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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怀远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道:“若你服个软,你便不会死;若你执意如此,你随时都可能会死。”
周陵言听了不由得轻笑:“果然最毒妇人心,枉你这么回护她。”
柳怀远回头看向周陵言,道:“是我建议她这么做的。”说着,趁周陵言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低头轻笑:“毕竟这些事情,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斩草不能留根。”
周陵言看着柳怀远的背影,扶着栏杆站了起来,问:“你跟着她,是跟错了人。”
“我知道自己有没有跟错人,不用你来指教。”柳怀远道。
“难道你想一辈子背着个‘叛臣’的骂名吗?”周陵言高声问着,“周人骂你,陈民也骂你,你两头不讨好,无论在谁的眼里,都是天下第一的‘叛贼逆党’!”
“当年是你对我说,天下姓周姓陈并无分别,怎么如今,你却如此执着于此了呢?”柳怀远反问道,然后不给周陵言反问的机会,便撑着拐,一瘸一拐地向牢门的方向走去。
“若不论姓氏,那总可以论一下男女吧!她只是一个女子,你甘心吗?”周陵言问。
“她强过许多男子。”柳怀远说着,走出了牢门。
陈昭若登基那日,未央宫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正坐在龙椅上受群臣朝贺,却不想张谨突然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张公意欲何为?”陈昭若问。
张谨冷笑一声,看向前面的张勉,径直走了过去,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孙子的脑袋上。
张勉如今好歹是羽林军统领,张谨却丝毫不顾他的脸面,竟在文武百官前一巴掌打了上去!
这哪里是打张勉的脸,这分明是打陈昭若的脸!
张勉登时红了脸,扭头看向张谨,眼神里有一丝愧疚。
陈昭若不悦:“张公这是做什么?”
张谨收了手,回头看向陈昭若,冷笑道:“老臣处理自己的家事,教训这等不忠不孝之徒,以正视听!”
的确,当日张勉若带着羽林军站到宗室一边,那今日就不会是这样的局面了。可当日陈昭若用常姝来威胁张勉,张勉爱惜重视常媛,又怎么可能弃常媛之姐于不顾?
张勉并不知道,陈昭若是不会害常姝的。
看着张谨如此失礼,张勉忙唤了一声:“祖父!”说着,就要拉住张谨,劝他赶紧收手。
张谨却一把撇开张勉,上前一步,冷笑着对陈昭若道:“让陈国的长清公主篡了我大周的皇位,屠戮了我大周的宗室,而我大周臣子竟无一人敢发声!被一个女子玩弄于掌心,还被这女子夺去了我大周的皇位,这是我大周臣子的耻辱!我张谨自以为此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却唯独在此事上心痛不已!我张谨一生对大周忠心耿耿,却不想教出这等不忠不孝的后辈助纣为虐,是我张谨之过!今日,张谨愿以吾血为大周尽忠!”
陈昭若皱了皱眉,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忙吩咐道:“张谨殿前失仪,还不快拖下去!”
张谨冷笑一声,道:“不必麻烦长清公主了。张谨今日就算血溅大殿也不悔无怨!”说罢,对着一旁的一根盘龙柱,便一头撞了上去!
张勉要拉,却没拉住,眼睁睁地看着祖父的鲜血溅在自己脸上。
张谨登时断了气。
张勉愣住了。
陈昭若心中一沉,望着张谨的尸身一时没能回过神来。直到殿内群臣躁动起来,她才回过神来,努力地用那冷漠的声音命令道:“张公以命直言劝谏,实乃臣子之楷模。传孤旨意,将张公厚葬于周冲帝陵寝之侧。”
陈昭若只能这么做,毕竟大殿上,群臣已经被张谨刺激到了,而张谨又是张勉这等重臣的祖父,不能再追责了。
“典礼如旧。”陈昭若看着张勉尸身被抬出去,转过身去,念了一句,便依旧一步一步迈上了台阶。
张勉呆呆地看着陈昭若的背影,一滴眼泪终于落下。祖父死在自己面前,可他如今只能强忍住所有的情绪,跪在大殿中,对着陈昭若歌功颂德,高呼“万岁”。
群臣中,只有祝为还算淡然。他看着陈昭若,心中默默地说道:“原来帝星生变是这个意思。”
常姝被禁足在长乐宫里,而陈昭若如今远在未央宫……二人已许久没见面了。如今,她的身边,只有琴音,和时不时来探望她的周琬。
周琬如今还在长乐宫住着,陈昭若并未对她们母女怎样,也并没有褫夺她公主的名分。于周琬而言,一切似乎如旧,只是常姝再也不会教她练武了。
“姑姑。”周琬怯生生地唤了一句。
“你以后还是少来我这里吧。”常姝看也不看她。
“姑姑,周琬真的知错了。”周琬忙道。
常姝听了这话,正擦着剑的手忽然一顿,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知错可不只是说说的。”
“那姑姑要周琬怎么做,周琬都依姑姑的。”
“不是我想让你怎么做,而是你想怎么做,”常姝说着,又趁周琬还没反应过来,便道,“我今日累了,你走吧。”
周琬无法,只得离开了。可她走了几步,却又看向常姝,若有所思,停在原地想了一想,这才离开。
常姝依旧在不停地擦拭着手中的剑,纵使那剑已经被她擦的锃亮,她还是没有停歇,依旧在不停地擦着、擦着。琴音担忧地走到常姝身边,道:“小姐,你停了吧。”
“不。”常姝只说了一个字,依旧在不停地擦拭着剑。
“小姐……”
“剑沾了血,便洗不干净了,”常姝说着,抬头看向琴音,问,“陛下今日又杀了多少臣子?”
琴音无言。
常姝听了,低头苦笑:“只怕长安城里已血流成河了。”
这些日子,陈昭若不知杀了多少反对她的臣子,谁能数得清呢?
“陛下是逼不得已。”琴音忙辩解着。
“不,不是逼不得已,”常姝依旧固执地道,“我们明明有选择的,只是她选了这一条路罢了。”
她已快二十九了,本来按照那个三十岁的约定,再过一年多,她就可以和陈昭若一起去南方买个庄园,过上那逍遥自在的日子了。
“奴婢只听说这几日来北方有了些起兵反对陛下的,陛下已派了杨深大人领兵前去镇压……其余的,奴婢一概不知。”琴音低了头,道。
常姝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为什么命运总是在捉弄她?
饭食送来了,琴音在门口接过食盒,进来服侍常姝用膳。常姝放下剑,木然地坐在案前,待琴音把盘子摆好便拿起了筷子,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看向了那食盒,发现食盒里漆盘上分明垫着一张帛纸。
一张写了字的帛纸。
常姝便又放下筷子,伸手从一旁食盒里拿起了那张帛纸。琴音却是一愣,根本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一张帛纸。
常姝把那帛纸打开来看了,忽然愣住了。
这是常媛送来的。
“长姐亲启。长姐安好?陈氏以长姐为质胁迫张勉,张勉顾念你我姐妹情深,无奈追从陈氏。长姐被禁足,妹无从得知长姐消息,甚为挂念。若长姐有所求,写于帛书背面,妹当尽力而为,唯望长姐平安。常媛呈上。”
常姝看罢,愣了一下。常媛把这信送进长乐宫,定然是费了一番心思,也算难为她了。
但是,什么叫“陈氏以长姐为质胁迫张勉”?
常姝想着,不由得苦笑。原来,在她眼中,自己不过也是可以利用的工具罢了。
常姝想着,起身拿了笔,只在帛书背面写了四个字:安好,勿念。
然后就把这帛书塞进了食盒里。
琴音看着这一切,默默无言。
“琴音,”常姝忽然开了口,看向琴音,“你这次,不会再向她去说了吧?”
琴音想了想,低了头:“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未央宫里,周琬求见陈昭若。
陈昭若正批阅奏折,忽听周琬求见,本来使唤了青萝去把她打发走,谁能料到青萝出去了一趟,费了许多口舌,也未能把周琬劝走。
陈昭若无法,只得让周琬进来了,一边批阅奏折,一边连眼睛都不抬地问:“沣阳公主突然来访是有何事?”
“是我杀了周璨。”
陈昭若闻言,手中的毛笔一下子失了控制,在案牍上拖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106 第106章
常姝正发了疯一样的不停地擦拭着剑,不论谁来拉她都不停下。
琴音实在无奈了,只得站在一边看着她,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你放心,”常姝似乎看出了琴音心中所想,淡淡说道,“我不会自尽的。”
“那小姐为何不停擦拭这剑?”琴音问,“这些日子,小姐一睁眼便在擦剑,闭眼前最后一件事也是擦剑。”
常姝手上的动作依旧不停,道:“我被禁足三个月,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这剑上沾了一个三岁小儿的血,她每每想起,心中便难过起来。
“陛下驾到!”门外传来潘复尖细的声音。
常姝听了,心中一时恍惚,一不小心用大了力气,竟然一个不注意、硬生生在手上划了一口子。
“小姐!”琴音忙唤了一声跑过去察看,只见常姝的手心里正向外渗出鲜血,而常姝好似根本感觉不到这伤痛一般,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扇门。
“关门。”常姝吩咐道。
“小姐,”琴音叹道,“总不能一直躲着吧。”
“关门。”常姝冷冷道。
她不知该怎样面对如今的陈昭若。
琴音无奈,只得来到门前,就要关上门,却见陈昭若扶着青萝的手,已然到了门前。
陈昭若看起来依旧是一脸病容,面无血色。她的确病了很久了,自周琏去世后,她便一直病着,看起来虚弱无比。可她依旧强撑着,每日上朝、批阅奏折,倒是比历史上任何一个帝王都要勤奋……她知道自己一旦倒下面临的会是什么。
“怎么,又要将我拒之门外?”陈昭若看琴音正要关门,不由得问道。
琴音有些为难。陈昭若看了一眼琴音,便也不管不顾地同青萝一起闯进了门。琴音不敢阻拦,只得由着她去了。
陈昭若一进门,便看见常姝坐在案前,案上摆着那把剑,而常姝的手上分明渗出了鲜血。常姝额前的碎发就那样垂着,她抬眼看向陈昭若,又低头想了什么,起身从案后走了出来,跪下,行礼。
“你……”陈昭若最看不得她这副模样。
“愿陛下福寿绵长,长乐未央!”常姝跪伏在地上,道。她的手上还在流血,蹭在了地板上,留下一道血印。
陈昭若的目光停留在那道血痕上,一时间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青、青萝,”她有些结巴,道,“去找药箱来。”
常姝仍是在地上跪着,陈昭若没让她平身,她便也不起来。陈昭若看着她,知道她是在和自己怄气,便也来了气,迟迟不让她平身。
但陈昭若还是心疼她的。青萝一把药箱拿来,她便立马接过,走到常姝面前,也跪坐了下来,打开药箱,取了药就要帮常姝处理伤口。
常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缩回了手。陈昭若看了一眼她,又强硬地抓过她的手腕。常姝看了一眼陈昭若似乎有些不忍,这次终究没有再躲回去,任由着陈昭若拉过自己的手给自己上药。
“你是在折磨你自己,还是在折磨我?”陈昭若终于忍不住了,停了手,问了一句。
“妾身只是不小心割伤了手,多谢陛下惦记。”常姝道。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陈昭若急了,看着常姝。
常姝颔首道:“妾身不敢在陛下面前违了礼数。”
“礼数,”陈昭若觉得可笑,“你在我面前何时注意过礼数?”她说着,给常姝包扎好了伤口,却也不急着起身,只是默默地跪坐在常姝面前,看着她。
常姝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起来恭顺极了。
“为什么……骗我?”陈昭若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
“妾身不敢欺瞒陛下。”
“为什么骗我说周璨是你杀的?”
“因为就是我杀的。”
“不是你,”陈昭若凑近了些,看着常姝的眼睛,道,“我知道是周琬,她今日来找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那些细节比你说的清楚多了!”
常姝没有说话,只听陈昭若继续问:“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常姝看着陈昭若,道:“妾身喜欢周琬这孩子。”
“喜欢到愿意为她顶罪?”陈昭若冷笑,“你还真是慈悲心肠。”
常姝低了头,轻声道:“起初,妾身是觉得周琬像儿时的妾身,胆子大,专爱做寻常女子不爱做的事;后来,妾身觉得,那孩子是个聪明、机灵的公主……妾身想,陛下儿时应当也是这个样子。”她顿了顿,又道,“我们这辈子过的一塌糊涂,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