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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了!”
伞匆匆这么一句,就藏起了自己的灵识。
桑诺吹走了指尖捻着的花瓣。
这一次,她难得心平气和?地抬起头。
比起白日,夜间?的谢落秋换了一身衣裳,他罕见的穿了一身黑衫,腰系一条红色的宫绦,垂着两?朵张牙舞爪的黄泉花。
“聊一聊。”
桑诺抬起下巴,用出了自己能?给他最大的平和?心态。
高大的男人沉默着靠近,走到石桌旁,雪花的梨花吹落了他一肩。
他似乎有些无措,站在那儿垂眸看着桑诺,等待着她的下一步。
桑诺却是在他靠近时,几乎下意识地比了比他的身高。
这个?熟悉的身高差,的确是她和?他过?去有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和?十五之间?,似乎也是这么一个?身高差。
十五……
桑诺晃了晃神,而后收起心思?。
“你想做什么?”
两?人之间?的确复杂,曾经她救了重伤的他,他也陪她度过?了最好的三年。
之后的事?情桑诺不想回忆,只愿自己能?把谢落秋以平常心当做一个?路人。
哪怕只是在这么一刻。
不要昏了头脑。
谢落秋沉默了许久,似乎不明白小狐狸的话,片刻后,他缓缓说道。
“我去见了掌门。”
他敢断定自己和?桑诺之间?绝非初见。他已经经历了百年的砺骨,百年中不断有一股旧日尘封的记忆在夜中侵袭,一次又一次让他在睡梦中千疮百孔。
所以他知道,自己曾经丢失过?一段记忆。
掌门说,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他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他看见了桑诺。
心口之处的疼痛,浑身对她强烈的反应,无一不在说明,若是桑诺曾是他的记忆,那绝不是无关紧要。
他想要一个?答案。
但是掌门的口中,他得不到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桑诺不解地歪了歪头。
掌门,难道是请示掌门要不要杀她?
谁知下一句,谢落秋却说道。
“掌门说,你与我素未谋面。只是初识。”
桑诺听到这里,攥紧了手中的伞。伞上积累了一层梨花,随着伞身的震动,缓缓如雪飘下。
桑诺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等待着谢落秋的下一句。
“我不记得你。”
谢落秋直直盯着桑诺越来越冰冷的眼,淡然说道。
“但我认为,我是认识你的。”
“我想做的,是弄清楚你是谁。”
他的身体,骨头,神魂,每一处都对她有强烈的意欲。
他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记得她?认为认识?
桑诺脸蛋上骤然荡开了一个?甜腻腻的笑容。
比起雪白温柔的梨花,此刻的她更像是盛开在冥河之畔的黄泉花。
下一刻,她的手中一垂。
纯狐之术,幻向?跌生?。
桑诺咬破舌尖,身形在黑夜中不过?是一道幻影,几乎只在她眯起眼笑的同时,她已经闪到谢落秋的身边。
桑诺的手中攥着一把短短的利刃,几乎是在花瓣飞起落地的遮眼瞬间?,寻着谢落秋的肋下刺去!
堂堂仙君不会被她所伤,所以要趁着这点机会利用他的分神立刻拉他入境!
桑诺想的很好,可是下一刻,利刃刺穿血肉的噗嗤声,闷传入耳。
她一愣。
高高在上的仙君,本该是万物不可靠近的自有人神之威的仙君,没有用一丝一毫的抵御,以肉体凡胎,挨了她这一剑。
黑衣仙君肋下鲜血流出,他似乎有些发愣,身体的疼痛,却还没有大过?心口的撕裂。
血,模糊了桑诺的眼睛。
桑诺抖着手,眼睛几乎是凄厉地抬起。
“你——凭什么不躲?!”
第33章
凭什么不躲?
谢落秋低头看着肋下鲜血涌出; 小狐妖手中的利刃被血染红,滴滴答答的血珠顺着她的手指凝聚在她手腕,流下。
侵染了她雪白的衣衫; 也?弄脏了她的鞋尖。
他与狐妖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底几近崩溃的一丝疯狂。
她是真的有杀意; 想杀他。
那他凭什么不躲?
谢落秋对这个问题的思?考答案是,没有答案。
他似乎对她没有任何防备; 又或者说,在她动手之前的千万息; 他就?能知道她所要做的事情。但是他没有任何戒备的动作。
似乎他的身?体?天生对她不设防。
“你……为什么难过?”
谢落秋不太理解,他的手落在桑诺的刀刃处; 逆着她的力道抽出短刃; 鲜血染得他黑衣斑驳。
明明受伤的是他; 为什么小狐妖的情绪反应更为偏激?
桑诺双手捏着刀刃,狼狈地?往后退了一步。
双手被血染红; 还有那顺着伞飘落下来的梨花。从雪白无暇,瞬间染成了斑驳红艳点点,花瓣黏腻着她的手背; 让她手几乎有千斤重; 抬不起来。
男人捂着肋下伤口; 不过瞬息; 鲜血淋漓的伤口在悄然?愈合。
一个只有灵力却无法运转的狐妖; 一把虽然?锋利却没有煞气的短刃; 在韫泽仙君几乎半仙的身?体?上无法造成永久的伤害。
伤口眼见着要好了。
桑诺死死盯着她制造出来的伤口; 仿佛只是一个幻象; 须臾就?要消失。
她果然?,根本无法伤害谢落秋!
他们?之间的差距大到她几乎绝望。
桑诺攥着刀刃的手越来越用力; 她手几乎被刀刃划破,她恍惚到根本没有发现。
他凭什么这么羞辱她?
一动不动任由她伤,却转手就?告诉她,她的伤害甚至比不过蚊子叮一下。
还有问她是谁。
这就?是天差地?别的实力压制下,他对她这种蝼蚁的蔑视吗?
桑诺呼吸有些急促,体?内灵气逆转,不过瞬息,她眸色已然?浑浊。
谢落秋盯着她,似乎有些诧异,微微挑眉。
“你似乎……”
话音未落,桑诺已经咬破了舌尖。
浓郁的纯狐之术,将将覆盖桑诺的身?体?。
皎月清凉,漫天梨花树下,男人的眼神愈发的微妙。
纯狐……
这种罕见的族群,数百年间几乎未曾见过的半妖半仙之族。
该是不曾见过,但是这种纯狐的气息太过太过熟悉,熟悉到他甚至身?体?反应比他想的还要快,几乎是瞬间就?移形换影,抬手攥住了桑诺刚刚合起结印的手。
桑诺的纯狐之术才?将将起势,还未来得及动作,就?直接被谢落秋打断。
灵气本就?逆转,还贸然?动用纯狐之术,桑诺喉口一甜,血丝溢出唇角。
谢落秋攥着她的手微微一紧。
她……她的身?体?撑不住。
白日里已经渡过一次气,灵气对她的身?体?不曾起效,只能渡以神魂精气,本以为对她来说够用,却不想只是短短一个时?辰,她就?又走到了危险的边缘。
她身?体?里有一团魔气。魔气的存在对于任何一个有修为的非魔族来说都是极大的损害,就?好比眼前的小狐妖,明明修为不俗,却因为这团魔气的堵塞,甚至连一个最简单的术法都释放不出。全然?凭借燃烧自己的性命来博。
桑诺的身?体?已经在颤抖,她的眼神越发的狠厉。
谢落秋不再犹豫,攥着她的手微微一用力,将人拉入自己怀中。
低头。
比起一甲子一遇的帝流浆,对妖族来说最好的补品莫过于半仙之体?的供养。
数百年来,谢落秋从未对任何人施以此等术法。
可偏偏在这个小狐妖上,心甘情愿,主?动地?,破戒了两次。
“运转灵气。”
他只留下这么一句叮咛,低头靠近桑诺的唇,从他的唇齿间,流出一缕缕纯精之气,顺着桑诺的唇,流入她的体?内。
半仙之体?的纯精之气入体?,狐族的本能让桑诺神情一阵恍惚,自发贪婪地?凑上去想要吃到更多。
等她的唇几乎要贴近谢落秋的时?候,桑诺眼神猛地?一颤,冷静下来,即使体?内能在瞬息感觉到舒适与被修复的疼痛,她也?毫不留情一把推开谢落秋。
他的精气吃得太多,身?体?本能会?想要得到,但是不可以。
他不配。
桑诺扭过头,用力地?呸了一声。
谢落秋脚下平稳,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却没有松开握着桑诺的手。看着狐妖的这个明显嫌弃到甚至厌恶的动作表情,神情有些无奈。
“松开!”
桑诺唇上还带着血迹,回过头来,看着谢落秋的眼神赤阳似的热烈,却是汹汹恨意。
谢落秋被这个眼神狠狠烫了一下,手指蜷缩,犹豫间到底没有松开。
他总有个感觉,只要松开手,她就?又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才?将将弥补了一点的身?体?,经不起造作。
这个死男人他不松手!
桑诺气得嘴角露出犬齿,凶狠地?对谢落秋释放敌意。
这一次她哪怕打不过,碰不到他,也?要拼死一战!
谢落秋的反应却是熟练地?伸出另外一只手递到她嘴边。
桑诺犬齿咬破他的虎口时?,她愣住了,谢落秋也?愣住了。
这仿佛重复了千百次的动作,让桑诺呼吸一促。
他……
狐狸爱咬人。
谢落秋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要让她第一口咬上,才?能让她不生气。
但是……他不曾养过狐狸,又如何知晓这种事?
还有小狐妖这过于顺嘴的一口,手背的那点疼痛和滚落的血珠根本不算什么,谢落秋语气十分认真?,也?带有一些困惑地?问。
“你……我曾经与你有过何种关系?”
他问过掌门,掌门什么都不说,也?许是为了他好,但是谢落秋以为这是一种对他的不信任。
若是让他知道,只要知晓……
桑诺咬着他的虎口狠狠用力,几乎将他的手背咬了个对穿,第二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睫毛颤了颤。
好一会?儿,她松开了谢落秋的手背。
犬齿滴血。
她若无其事地?用舌尖舔去。
仙君的血果然?不一样,灵气这般充足,甚至能让她抿到一丝精气。
他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桑诺努力让自己稍微平复下来,闭眼深吸一口气。
吐气,睁眼。
她结印的手松开。
谢落秋自然?地?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
他不知道,他不认识她,不知道他们?曾经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对她做了什么,不知道她曾经有多笨,傻乎乎的一心爱他。
不愧是仙君。
能够这么坦然?的问出这句话。
她是什么?是他数百年人生中无聊打发的一段乐子,是他闲来无事逗趣的路边野草?还是说她甚至只是谢落秋路过某处的暂时?歇脚?
凭什么啊。
她花费了足足一百年的时?间去淡忘那短短的三年,为此付出过太多太多。
他凭什么能这么淡定的问出这一句?
“你不记得?”
桑诺舌尖的疼痛带给她一丝理智。她攥紧了短刃,抬眸死死盯着谢落秋,势必要将他每一点表情都看仔细。
谢落秋坦然?摇头。
“我百年间几次受伤,伤及根骨,曾丢失过一些记忆。”
桑诺睫毛颤了颤。
受伤,失忆?所以就?将有过她的记忆彻底扔掉?
“掌门说,与我修行无碍。”谢落秋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盯着桑诺,“原本我是这般以为。”
他真?的这么以为,不过是一段可有可无的记忆,在他的生命中不该占据太多的空间。
明明是该如此的。可是当他见到狐狸时?就?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渴求她的本能让他在最短时?间内判断出,桑诺是属于他曾经记忆中的存在。
所以,他要弄清楚,她到底是谁。
和他到底有着什么关系。
他……他想知道。
“我只猜出你与我关系甚密,却猜不住最后的答案。”
“请你告诉我。”
百年间始终高高在上的韫泽仙君,头一次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为此他甚至一动不动,任由小狐狸用利刃戳穿他的身?体?。用自己的半仙之体?的纯精之气去蕴养一只小狐妖。
桑诺掐破了自己的掌心,努力提醒自己冷静。
请她告诉他?
桑诺很想笑,凭什么。
他想忘就?忘,想知道了,就?大大方方来问她?她算什么?
“想知道?”桑诺无不恶意地?挑衅他,“求我啊。”
谁知谢落秋几乎是下一刻,干脆简洁地?说道。
“求你。”
桑诺冷笑:“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什么都不付出就?想求我?仙君,您太天真?了些。”
谢落秋不曾求过人。
在他数百年的人生中,仅凭借他能记得住的记忆,只有旁人求他。
那些人求他的时?候,和他此刻面对小狐妖时?的情况明显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