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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冰洞太冷了,然而这里面的冰再怎么硬,都硬不过裴一鸣的骨头。
裴渊:“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不和狐妖一起跑?”
裴一鸣:“我是蓬莱弟子。”
因为是蓬莱弟子,所以不能走,他得把锁妖塔里跑出去的邪物抓回来,这是他的职责。
“锁妖塔不是你毁掉的,是那妖物。”
“她和我一体,她毁坏锁妖塔,便是我毁坏锁妖塔,惩罚她,不如惩罚我。”
裴渊是裴一鸣的父亲,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除非裴一鸣死,否则娶狐妖这件事根本改不了。
裴渊又叹了一口气:“锁妖塔中所有妖物都已经被抓回来了。”
闻言,裴一鸣抓紧了腿上的衣物,若是这样他便没有机会赎罪了,若是没有机会赎罪,他该怎么出去见幻纱呢……
裴渊补充道:“所有的邪物,几乎全部都是那狐妖抓回来的。”
裴一鸣骤然抬眸:“她——”
“身受重伤,只剩一尾,若不是混元珠保她,她连最后一条命都没了。”
还有一句话裴渊没有说,那狐妖其实功法高强,原本能安然无恙的将锁妖塔中的邪物都抓回来,但是老祖杀心太强,一路追杀她,狐妖不愿意伤害老祖,便一忍再忍,半月过去,狐妖将所有邪物送到蓬莱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尾了。
她全身血污,模样实在是可怜,若不是裴渊发话,她怕是要被蓬莱弟子打死在蓬莱宗中。
裴一鸣的呼吸蓦地急促起来:“师父!我要去见她!”
裴渊的声音冷硬:“裴一鸣!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你知不知道老子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才让你活到现在?你现在还要去见她?”
裴一鸣:“师父,我要去见她!”
裴渊一脚踹到裴一鸣胸口上,他气的要死:“你他娘的!喜欢谁不好,喜欢上一个妖怪!这也就罢了,居然你他娘的还敢带回家里!别说蓬莱宗,哪个宗门不憎恨邪物?你以为你们两个人的感情能够改变一切?你以为你可以让整个天下都接受她?你怎么这么愚蠢!你可是经历过诛邪之战的人啊!这么多年,你骨子里的愚蠢还是没有一点改变!”
裴一鸣吐出一口血,他执着的问:“师父,为什么?”
为什么就不能呢?幻纱也没碍着谁,她的存在没有妨碍任何人少吃一口饭。
她一个人都没有杀过,甚至救了好多好多人,她甚至为了他成了一只普通的狐狸!她付出了这么多,分明是个极善之人,为什么没有人能接受她?
裴一鸣想起那夜树林之中,那美丽的九尾狐骄傲的低下头颅,冲他笑起来。
她那么爱美,那么骄傲,如今都没有了。
裴一鸣想要站起身,刚有动作,便又重重摔到了地面上,他像是恨透了:“你说我愚蠢?我的确愚蠢!为什么师祖可以看上谁便让谁做他的内门弟子?明明他说过谁最优秀便选谁做他的弟子!为什么师叔可以收人灵石,为外门富家弟子行方便路?为什么师伯要暗中结党营私,企图占了你的宗主职位!为什么宗门之中人人虚伪势力,每个人表面上尊敬我,实则背地里骂我严苛?”
裴一鸣顿住,他趴在地上,眼眶含泪,偏偏眼神又极亮:“每个人都这么令人作呕,修仙一族之首天玄宗的宗主沉迷美色,宗门内斗,各个都趴在纪朝清身上吸血,这么多的龌龊事,这是宗门吗?这修仙一族分明是个魔窟!”
幻境中,众人皆看向纪朝清。
纪朝清倒是没什么想法,裴一鸣说的这些只是凤毛麟角,这百年光阴中,随着功法的一点一点消失,纪朝清经历了从万人仰望到无人问津,甚至到人人厌恶。其中经历过的羞辱与不公不足为外人道也,因此纪朝清并不生气。
裴渊震怒,这些话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我告诉你!这便是仙门的规矩!门当户对,你只要在宗门一天,你便永远不可能和那只狐妖成婚!”
裴一鸣直直盯着裴渊的眼睛,他一字一顿:“那我自今日起,便不再是蓬莱弟子了!”
幻纱能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若是他还畏畏缩缩,怎么对得起她的爱?
裴渊一巴掌抽到裴一鸣脸上:“你他妈在说什么!”
裴一鸣将本命剑插进冰雪中,借着本命剑站起身,即使身受重伤,他的脊背也挺得极直:“师父,你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幻纱便是我的道!”
“确定了?”
“确定!”
“不改?”
“九死不悔!”
裴渊突然笑了,他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真正的男人:“裴一鸣,你会后悔的。”
裴一鸣和裴渊对视,然后突然跪了下去,深深地为裴渊磕了三个头:“爹,我原本带她回来便是为了让您放心,如今,您保重!”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寒冰洞。
裴渊缓缓转身,看向那孤傲不屈的背影,像在透过他看别人。
半响,裴渊唇角流下一条血线来,他轻咳了一声:“死小子,为了一个女人,连他爹也不管了。”
——
裴一鸣和幻纱跑了。
锁妖塔里的邪物被全部收回去,幻纱只剩下了一根尾巴,她的功力已经退步到练气期的程度,任何一只邪物都能轻易杀了她。
为了避免意外,混元珠便戴在了幻纱身上,让她以寻常凡人面目示人。
二人一路驱魔除妖,得到的原丹裴一鸣便炼化了给幻纱,助她修行。
可是还不够,幻纱身体的衰败如同山崩,裴一鸣无论如何都救不了她。
这时候的裴一鸣身上有阵眼,功法越来越弱,他再也无法为幻纱取来更高级的邪物原丹了。
绝望,压抑,痛苦。
裴一鸣过去的一百年生命中,从来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情绪,他此时只觉得天道无情,这样好的小狐狸,为什么不能让她有一个好结局?
相比起裴一鸣的压抑,幻纱倒是平静很多:“一鸣,等我死后,你就回宗门去吧。这些年你我二人一路降魔除妖,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凡人,相信宗门那边早就收到消息了,你回去服个软,蓬莱宗宗主是你爹,他不会任你被阵眼折磨死的。”
裴一鸣紧紧抱住幻纱:“不,你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幻纱知道他这话是一时之言,裴一鸣身上负有阵眼,若是他死,邪道封印便会被损毁,到时候万一邪物倾巢而出,天下将会陷入大乱。
幻纱清楚裴一鸣的性格,他不是会为了自己一时痛快而放弃天下的人。
即使痛苦的活着,他也得让自己活着。
“我会去求天玄宗的老祖,让他把我体内的阵眼取出来,到时候我就可以和幻纱一起死了,黄泉路上太孤单,你要等等我。”
幻纱笑了笑:“别死,老娘好容易才用锁妖塔的邪物将你从蓬莱宗赎出来,你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不,他一定会赴死。
某日清晨,裴一鸣突然想起来,这些年忙于为幻纱治病,他二人还没有成婚。
他决定与幻纱成亲。
就在成婚的这日,蓬莱宗的人来了。
第61章
老祖带着一群蓬莱宗弟子;他们御着剑,将盛夏的烈日遮的一丝不剩。
“孽徒裴一鸣,你竟然想要和狐妖成亲;让蓬莱宗沦为其他宗门的笑柄!该当何罪!”
裴一鸣走出房门,他站在院中抬头:“我早就已经是蓬莱弃徒,诸位和我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直到今天都不肯放过我们?”
老祖愤怒道:“因为你和那狐妖一样!都该死!”
说完,他便扬剑要杀裴一鸣!
裴一鸣当然不肯束手就擒,他举起剑便要拦,然而他早就不是当年的裴一鸣;直接被老祖打了出去!
就在这时,幻纱从房中踉跄走出来,跪在了众人面前:“老祖息怒,我是九尾狐族,九尾狐族擅长媚术;裴一鸣当年是受我蛊惑才——”
裴一鸣打断她:“不是!”
幻纱继续道:“他当年是受了我的蛊惑;才会做下那些背叛师门的事情;他自幼在你膝下长大,您一定知道他的秉性如何,他如今性情大变;都是因为我的引诱;如今我良心发现,不想再蒙蔽他,只希望老祖能让他重回宗门;我愿意以死——啊!”
老祖根本不想听幻纱的话;他直接手一挥;幻纱直接化成了灰烬。
裴一鸣本能去抓幻纱;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仙门中人人都以“仁善”为评价人的标准,然而实际上却是靠着实力说话,若是没有实力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心爱之人,被人打成灰烬,毫无办法,束手无策。
老祖道:“裴一鸣,妨碍你修行的狐妖已死,若你肯认罪,蓬莱宗还愿意让你做外门弟子,你自己考虑吧!”
每个人都是这样的虚伪恶心,明明杀了他此生挚爱,却瞬说是为了他的修行好。可笑!
他的爱妻幻纱,原本应该是美丽强大的九尾狐,为了他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天道不公啊!
裴一鸣只觉得全身颤栗,站起身,将唇角血水抹去:“我从来都没有受她蛊惑,我真心爱她。”
他的眼里泛着黑雾,天上的乌云迅速凝结到了这一小片天地间,乌云里面有粗壮的雷电翻涌。
修士入魔,天道震怒。
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迅速从裴一鸣的心脏蔓延到四周,从脖子爬到脸上,最后刺入瞳孔中。
断妄剑发出嗡鸣声,裴一鸣面无表情道:“天道不公,我与她自问无愧于天地间,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的妻?”
说到这里,裴一鸣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他举起破妄剑,冷声道:“历昶,你去死吧!”
破妄剑里满是冲天魔气,那里面的魔气刺向老祖等人,一时间,无数嘶喊痛苦嚎叫的声音冲向几人,所有人在一瞬间被魔气腐蚀成了干尸!
裴一鸣伸手一抓,便抓住了一条白光,那是老祖的魂魄。
他直接捏碎了它。
下一瞬,幻境消失了。
众人愣了一下:“这就结束了?”
“纪前辈,幻纱分明已经死了,为什么之前我们还能见到他?”
纪朝清也觉得奇怪,幻纱被那蓬莱宗老祖一剑杀了,按道理来说魂魄也自然跟着散了,即使裴一鸣能够将她的魂魄收集起来,也不可能这么快才是。
蓦地,幻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一个弟子惊慌道:“你不是幻纱,我们已经看到她死了,你是……你该不会是裴师兄吧?”
这得有多变态,才能想到她是裴一鸣呢?
纪朝清神色复杂的看向了那弟子,只见那弟子正在被其他弟子用眼神谴责,她只好重新转回头,看向幻纱。
“纪朝清,我有事找你,你敢不敢单独跟我走一趟。”
沈均向前一步,挡住幻纱视线:“不可。”
纪朝清却道:“无妨,有些事我要和裴一鸣说清楚,早晚会有这一遭的。”
沈均眉头轻皱,没有拦纪朝清,只是道:“我在外面等你。”
纪朝清冲他扬了扬手腕,然后便跟着幻纱进了一个洞里。
沈均看着纪朝清的身影消失不见,然后对周围弟子说:“坐下休息。”
洞中弯弯绕绕,二人走了不知道有多久,终于到了一处宽敞明亮的地方。
纪朝清这才发现,此地竟然在一处幽静山林中,已经出了魔域地界了。
幻纱将纪朝清带进一个茅草屋中,纪朝清刚进去,便看到裴一鸣坐在石凳上。
纪朝清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问:“你如何将她救回来的?”
裴一鸣见到故人,并没有表露出惊喜的神色,比起当年二人见过的最后一面,他真是成熟了太多了。
裴一鸣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我的身体已经马上要崩溃了,快将我身体里的阵眼取走。”
纪朝清也不客气,直接说取就取,丝毫不拖泥带水。
被取了阵眼的裴一鸣吐出一口血,他放松下来:“我终于可以安心了。”
纪朝清道:“你们如今在这里生活也算不错,怎么嫂子还出去吓唬那些宗门弟子?怎么的?你现在真打算改修他途了?”
裴一鸣:“她想为我找来一具身体,让我重新开始。”
纪朝清:“那你呢?你想要吗?”
裴一鸣突然看向纪朝清,随即他又垂眸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这些年我一直昏迷着,看来错过了不少事情。”
纪朝清一听到这里,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你可是不知道,我闭关了一百年,出来之后好像天下都变了!”
裴一鸣轻描淡写的说:“不过我还没有问过你,你要阵眼做什么?准备放到哪里?”
纪朝清眼皮一跳,笑了笑:“咱们这一代人被这阵法折磨的痛苦极了,我准备把它保存起来。”
“保存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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