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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
忽地有一道凌厉的箭声,穿过浮云卿耳边。
箭矢射在她面前,大半根都扎在了冰层里。平整的地面霎时被箭射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锋利的冰凌溅到她的膝盖,划破了她的棉绒护膝,刺破了她的裙摆。
浮云卿瞠目结舌,来不及反应,身子一软,在瘫倒在冰面之前,被卓旸搂住了腰。
来不及解释,卓旸低声道:“快跟我走,此地不宜久留。”
迟钝如浮云卿,此刻也知道俩人中了埋伏。再不走,这条命都得赔进去。
一时顾不得其他,疯狂偎着卓旸,生怕留出空隙让箭射过来。待抬眸看清局势后,鞵鞋却像是被黏住了,怎么也迈不开。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冰面,眨眼间就冒出许多杀气腾腾的刺客。乌泱泱一群人围成一个闭合的圆圈,把所有出逃的生路都给堵死。刺客拉弓搭箭,箭矢直冲冰面中央的两人。
卓旸也僵住了脚步。
看来一切的一切,的确如他所料。
剑鞘别在腰间,他拔剑出鞘,护着雌懦的浮云卿。
不待他安慰句“别怕”,再一眨眼,数箭齐发,朝这处袭来。
箭如雨下。
射箭的刺客力道控制得极好,没一把箭射中浮云卿与卓旸,全都不约而同地射在俩人附近的冰层上。
浮云卿迟迟未曾反应过来,“我们……该怎么办?”
话音甫落,就听见脚底的冰层,“咔嚓”一声,从最深处开裂。
卓旸护紧她,只是这份力量,寡不敌众,未免显得单薄。
他说没事,“贼人有兵,我们也有。”
在来商湖前,他就已经给七千精兵下了令。无论如何,就是拼命,也得杀出陇西军,赶到商湖将浮云卿接走。
在来巩州前,他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算算时间,这时精兵该赶来了,只是眼下,为甚还看不见影……
“卓旸,不必再痴心妄想。你调的那些精兵,早被成璟给扣下囖。你一定没想到,陇西军今日有重要操练,没人能闯到这里营救你。再有,你递给精兵的那些信,早被掉包了!就算没操练,他们也不会赶来救你。”
人影绰绰,逐渐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踱了出来。
那人戴着獠牙面具,身着甲胄。说完话,放声大笑。他的笑声回荡在商湖之上,震耳欲聋。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卓旸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尽管那人特意换了副声线,但他依旧能辨认出,那人正是韩从朗。
“你想怎样?”卓旸问。
韩从朗百无聊赖地抛着箭杆子,“破局。敬亭颐跟你说过罢,陇西会有一场变局。什么变局呢……”
埋在獠牙面具后的眼,倏地变得无比阴险。
“我要造反。”
他说。
紧接着,又落下一阵箭雨,冰面裂得更深。
无数个被箭矢割碎的瞬间,拼凑在一起,拼命袭向卓旸。
他握紧浮云卿的手腕,飞快说了句,“一定要护好红珠手串。”
话落,慢慢松开了环着浮云卿的手,慢慢拉开与她的距离。
他那双常洋溢着张扬肆意的眼,此刻笼罩着前所未有的悲戚。
悲戚里隐藏着一层深意:他遵循早被旁人定好的命运。
“卓旸,你……你要做什么?”浮云卿慌忙地伸出手,想拉回逐渐远离她的卓旸。
可下一瞬——
“咔嚓——”
她与卓旸共同踩着的那道冰面,顷刻间迸裂。
裂开的冰面飞快朝两个方向缩去,天摇地震,浮云卿差点歪着身掉落湖水里。
她脑里乱糟糟的,无数条线扯着她的脑,也绑着她的身。
什么破局,什么精兵……
那个戴獠牙面具的究竟是谁,卓旸为什么要放开她的手,为什么不要她了……
她会水,她解下鞵鞋,想游到卓旸那处。
卓旸却看穿了她的心思,用他那悲戚的眼,警告她不要动。
浮云卿当真不动了。
她听见,那个戴獠牙面具的人,让刺客把箭矢抹上毒药。搽药的箭矢不多,约莫十杆。
她以为那些毒药,全是冲着她而来。
未曾想,那十杆搽着毒药的箭矢,竟直直冲着卓旸。
浮云卿浑身颤抖,不觉间,泪已流了满面。
她知道卓旸想做什么了。
这次她疯狂地朝冰裂处跑,撕裂碍事的裙摆,扔掉松散的簪珥。
差一步,就差一步……
她没能下水,她的身,被那戴獠牙面具的死死扣住。
他的力道之大,甚至能捏碎她的身骨。
顾不得疼痛,浮云卿拼了命地挣扎。
“看来你对他的情不浅啊。”那人喑哑着声讽刺,“那好。你就亲眼看着,他是怎么死的罢。”
接着摆摆手,十道箭矢骤然朝卓旸射去。
卓旸持剑斩落七杆,剩下三杆,直中心腹。
他踉跄地跪在冰面上,嘴角溢着血珠,胸口不断涌着鲜红的血。
一滴,两滴……
冰面被洇成了一瓣曼陀罗花。
接着万箭齐发,嗖嗖地射向他,射向破碎的冰面。
惨白的天被箭矢搽得髹黑,眨眨眼,又恢复了从前的惨白。
从前是雪的惨白,现在是死尸的惨白。
雪停了。
挣扎间,浮云卿的右胳膊脱了臼。可她的泪不是为身痛而流。
卓旸撑着最后一分力气,悲戚地望向她。
在他全身洇血,砸落冰冷的湖面的那一刻,浮云卿终于读懂了他。
他突如其来的告白,他反常的喋喋不休,他那眼悲戚……
她都读懂了。
然而,太迟,太迟。
血红的湖水迸溅而起,有几颗水珠,溅到她的脸上。
水珠竟然是温的。
是卓旸的血,还是被他暖热的湖水……
大片湖面顷刻间崩塌,轰隆隆的声音砸着她的耳鼓。
耳里的轰鸣声快要把她震聋。
下崆峒山时,她望着漫山皑皑白雪,轻声问:
“卓旸,你为甚非要在这时告白?”
“因为我怕,再晚些,你就听不到了。小浮云,我要让你听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她懂了,她都懂了。
她是只被折断羽翼的青鸟,眼球凸着,只管庸俗无能地流泪。她华美的羽毛被一根根揪掉,光秃秃的,可笑极了。
但她仍逼紧喉管,吐出全身力气,化作一道声嘶力竭。
“卓旸!”
紧接着,砸进一片黑暗。
第94章 九十四:兴州
◎你猜猜,这把是不是。◎
“咔嚓——”
既是冰面顷刻破碎的声音; 也是脱臼复位的声音。
韩从朗抚着怀中少女冰凉的脸,垂下的眸里滚着得逞的癫狂。
指尖拨捻着她脸颊两侧的清泪,豆大的泪珠躺在指腹上; 他总觉得这泪不干净。
想了想,兴许是因泪为卓旸而流罢。
他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 轻轻擦拭浮云卿的脸,沉声吩咐道:“把毒药碾成齑粉,投到湖里。”
随从佘七攥着几摞毒药,犹豫着回:“主家; 此举太过冒险。商湖下毒; 要是被陇西军查出来,这事可不好糊弄。”
韩从朗伸手指着前面的一滩血水; “要么,把湖面封死。要么,往湖水里投毒。佘七; 我的意思是; 绝不能给卓旸半点逃命的机会。”
言讫,慢条斯理地摘下獠牙面具,盖在浮云卿脸上。
这时,百里冰面都咔嚓咔嚓地裂开大缝。无数冰块冰凌相撞,压死了那片血色愈来愈浅的湖水。
韩从朗抱起浮云卿,不顾佘七阻拦,蜻蜓点水般地踩在冰块之上。
脚底下,是沉湖的卓旸。
天冷的时候; 卓旸会化作一具冰尸。等天气回暖; 他那被泡发的尸身; 会被无数凶鱼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这是韩从朗之前的设想。
现在; 他改变主意了。
看在浮云卿哭得这般伤心的份上,他就勉为其难地给卓旸这厮厚葬一次罢。让全商湖的鱼虾给卓旸陪葬,这已是他最大的仁慈。
“公主,你看不见卓旸的死相,真是可惜。”韩从朗轻声呢喃。
立在冰山之巅向下俯视,他能清楚睐见,卓旸在往冰湖深处沉。都说死不瞑目,卓旸死得措不及防,可却一脸安详,阖着双眼,恍若一个静静沉睡的人。
这头佘七碾好了毒齑,尽数洒向翻涌的湖水。
毒齑毒性强,能腐蚀万物。甫一下水,死寂的湖水立刻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毒水。
一时间,偌大的冰湖,冰块裂得更快,湖水上涌,飞速地融化着分裂的冰块。
韩从朗脚下的冰层愈来愈薄,在冰层彻底融化前,他踩着刺客的背,迅速离开。
他拥着昏迷的浮云卿上马,刚撤离几里地,就见山脚下的马场一阵异动。
佘七跟在他身边,解释道:“据小底了解,这处是敬亭颐手底下的一处马场。”
听及敬亭颐的名讳,韩从朗不自觉地搂紧浮云卿的身。
“敬亭颐……”韩从朗嘴角一扯,冷笑一声,“若非我从中设阻,挑起他与官家两方的火苗,恐怕这时候,他就攻进巩州来抢人囖。”
佘七连连赞他手段高明,“主家,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把马场处理了。”韩从朗勒紧缰绳,“陇西军军营驻扎在延州。节度使与副节度使,此刻都待在延州看军兵操练。这个时候,我们的人,会出其不意地攻延州边境的金明寨与三川寨。两寨接近西夏,我方此举,算是给西夏开了攻打大定的口子。局面混乱,二十万陇西军会集中兵力攻打西夏。巩州被我方攻下的事,传不到延州那里。”
党项人野心勃勃,原先打辽国,尚能吞并几块土地。自打萧驸马执政后,辽国全线边境加强戒备,党项人捞不到油水,就把视线转到了定朝这方。
他们觊觎延州许久。攻落延州,南下征伐就会一路顺畅。此次战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韩从朗造反的步子走得大刀阔斧,不算光明磊落,却带着坐收渔翁之利的精明。各国都盯着定朝土地这块肥肉,那好,就让他们乱斗罢,他乐于坐享其成。
佘七说是,旋即吆喝一队人马,拉紧弓箭,直冲马场。
未几,马场里响起一声比一声凄惨的骏马嘶鸣声。
数百匹骏马,连同数十位看守马场的仆从,被射成了筛子。
浓烈的血腥味分外呛鼻,韩从朗满眼嫌弃,冷漠的话语像淬了毒。
“佘十一,你领一拨人去内城砍下知州和判官的头。剩下一拨人,随我去兴州。”
佘十一是佘家军里,做事最利落爽快的人,深得韩从朗信任。见韩从朗把重要任务托付给他,他当即拍着胸脯说放心,耍着长缨枪直奔内城。
巩州与兴州两地之间,隔着一道湫窄陡峭的悬崖——五川口。
韩从朗自然不会走五川口这条路,他寻了道捷径,赶在暝暝日暮落西山前,踱及营地万福寨。
万福寨虽沾了个“寨”字,咳规格布局却全然不像个平平无奇的寨,反倒像稍微小些的御内行苑。
寨里的男女老少见韩从朗抱着一位小娘子下马,毕恭毕敬地敛袂问安。
韩从朗笑得张扬,“这位小娘子呢,不久后就是尔等的皇后。”
大家一听,惶恐地跪倒在地,不迭磕着头。
这头韩从朗踅进凌云阁。
凌云阁是他处理公事,早晚歇息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阁楼里,多了个会喘气的人。
他把浮云卿轻轻放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面。
浮云卿安静地躺在大床中央。
她并不孤单,因着无数栩栩如生的,精致灵动的傀儡,都紧紧偎在她身边。
这些傀儡梳着各种漂亮的发髻,穿着五颜六色的衫子。
傀儡或笑或哭,或臊眉耷眼,或羞赧露怯。从头到脚,都是依照浮云卿的模样,一针一线地缝制而成。
每个傀儡,都藏着韩从朗变态扭曲的爱意。
他唤来两位女使,“好好照顾她。她若醒来,一定要告知我。”
女使朝他道万福,一起回是。
这两位女使一瘦一胖,仔细看,竟与侧犯尾犯有六分相像。
韩从朗满意地扫视一眼两位女使,旋即转身离去。
两位小女使,不仅相貌身材与侧犯尾犯相似,就连名字,也模仿得有模有样。
瘦的叫“侧栊”,胖的叫“尾栊”。
当然,她们俩并不知道侧犯尾犯的存在。此刻窝在床边,打量着床上面容姣好的小娘子,和那一群,与她相像的傀儡。
描皮不描骨,侧栊尾栊与精致的傀儡一样,任人随意摆弄。
她们像被吸走精气的落魄书生,眼神呆滞,死死盯着床榻。
戌末,大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俩人抬眸望见,那位小娘子紧蹙着眉,两手抓着褥子,像是做了场噩梦。
对视一眼,当即决定禀报韩从朗。
鲜活的人气倏聚倏散,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