,谁得好处,谁就不是。
沉浮豁然开朗。他确实想得太复杂了,这一仗后,哪些人得利,那些人就是顾家的同党。“多谢提点。”
姜云沧横他一眼,他不信他拦下他,只为了说这件事:“你想干什么?”
沉浮顿了顿:“除了我,也许还有人在查云台的事。”
云台当年的记录缺失太多,固然有可能是姜家动过手脚,但他从来不抱侥幸,他怀疑另外有人,也在查姜云沧的身世。
姜云沧吃了一惊。脑中霎时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冷冷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沉浮来到嘉荫堂时,谢洹脸上带着笑,显然心情不坏:“姜侯小胜一场,方才云沧说要回去,不过朕觉得,眼下不宜再生变动,就没答应。”
沉浮现在明白为何方才姜云沧心事重重,他已经被排除在机要之外了。
“姜侯果然从不让朕失望,”谢洹道,“希望下一次报上来的,是大捷的消息。”
八月中旬,捷报如期传来。姜遂与顾炎前后夹击,易安军由参将金仲延率领,从侧面包抄,三下合力,全歼坨坨军。姜云沧求见时,谢洹笑着说道:“上次你举荐那个黄什么?朕给忘了名字,也立功了,姜侯先是派他突围联络顾炎,后面大战时他奉命扼守边境,拿住了坨坨一个副将,云沧,你眼光不错,这人是个可造之材!”
“黄纪彦。”姜云沧补全了名字,“臣早说过,加以历练,他不在臣之下。”
欢喜中又夹着淡淡的惆怅,从前都是他的捷报传到京中,如今,他成了那个听别人捷报的人了。
“你的处置下来了,改任羽林校尉,”谢洹道,“这样也好,有你在禁军中,朕倒是更能安心。”
羽林校尉,比起宣武将军降了两级,这倒没没什么,不过羽林卫是天子近卫军,承平之时,也就是充充仪仗,巡逻值守的活计。姜云沧有一刹那仿佛嗅到了西州卷着风沙的干燥气息,听见了金戈铁马的声响,随即低下头去:“臣谢主隆恩。”
“等这几天封赏的事定下来,朕就在宫中设宴,好好庆贺庆贺。”谢洹笑着,“干脆放在中秋吧,赶着节庆,两下都便宜,云沧,到时候朕与你好好喝几杯!”
中秋当天,谢洹在宫中设宴,庆贺佳节和西州大捷,清平侯府、顾家、金家、黄家,以及其他立功将官的家眷都受邀赴宴,谢洹体贴姜知意孕中不便,更是派了软轿去接,并特许可在宫中乘轿,姜知意原本不想去,见这情形,也只得去了。
宴席傍晚开始,顾太后和谢洹双双到场,雍朝风气开化,又兼是团圆佳节,是以男女并不曾分席,姜知意与黄静盈坐在一处,边上团团坐满,是姜云沧和黄家的男人们。
抬眼一望,沉浮坐在谢洹下首,沉沉目光正望着这边,姜知意转过脸,听见黄静盈惊讶了一声:“沉浮那模样,看着怎么好像大病了一场?”
姜知意没说话,心里却也是惊讶的。比起上次在外苑相见,他如今更显得憔悴,她也疑心他是得了什么重病,然而林正声时常过来诊脉,又从不曾听他提起过。
黄静盈一句话说完,立即觉到了不妥,连忙遮掩过去:“听说西州那边要派人回来献俘,会不会是伯父?”
所谓献俘,是将被俘的敌军中职位最高的几个带回京城,当面献给皇帝,也是彰显军功、震慑敌手惯用的法子,姜知意摇头:“应该不会。”
以姜遂的身份,不至于为此跑一趟,况且大战刚过,西州那边也有许多需要善后的地方,姜遂肯定是走不开的。
“难道是顾炎?”黄静盈思忖着,“他这次倒是侥幸。”
顾炎这次功过相抵,虽不曾提拔,但也不曾追究一开始的失利,明眼人都知道这仗能胜全仗着姜遂,不过此时人多眼多,也不方便多说,姜知意轻声道:“不管是谁,能回家一趟都不容易。”
余光里瞥见沉浮起身,上前向谢洹敬酒,姜知意低着头,想起成亲后每年中秋,沉浮都要入宫饮宴,他从不带她一道,她从来都是孤零零一个望着天上圆月,如今分开了,竟然在同一处过中秋,也当真是可笑了。
金阶之上,谢洹饮了几杯,眼皮上带着红,笑吟吟地低声向沉浮说话:“浮光,朕可是为了你,专程打发轿子去接来了姜姑娘,眼下怎么想法子把人哄回来,全看你今晚的表现了。”
沉浮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姜知意,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能够看见她,忧的是她如今已经是四个多月身孕,宫中宴饮着实不轻松,他宁可没机会相见,也不想让她吃这个苦头。
借着敬酒的机会躬身行礼:“她身子不方便,臣乞请陛下,许她离席休息。”
“好说,”谢洹低低一笑,“这个好人,朕让给你做。”
唤过王锦康:“你跟着沈相一道,送姜姑娘去偏殿休息。”
阶下,姜知意一抬眼,看见沉浮正一步步往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