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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时?”
梁时被眼前这颗圆脑袋吓了一跳。
她谨慎地打量着对方——此人和自己差不多年纪,有些微胖,西装革履的,一口帝都腔。
应该是帝都的故人。
她努力回忆所有记忆中的脸孔,还是没能把这个人和任何名字联系起来。
“你不记得我了?”男子尴尬地挠了挠额角,“我是曾彭钰啊。”
“额……”梁时惭愧地看着对方,还是想不起来。
曾彭钰跟出租司机说了几句话,付了钱,直接下车了。
“小学四年级,秋游,咱俩打了一架。”曾彭钰提着电脑包,有点自暴自弃地说:“现在想起来了吧?”
*
晚上七点半,梁时坐在榕城一家颇有档次的日料店里,对面坐着刚刚相认的小学同学。
是她把人拉来的,无论如何都要请对方吃顿饭,以弥补年少无知时的荒唐举动。
曾彭钰倒是大大方方,看她一脸歉疚的样子,便从善如流了。
十几年过去,当年那个被她按在地上无力还手的小男孩,如今已经比她高一个头了。体格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孱弱,甚至微有点啤酒肚。
为了缓和气氛,梁时率先开了个玩笑:“你和小时候变化很大啊。”
“那可不!自从被你当众打了,我就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总觉得是因为自己太瘦弱了才会被女孩子欺负,于是就逼着自己吃成了个胖子。”
梁时:“……”
感觉气氛更尴尬了。
幸好,店员开始陆续上菜,梁时僵硬地笑着,招呼曾彭钰吃东西:“这个刺身很健康的,蛋白质丰富,脂肪含量低,正适合减肥!”
曾彭钰的筷子一顿:“我没打算减肥啊,我觉得自己现在正好,胖子是上大学时候的事。”
梁时眼睛都笑没了:……这人怎么说话说一半呢。
她只好另找话题:“你不是家在帝都吗?怎么跑到榕城来了?”
“嗐,接了客户的委托,在这边忙一桩案子。”曾彭钰笑着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个律师,你如果有这方面的需求,可以联系我,看能不能帮上忙。”
梁时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下。
“你是金融和房地产律师?”
“对,公司或者个人纠纷都可以找我。”
梁时顿时来了兴趣,立刻咨询道,“如果……一个楼盘烂尾了,业主可以找你起诉开发商吗?”
曾彭钰答道:“理论上可jsg以,不过具体问题还是要具体看。”
“那……如果对方是泰启呢?”
曾彭钰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还是建议业主给开发商一点时间,如果对方能筹措到资金,完成后续的工程,烂尾房就可以复活。毕竟,对业主来说,能复活才是最佳选择。”
梁时看着曾彭钰,对方竟然这么说,表示他一定听说了泰启的事。
既然聊到了泰启,曾彭钰犹豫了半晌,开口道:“关于你的传闻,我也知道一些。”
梁时笑笑:“你是指我被抱错的事?”
“嗯。”曾彭钰点了点头,“还有就是……我想向你道个歉。”
他拿起茶壶,给梁时的杯子添满。
“小时候说你妈妈的那些话,是我年幼无知,瞎编出来的鬼话,对不起。”
梁时早就把那事忘了,挥了挥手道:“小孩子之间随口乱说的话,我也没有当真。而且,当年毕竟还打了你一顿,就当扯平了。”
两人碰了个杯,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放下杯子,曾彭钰的表情还是有些歉疚:“当年的事其实是一场误会。你既然不在梁家了,我就跟你说开吧。”
梁时洗耳恭听。
“那段时间,我父母的关系有些紧张,恰好我又经常看到你妈妈……就是梁夫人……来找我爸爸,所以想当然得那样以为了。但其实,她只是我爸爸的客户而已。”
梁时不禁好奇:“请问叔叔的工作是?”
“我们家是法律世家,我爸在帝都也算有名的离婚律师。”
“什么?”梁时惊讶极了,“她去咨询离婚?”
“嗯。”曾彭钰点点头,“四年级的小孩已经懂很多事了。为了查清真相,我还摸进了我爸的书房,偷看了咨询记录。”
曾彭钰斟酌着道:“梁夫人偶然发现了梁先生名下的一处私产,然后顺藤摸瓜地挖出,那里曾经被梁先生用来……藏了一个女人。”
梁时震惊地捂住了嘴。
“她大为悲恸,接受不了全心爱恋的丈夫出轨。于是找到我爸,咨询离婚的事。”
当年梁家和吴家联姻的时候,梁秋声只是家里的二儿子,并不是直接继承人。后来,他娶了吴家的女儿,实力大增,在竞争中才打败了哥哥,夺得家产。
曾彭钰有些惋惜地说:“可惜吴家二老走得早,吴家的势力基本上都被梁先生吞并。梁夫人长期待在家中,不管公司的事,如果离婚,除了抚养费和微末的股份以外,也争取不到太多东西。梁夫人深思熟虑了很久,还是决定算了。”
他抬起眼睛,神色复杂地看向梁时:“我清楚记得,咨询记录上写着,梁夫人最终想开了,说她如果离婚,梁先生娶了别人,梁家的一切就会被他人坐享其成。所以……她决定留下来,把一切都争取给自己的女儿,包括吴家的财产,包括泰启,甚至和陈家联姻的机会。为了这些,她才没有走。”
梁时完全惊呆了,黑亮的眸子一动不动,拿筷子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曾彭钰看到她这幅呆滞的模样,赶紧又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道:“对不起,告诉你这些,让你为难了吧?”
梁时还处在震惊的余波中,只木愣着摇了摇头。
“没有,多亏了你,我才有机会知道这些事。”
曾彭钰认命似的地叹了口气:“嗐,我这也算泄露委托人的隐私了。但是咱们难得巧遇,我又对这件事的印象过于深刻,总觉得应该跟你说。”
第70章
和曾彭钰道别以后; 梁时像丢了魂一样,浑浑噩噩地站在街边等车。
她想起一些尘封多年的往事。
吴薇年轻的时候性格虽然温和,对她的教养却一直非常有原则; 张弛有度; 绝不惯着。
忘了从什么时候起,吴薇的风格开始慢慢改变,越来越溺爱她; 逐渐给她养出了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脾性。
梁时像翻书一般,把那些前尘往事一一翻开; 很多在当时无法理解的事; 如今回头看; 已然清晰明了。
一个对婚姻失望的女人,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女儿,将其视作自己的精神支柱和人生寄托。
她希望女儿顺风顺水,掌握财富,嫁得良人; 坐拥最好的人生。
可是有一天,这个女人发现,从小倾心疼爱的女儿竟然不是自己亲生的那一个; 而是父亲的情妇所生。情妇还把她的孩子送去偏远的小镇上养大; 害得好好的富家千金沦为了乡村野丫头。
其打击之大,说句痛彻心扉也不为过。
对这个抱错的孩子; 吴薇曾经有多么疼爱; 发现真相的时候就有多绝望、多仇恨。
梁时想; 妈妈当年为什么要把她赶走; 甚至还伙同邵辉一起绑架她,阻拦她去帝都上学; 不惜毁掉她的前途……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此时,晚高峰早已经褪去,大街上车流稀疏。
初春的夜晚寒意料峭,丝丝凉意渗进身体,梁时忍不住蜷缩起手臂,抱住了自己。
一辆公交车慢悠悠地行驶过来,在站牌前停下。她低着头,满腹心事地上了车。
车上没什么人,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脸颊贴在窗玻璃上。
路边的景色飞速地后退,灯光如水流一般在玻璃上划过,唯有天空中暗色的云静止不动。
梁时自嘲地想,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和最恨我的人是同一个人,这究竟是人生的不幸还是万幸?
这些年自己消失不见,妈妈是不是安心又满意?
如今她一定在为梁昀的婚事忙碌着,如果知道自己又跑出来横插一脚,会怎么样?
梁时无力地垂下头,揉了揉酸痛的双眼,静静揩掉眼角的薄泪。
她也很想问候下自己那位亲生母亲——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顶替梁家小姐的位置?将来得以继承梁家的一切?
有胆子做却没胆子扛,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没回来看过她一眼。
就这么放心?
梁时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沮丧。她拿出手机,想给陈琛打个电话。
忽然想起陈琛去美国出差了。
现在是工作日的上午,他应该正在忙。
梁时搓了搓脸,清空满脑袋的思绪,盯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奇怪,街上怎么越来越荒凉?
自己明明坐的是回市区的车,这车怎么往郊区开了?
一问司机,原来是方向坐反了。
梁时在下一站下了车。
四周空旷又安静,视线里看不到半个人影。光秃秃的公路两旁黑黢黢的,没有商铺,只有简陋的围墙。
唯有头顶上统一制式的路灯还亮着,洒下桔黄色的光,让梁时相信这里依然是在城里。
她放眼望去,路边泥沙遍地,好像是一片大型建筑工地。
马路对面,一排灰色的高楼在黑暗中静静矗立着。最外面的那栋楼里,竟然有星点的亮光透出来,像暗夜的萤火,在漆黑的底色上格外明显。
她盯着那处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朝着那道亮光寻了过去。
这是一片未完工的住宅区。
小区的大门上了锁。
她拿出手机,定位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
梁时抬起头,借手机的光观察了一番大门的样式,不出所料,是泰启一贯的风格。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梁时想。
一不做二不休,她把手机叼在嘴里,包斜跨在身上,披肩的长发用头绳利落地捆起。双手攀住铁门,开始往上爬。
大门并不高,梁时轻松落地的瞬间,心里想着,自己真是宝刀未老,小时候被陈琛带着爬树,学的那几下子依然好使。
刚咧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忽然听到周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梁时抬头望去,手机灯光照亮前方大片草丛。草木遮挡的深处,几只狼一般的动物正匍匐在地,紧紧盯着她。
梁时顿时吓软了腿,身子本能地退了一大步,紧贴在铁门上。
草丛里的动物似乎嗅到了她的胆怯,又往前挪动了些许。
——假的吧?城市里怎么会有狼?
梁时哆哆嗦嗦地举着手机,仔细观察,发现那些不是狼,而是狗。
很多野狗,大概有十条?或者更多?就这么围了一圈,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梁时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这才想起来,自己这般贸然的行动好像还没跟任何人报备过,万一今天被野狗咬死在这儿,要多少天后才能被发现?
她的眼睛四处乱瞟,尽量不与狗子们对视,扯开嗓子冲它们高声喊话jsg:“别过来啊!我身上没吃的!”
“识相的就赶紧走开,我不跟你们计较,心情好的话,下次我再来,还可以带点火腿肠!”
喊完,狗子们依然没有散去的意思。
梁时的脑子一团乱,她跟人拼过命,跟狗却没拼过,也并不想尝试。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出现了星点亮光。梁时顿时来了精神——这是工地的保安来巡逻了?
她铆足了力气大喊道:“救命!这里有人被野狗包围了啊!”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那丝亮光的靠近,忽然从远处飞来几只点燃的爆竹,扔进狗群里就是一顿噼啪乱炸。
梁时被这动静吓得狠狠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野狗已经全部退散了,一束手电筒的灯光遥遥对着自己。
黑暗里,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
梁时觉得,今天真是一个神奇的日子,让她在榕城连遇两个多年未见的熟人。
尤其眼下这个,情况尤其特别。
一阵冷风顺着没有玻璃的窗户吹进来,卷起那草草挂起的棉布窗帘,畅通无阻地在室内回荡着。
风过,一抷碎砂土扑簌簌地落下,掉进女子的兜帽里。
她摸了摸后脖颈,捡出几粒石子,随意地一扔,似乎对这种简陋的环境习以为常。
“你怎么会在这里?”对坐的两个人几乎同时出声。
“你竟然还记得我。”微弱的白炽灯光中,女子轻轻开口。
“我当然记得你,红雨。”梁时苦笑了一下,仰头看了看灰扑扑的天花板。
未粉刷的房顶犹如一块灰色的幕布,倒映着两个人的剪影。
“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可我们毕竟是……一起坐过牢的交情。”
对面叫红雨的女孩子看上去很年轻,一张瘦削的脸苍白羸弱,眼神却极有韧性,跳跃着茁然的小火苗。
身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领子和袖口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