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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卿-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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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家的子女男俊女娇,小公主更是独一份的鲜活灵动,一不小心便看进了心坎里。
  暖洋洋的气氛免不得叫人多想。敬亭颐不敢逗留,只望一眼便转身离去。
  那厢两位婆子训过女使的不当行径后,便不再往今日这事上留心眼。
  寒食日将至,前三日与后三日都是假日。民间兴赌,府里也忙着准备熟食,忙着挑水。
  谁忍心让公主三日不吃饭,不洗漱。往常寒食与清明来前,府里会提早小半月安排吃穿住行。今年府里有新人来,左右一耽误,婆子心里都兀突突的,生怕有所怠慢。
  健壮的汉子挑水担,搬瓮缸,心细的女使养娘清点膳食,阖府各司其职,纵是严苛的禅婆子也没往浮云卿身上操心。
  暨至卧寝,浮云卿欹着金丝软枕,趿着鞋的腿来回晃荡,一副自在模样。
  下晌,屋里返了阵寒。浮云卿点燃桕烛,烛火葳蕤,照亮四位女使臊眉耷眼的模样。
  柳叶眉柳叶眼的是退鱼,粗眉眼角红痣的是金断,两人穿着豆绿褙子,是李贤妃送来的女使。另外二位穿着棠梨褙子的是侧犯,尾犯。侧犯轻盈,尾犯丰腴,是打小养在公主府的女使。
  只来了两年的仆从,哪里比得上心腹?
  浮云卿开口,先问侧犯尾犯,“婆子那里,没罚你们罢?”
  言讫,便见两人眼里噙了泪花,浮云卿心头一紧。
  两人忙着拿帕子搵泪,顾不上回话。
  退鱼便替人说,“婆子没打我们四位,也没扣月俸,更说不会将之告诉禁中。只不过口头骂得厉害了些,我和金断是被骂惯的。两位妹妹被禅婆子骂得够呛,一直忍着不说。”
  金断也站出来说是,“不过禅婆子一向刀子嘴豆腐心,她心里不会存芥蒂。只得叫她过完口头瘾,这事才能掀篇。”
  这样的场景自禅婆子来府管事后,早成了是家常便饭。要真论起来,退鱼金断过往日子只比侧犯尾犯更惨。贤妃恣睢,禅婆子不近人情,两位女使来了公主府后,一心想给公主办事。
  叵奈浮云卿从未把两位当心腹来对待,侧犯尾犯是一等女使,她俩是二等,终究命不同。
  浮云卿眼珠提溜转,四人心思各异,真真叫她斡旋得头大。
  “寒食将至,禁中与民间都要熄火用冷。再有两日,我就得上晨读与晚习,这阵子实在走不开,你们也消停些,莫要冲撞婆子。再说,公主府里的人是要见世面的,若因被谁骂了几句就一蹶不振,说出去不叫人笑话?”
  女使不敢搭腔,遂应声说在理。
  吩咐过女使,再交代些旁的事,红日便落入西山头。
  这厢浮云卿待在珍馐阁,身旁有麦婆子布菜,禅婆子茶水伺候。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敬先生呢?请人过来一同用膳罢。虽人未来齐,可总不能撇下敬先生一人独自用膳。这桌上只有我一人,叫你们坐下也不肯。那敬先生总可以来罢,人家可是夫子呢。”浮云卿放下筷著,望着禅婆子说。
  “这……”禅婆子面露难意,“奴家先前请过,不过敬先生一再推辞,说是趁此闲时,要把公主的课目写好,到时不至于慌乱。公主放心,阖府分给先生一进院,吃穿住行如待贵客。”
  听及读书,浮云卿欢悦的心忽而跌宕到底。圆润的脸盘瘪得似漏气鞠球,方还明亮的眸子也失去光彩。
  “不成。”浮云卿一口否认。
  话落,持筷著夹起片炙羊肉咀嚼,再咽几大口白粥,填饱了肚子。
  麦婆子禅婆子瞪着眼好奇她未说完的话,一面伺候她饭后漱口。
  待膳食都撤下后,浮云卿才开口:“我总琢磨着其中有诈。府里来了两位夫子,我竟是最后知晓的。昨日到禁中伺候嬢嬢,她竟对这事闭口不提。”
  说罢,见禅婆子长眉一挑,清楚她会阻拦,浮云卿便抢先道:“这事我定下了。明早入宫,先去见嬢嬢问安,再去找姐姐背书。趁着寒食未至,我得给她们说清:读书成,但再安插两个眼线来监视我,绝不成。”
  这话也是说给禅婆子听的。浮云卿想,迈过公主府的门槛,就成了她的人。天下没有一仆二主的道理,她得叫禅婆子知晓,谁是主子。
  浮云卿向来是想一出是一出,及笄的公主要去禁中,就算再得宠,也得给禁中的中贵人递个口信,叫宫里的娘子知情。
  主子不知更漏长,偏令仆从走天黑。禅婆子自然不干这辛苦活儿,把事推给麦婆子,自个儿去账房算寒食用的金银。可怜麦婆子连夜找人报信,夜里下了场小雨,干衣走,湿衣来。
  子时,一片静悄。
  麦婆子在浮云卿两岁之后便接手照顾她,早把她当成了自家小孩。
  卧寝间外,麦婆子走路的声响微小,可还是与守夜的退鱼打了个照面。
  “婆子可是有事?”退鱼睡眼惺忪,小声问道。
  麦婆子提着煤油灯,短胖的手指往里一捎,口语道:“不放心,过来瞧瞧。”
  徘徊半刻,从衣裳睐至妆奁。临走前交代一句,“记得给小六梳妆时,提醒她默背诗赋。”
  公主行六,她们私下便与禁中一道,唤人“小六”。
  退鱼颔首说是,贵妃娘子对公主的学业要求严苛,这次抽背的赋是《离骚》,字难句长。
  贵妃娘子与公主争吵不断,五日前才吵过,冷战至今。而今公主却要硬着头皮去禁中,她们都捏了一把汗。
  夜深甚墨,弦月当空,浮云卿倒是酣睡得香,全然不知次日会闹什么笑话。
  作者有话说:
  ①六尺:宋一尺为31cm。
  ②姐姐:宋皇子皇女称身份为妃嫔的生母为“姐姐”。称皇后即嫡母为“嬢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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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错认
  ◎是啊,可恨的紫藤花。◎
  次日,卯末。
  侧犯小心地掀开浮云卿披着的被衾,招呼着尾犯拢起她凌乱的发丝,给她换了件衣裳。
  浮云卿睡得晕晕乎乎,嘴里还嘟囔着“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贤妃娘子要抽背的是《离骚》里的小节,尽管是小节,可也有大几百字,把她难为得不轻。
  系好衣带,两位女使一左一右地给她穿白菱袜。翘头履一蹬,尾犯扶着她起身,踱步到妆奁台前坐好。
  搵帕子擦脸绞面,盐水漱口,往白净的脸盘上搽粉弄妆。等到女使商量着是戴金篦子好还是银篦子好时,浮云卿才迟迟睁开了眼。
  “公主的赋可记下来了?”侧犯梳着三鬟髻,一面问。
  浮云卿不甚清醒,嘟囔着说勉强记下。
  “只要姐姐别挑些生僻字问我释义就好。”想及贤妃那张不怒而威的脸,浮云卿的眉头再没舒展过。
  这会儿天光乍泄,榉木窗子稍开,微光掀窗而起,洒在屋里。梳髻事杂,往往耗上一炷香不止。
  浮云卿不敢动,望着窗外出神。
  窗前视野开阔,甚至连廊处的人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来去都是老熟人,早见怪不怪。骤然睇见一身月白衣袭来,猛地一激灵。
  “嘶——”
  脖一歪,头发也被拽下来几根。
  “姐姐怎么来了?”浮云卿怕她怕得紧,话音都染上颤意。
  贤妃抽背功课时,最爱穿月白褙子。青天白日的,浮云卿还当是母妃亲自来府里抓人了。
  “哪有?”
  侧犯尾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过只瞟过去一眼,便止不住发笑。
  “公主再看看,那可是贤妃娘子?”
  榉木窗子开得更广,浮云卿揉揉眼,再细细看去——
  连廊站着的,分明是前来问安的敬亭颐!
  瞌睡虫误人不浅。
  浮云卿愧怍道:“当真是对不住敬先生。昨日一见,惊鸿一面。敬先生那般温润恭谨,哪会是我姐姐那般母老虎!”
  侧犯听罢,赶忙堵她乱说的嘴,“可不敢对贤妃娘子不敬。”
  说倒也是。敬亭颐是客,是臣,是仆,自然每日都要来问安。
  不过浮云卿的小脑袋瓜可没想这么深,瞧见敬亭颐侧身捂脸咳嗽,心里莫名心疼。
  “清晨冷,我还是快些出去罢。”
  话音刚落,人就窜到了门口,真真是比接生的稳婆还急。
  “敬先生!”
  她先是高呼一声,小跑的脚步刚迈出去,倏尔想起自个儿是公主,忙止步端起架子,故作深沉。
  敬亭颐轻笑,“公主慢些。昨晚下了场雨,地面还存着层水,莫要摔倒。”
  同样的话,侧犯尾犯方才给她梳妆时就说过几遍,那厢她是随意敷衍。这厢敬亭颐一说,当真如雷贯耳,乍然清醒。
  温温柔柔,就像那句诗,怎么说来着?
  浮云卿想尽辞藻描述眼前的场景,叵奈书到用时方恨少,最终嘿嘿一笑,说了句:“知道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她今年十六岁,自诩是成熟的大人。可在全府上下眼里,她倒真与三岁孩童无异。
  敬亭颐行罢礼,道:“膳食已布好,请公主移步珍馐阁用早膳。”
  想的真周到。
  浮云卿乐开了花,然而走到连廊拐角,蓦地想起一事。
  “膳食一向都是麦婆子备的,先生怎么接手了此事?”
  她只随口一问,不过叫敬亭颐听起来,无疑像在质问他为甚要做僭越之事。
  “麦婆子早起发热,身子不适。这几日府里都忙着寒食的事,麦婆子腾不出手布膳,约莫是想及府里还有臣这个闲人,便临时把布膳的事交给了臣。”
  话里几个事件缠住浮云卿的脑子。
  “发热……那她可找大夫开了药?”
  “公主放心,小厨房早备好了药汤,认真伺候着。不过或许还要喝上几日才能把身体料理好。”
  听及人无大碍,浮云卿松了口气。
  “麦婆子岁数大了,确实该少管一些事。我想等她病好,叫她主管我这边的事。至于旁的……”浮云卿暗自揣度,往后觑了觑,正巧与敬亭颐对视。
  他认真地看她,因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感到不解,歪了歪头。黑漆漆的双目似要把人吸进旋涡,动弹不得。
  他开口问:“怎么了?”
  浮云卿有一瞬觉着自个儿多想,摇摇头,轻声道:“我总格外信任先生。也许因着先生是禁中亲自选来的,也许是私心作祟。”
  “寻常人家的宅老都是男郎充任。我府上是两位老婆子操持着,难免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我猜想,禁中的意思,是叫先生常在公主府住。我想,叫先生协助婆子管府里的事务。不知是否……”
  骄矜的女孩鲜少说请求的话。在对面如炬的目光下,浮云卿羞赧地低下头。
  岑寂一刹,耳廓霎时烧得通红。浮云卿慌得紧咬下唇,只恨没拿张帕子,否则此刻定要绞上一绞。
  她很窘迫。
  这是她和敬亭颐见的第二面。敬亭颐的职责是教书育人,可不是来府里给她当定宅管家的。她贸然提出,也怕人嫌她贪婪。
  忽地,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干燥的草药气刹那间离得很近。浮云卿提胆,抬头一瞥,见敬亭颐半弯着腰,肩上披的薄氅下摆安静地垂落在地。
  敬亭颐瞧着公主慌得眼珠提溜转,一阵失笑。
  公主是主,他是仆。主家说话,他不能让主家仰望他。
  他喜欢平视,或是公主仰视着看他。
  敬亭颐哪里看不出浮云卿别扭的小心思。还是个半大孩子,心思全挂在了脸上。
  “当然可以。”
  轻飘飘的话如重石在浮云卿心海砸起千帆浪。
  她看到,敬亭颐眼里闪过一丝波澜,倏地被从容与宠溺淹没。
  她看到,敬亭颐抬起苍白的手,朝她伸来。她看过无数话本子,心口一松,正为敬亭颐的应答感到满足。
  只是她若再看些别的本子,就会知道,那瞬她以为看晃了眼的波澜,叫求之不得,叫韬光养晦后的进击。
  她终究不懂,轻轻阖上了眼。到底是在白天,眼前黑里透着暖。慢慢的,熟悉的气息萦绕身边。
  草药气总叫她想起空旷寂静的青山。那里满是苍绿,草药就裹挟在温暖的土壤里,吸尽天地精华,等待撷取。
  她感受到那双漂亮的手落在她的鬓边,捻起了什么,随即离去。
  浮云卿唰一下睁开眼。
  原来是敬亭颐摘下一片紫藤花瓣,轻轻捻着,风随意一吹,花瓣就飘落在地。
  “可……可恨的紫藤花。”
  浮云卿是找台阶下,天知晓方才她想着什么风流事。叵奈人家根本没那绮丽意思,倒显得自个儿急不可耐。
  “是啊,可恨的紫藤花。”
  她没想到,敬亭颐依旧笑着答话。他把她潦草间下的台阶,用晴朗柔和的话语,铺满金玉琳琅。
  插曲一过,两人便各自恢复了往常神态。花藤旖旎仿佛是经年一梦,直至饭后,都没再提。
  麦婆子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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