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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善差点吓得一口气没上来,赶紧命人去请太医。然后安排人住进了内殿,道:“陛下还未下朝,烦请姑娘再等等。”
他是认得春草的。
这位从前就是皇后身边的人,只是后来戚家出了事,皇后也被软禁,他们也就被各自遣散了,后来娘娘曾心有不甘,妄图谋杀帝王,便带了几位贴身侍女杀进了承干殿,可惜难敌陛下的死士,娘娘虽可免罪,那些侍女们却没有一个能活命的,全被处死了。
这位便是其中之一。
李德善没有多问她为何没死,又为何抱着戚常念来到了承干殿,陛下身上总有许多让人猜不透的秘密,只是想起那日雪夜下的背影,他便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
朝堂上废后一事重提,这回可比那日宴会上更是激烈严肃。
可纪昀深依旧不做决定,由着朝臣们争吵。
只是等时候差不多的时候再四两拨千斤地说一句,“立后一事,兹事体大,容后再议。”
将此事含糊其辞而过。
其他人拿他也没什么办法。
今日,他一下朝就听见有人来报皇后咬舌自尽的消息,纪昀深捏着扳指的手一紧,立马赶回了宫。
他是一路跑回来的,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冬雪的寒冷。他看见那个人躺在床榻上感觉就像是做梦一样。
她瘦了,瘦了很多,面颊上都瞧不见什么肉了。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喜欢练武,喜欢爬上爬下,没个姑娘模样,像个假小子。
脸上还带着一点肉,尤其是身体健硕着呢,一巴掌拍在他身上,能给他拍得吐出血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眼看来,为何像是恍如隔世。
纪昀深缓缓走到床边,看着这张瘦得过分的脸蛋,她唇色苍白,眼下乌青,眉宇间都带着丧气,可见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怎么回事。”
春草直接跪地,声音微颤,“娘娘今日情绪稍好,说要出去吹吹风,谁知等人去端药的时候,竟会再次寻死。太医已经瞧过了,说是伤口不重,养几天便无碍。”
纪昀深面色铁青,脸上看不到一丁点平日里的温和和笑容,寒声道:“我留你们一命,无非是你们对她比旁人熟悉,更能看好她。如果再敢有下次,我一定让你们死无全尸。”
“是。”
“去戒律堂领罚。”
“是。奴才告退。”
他摆摆手,所有人都退下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戚常念两个人。
他抬手想摸摸她的脸蛋,可是脑海中又忍不住回想起她在火海里的身影。
火光映衬在她脸上,她在疯狂大笑。
纪昀深有些害怕,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留不住她了。
他缓缓伸出手掀开被子,拿出她的手,看见了她手腕上的伤。
一道厚重的疤痕。
那是他亲手划下的。
他握着她的手,吻上那道疤痕,把它贴在脸上。
为什么你都变成废人了我还留不下你。是不是一定要逼我做得更绝你才能不离开我?
你让我不要出现在你眼前我做了。你让我不再打搅你我也做了。你让我给你个安静我还做了。你为什么还要死?
死有什么好的,戚常念。
他不明白,他想不通。
如果她恨,她可以向他复仇。
她为什么不来找他报仇,为什么非要死。
一次不行可以两次,两次不行可以三次,无数次。
为什么。
她不是很要强吗?
她不该杀了他吗?
戚常念。
戚常念。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三个字,然后仔细地端详着这张脸,这个人陪了自己十年,这十年间他无数的记忆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那些年废太子府的生活也不全是假象。
曾有片刻他也是真的动了心,想和她一直那样过下去的。
纪昀深握着她的手,把头埋进了被子里,肩膀微微耸动。
他竟有些控制不住。
戚常念感觉到了自己手背上的湿润,缓缓睁眼,华帐青灯,祥云瑞彩,就连床榻都如此华丽的地方还能是哪里。
她微微垂眸,就看见他肩膀在不停地耸动,手背上的湿润还清晰可感。这让她又想起了那些年在废太子府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没有显露他的野心,看起来真的像是一个安贫乐道,闲云野鹤的闲散王爷。
可是他那样的身份,每回宫中宴会都少不了受气。她还记得有一年,皇后的儿子七皇子不知是听了谁的诱哄,指着他道:“你给我跪下来,我要骑大狗!”
戚常念眼神飘远,别说是纪昀深了,就连她都还记得那些奚落嘲讽看好戏的眼光。一道道落在身上,就好像是利刃一样可以把人割得体无完肤。
她气不过说了七皇子几句,小孩子倒是不闹着要骑狗了,转头就哭着去了皇后身边。然后她就被罚了二十杖,打得皮开肉绽。
回到家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边给她擦药边背对着她不住地耸肩抽泣。
那时候她就在想啊,他可真娇气,她还没哭了,他就先委屈上了。然后又想,幸亏是自己挨了几板子,要是落在他身上,那不得命都去了半条。
他那么胆小的人,怕这个又怕那个的,也就刚不认识的时候那张冷脸能唬一唬人,熟悉了谁都知道他软弱可欺。
要是没有她,他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真可笑啊。
如今还有谁敢欺他?又会有谁觉得那个笑容满面的帝王是软弱无能的胆小之辈?
她手指微蜷,纪昀深立马感受到了她的动作,猛的抬头,就见她睁开眼看着他。
他红着一双眼睛,有一瞬好像真的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些日子。
纪昀深刚想开口,张了张嘴,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缓缓直起身子,然后转身背对着她坐着,良久,冷声道:“你何时如此愚蠢,咬舌自尽这种办法并不能让你成功死去。你没死,后果只会比你想得更严重。”
他捏紧了手中的扳指,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去死?她一定要逼着他把她变成彻头彻尾的废人吗?不能动不能开口,只能躺着的废人。
他不想这样的。
不想的。
戚常念扯了扯嘴角,刚想说话,可是牵扯到口中的伤口,让她疼得直皱眉。
嘶,没想用多大力啊怎么那么疼。
那还怎么演?
戚常念深呼吸一口气,想抽出自己的手,可是力气不够,她把脸转向内侧,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纪昀深捏紧了拳头,眼眸深深地看着她的后脑勺。他明知道她一心求死,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她。但凡有,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他看着她纤细的脖颈,有时候想想,要是当初他再狠心一点,是不是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可是,舍不得啊。
他居然也会有舍不得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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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6章 、那你去死吧
◎戚常念面朝里久久没出声,纪昀深静坐在床边,两个人就这么耗着◎
戚常念面朝墙壁久久没出声,纪昀深静坐在床边,房间里的气氛静得让人窒息,两个人就这么耗着,谁也没有再打破僵局。
直到他要起身却看见了戚常念眼角的泪珠,纪昀深微怔。
在他的记忆里,戚常念只哭过三次。
一次是她父母离开京城,一次是她来替戚家求情,还有一次便是火烧长春宫之时。
她从小生活在边关,屡经沙场,见多了生与死,血和泪,她的性格生来就是要强和坚韧的,也才不相信眼泪会有用这一套。
那些年在废太子府时便是如此。
不管她受了什么伤,有什么委屈,她从来不会哭,更不会示弱,只会握着他的手,倔强地说:“现在是咱们不够强,等以后就没人能欺负我们了。”
她活得像是充满了战斗力的小马驹,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疼。疼了难过一会儿就赶紧站起来,也不哭也不闹,就是继续战斗而已。
纪昀深缓缓伸出手,手指刚接触到她的脸颊时,就感觉到戚常念整个人身体一僵,他沉默着继续替她擦干净眼角的泪。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直到床里崩不住了,传来隐忍哭泣的声音,他才感觉到心如刀绞一般的疼痛。
他长臂一捞,把人抱起来,死死地扣紧怀里,指尖用力至泛白。
戚常念挣扎着想要推开,奈何手腕没有力气,根本反抗不了。她这才无奈地被囚于怀中,然后泪流满面,放声大哭起来。
门口的李德善听见声音,心底大惊,刚巧瞧见陛下身边的大宫女明珠来了,二人对视了一眼,眼底虽露出惊诧之色,面上却不显。
只隐隐约约又听见,陛下在无奈地着,“念念。”
戚常念舌头剧痛,只能是挣扎着,结结巴巴地说出几个字,边哭边痛苦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如此、待我,我还是忘不掉你!”
“为什么,我的心还是会爱你……”
“我、该死……我……为什么不让、我死……”
纪昀深听着她的话,自己也眼角一片通红,不敢出声,怕一开口便暴露了他早已惨败的事实。他都已经认了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可能和戚常念再和解了。以她的性子经历了那些事根本不可能再原谅他,无论他怎么做,怎么乞求她的原谅,她都不会再看他一眼,而他也没有资格开口求她原谅。
从戚家被灭那天开始,他们之间就已经走到了尽头,两个人从此便只能是爱人变仇人,永远地互相伤害。
而今这一切不过都是他不甘心强求而来的。
“纪昀深、我恨、我、恨你!”
戚常念舌头疼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纪昀深心口发颤,捂住她的嘴,在她一句又一句爱恨交织,不能自控的话语里率先败下阵来,哀求道:“别说了,别说了。”
“念念,我错了。”
他抱着怀里的人,大抵也没办法接受两个人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不停地说着“是我错了”。
也不知是再像如今的她承认错误,还是忏悔当初的罪行。
而戚常念的哭声也一直未停,她的每一句哭声落在纪昀深耳朵里都是寺庙里的梵音,让他想要忏悔又恨事已至此。她的每一滴热泪落在他身上,都熔化了他滚烫的肌肤,让他猝不及防便缴械投降。她每说一句自轻自贱自恨的话,都让他呼吸停滞,心脏骤紧。
他就那样一直抱着她,紧紧地将这个人搂紧在怀里,生怕这梦一般的场景,他只要稍稍一松手就会消失在眼前。
他做梦都不敢相信,他们之间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他还能如此拥着她诉说着自己的衷肠。
戚常念撕心裂肺的哭声,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听见了,整个长春宫都回荡着她的哀嚎,仿佛以此在宣告些什么。
直到最后她哭肿了双眼,说:“纪昀深、我们、会下地狱的。”
纪昀深抱紧她,“我会走在你前面的。”
戚常念心口一颤。
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到最后累了睡着了,纪昀深才把人放下。
他看着她哭得通红的面容,呼吸略微沉重些许,明珠端来温水想给娘娘擦身子,却被纪昀深亲自接过去,她微愣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端水的姿势,却见陛下已经打湿了布巾,在给皇后娘娘擦脸,动作娴熟无比。
他一点一点地把她额角上的汗水和泪水擦干净,眼眸温柔似水,唇角微微翘起便落不下来,就像过去的十数年一样。
然后又开始帮她擦身子。
明珠就站在陛下身后,亲眼瞧着这一幕。她原先是陛下的死士,后来陛下登基,宫中琐事繁多,需要更多的人手在明面上,明珠这才被选来做贴身宫女,但她大多数时候还是负责掌控死士的。
故而,她对陛下和娘娘的事情有所耳闻却所见不多,后来陛下登基,又发生了那些事,她自然是更不知道他们从前的相处模式。
她赶紧低头,不敢再多看,恭敬地站在原地。
只瞧见陛下脸上的汗珠,才小心道:“陛下,奴婢来吧。”
纪昀深低着头,温柔地注视着榻上的人,换洗布巾,低道:“不必,你出去吧。”
明珠见状,微微福身,又听他道:“往后皇后就住这儿了,往后没有朕的命令,其他人不准随意入承干殿。”
“是。”
“长春宫那边让人好好修缮吧。”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手指,“还有,她幽禁时给过她屈辱的那些人,从今往后,朕一个都不想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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