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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一些地方因此闹得鸡飞狗跳,甚至了发生大户豪民带着奴仆家丁围住县衙、掷砖放火的事情。
为此朝中公卿又争执起来。一方认为国主要明发上谕,不再清查田亩人丁,以此安稳民心;另一方则认为大可趁此机会,将国内积弊日久的人丁藏匿、田亩兼并势头扭转过来。
而挑起这桩事情的赵黍,由于获封贞明侯,难免受人猜忌,被认为是国主拿来试探朝野人心,看看能否以此在全国展开田地与人丁清查。
“日月不明,唯黍生光。百谷不丰,唯黍满仓。万民不安,唯黍大欢……”
马车中的赵黍听到街上童谣,无奈苦笑,他也不可能跟那些拿了一块饼就传唱歌谣的市井小童计较。
回到城北贞明侯府,在鸠江郑氏离开之后,这座深宅大院归赵黍所有。
只是如今侯府内中稍显冷清,赵黍没有家人,郑氏的奴婢仆从都被遣散。安阳侯看不下去,给赵黍送了几十名奴仆,给他伺候起居、洒扫屋舍。
“侯爷,缉捕司来人,目前正在客厅。”
赵黍刚入门,就有管家前来禀告。
“缉捕司?”赵黍心下嘀咕一句,来到客厅见到两人,一位是赏罚院的陆校尉,另一位则是缉捕司严司丞。
“让两位大人久等了。”赵黍上前拱手,连声致歉。
严司丞与陆校尉起身回礼,赵黍让管家仆人退离,问道:“两位大人亲自登门拜访,不知有何要事?难不成积宝阁一案还有疑点尚未查清?”
“这倒不是,我等此番前来,是因获得线报,最近可能有人要对贞明侯不利。”严司丞言道。
“对我不利?”赵黍一愣:“又有九黎国的刺客要来杀我了?”
严司丞答道:“近来我们在东胜都内外严加搜查,将九黎国的探子奸细逐一抓获,贞明侯暂且放心。”
赵黍目光深邃:“严司丞不妨直言。”
“真正要对贞明侯不利的,或许是国中之人。”严司丞言道:“眼下朝野形势,想来贞明侯也有所耳闻。几天前我们拿住了几名江洋大盗,得知最近华胥国绿林道上,居然有人悬赏贞明侯。”
“绿林贼寇,悬赏我?”赵黍抬手指向自己。
他觉得有些颠倒错乱,明明过去都是朝廷官府为了捉拿贼寇,发出缉捕文书时会附上悬赏。怎么这年头反过来,轮到自己被绿林贼寇悬赏了?
严司丞干笑两声:“贞明侯有所不知,这些江洋大盗、绿林巨寇也算是我华胥国一大痼疾了。五国大战的乱子不去说,首阳弭兵以来,不少归附华胥国流民军被裁撤,可当时很多事情没做好,致使一些军旅作乱谋逆。还有一些军旅明面上被裁撤,实际上转为强盗贼寇、呼啸山林,并且与地方豪族过从甚密。”
对于这些事情,赵黍都快听习惯了,问道:“也就是说,我对国主进言度田一事,触动了那些地方豪族的利益,这帮人打算纠集一伙江洋大盗来对付我?”
“正是如此。”严司丞答。
赵黍冷笑道:“我这是被人看轻了啊,什么江湖蟊贼都敢来找我麻烦了?”
“这也是我们要跟贞明侯说的。”一旁陆校尉言道:“这些江洋大盗不全是凡俗之辈,他们盘踞的几处险恶山泽,内中也有妖物邪修出没。”
赵黍问:“哦?这不正是缉捕司的职责所在吗?”
“惭愧,缉捕司真正能掌控的,也不过是东胜都内外一带。”严司丞叹气:“而且那些贼寇妖邪藏身之所,多是险山恶水,大军难以攻伐。若只有少数修士进入,万一身陷埋伏,也难以脱困。”
赵黍并未苛责,缉捕司虽有缉捕妖邪的职责,但办案难免受到各方掣肘,而且也没有那么多修士可以派出去跟妖邪厮杀。
实际上,能够像星落郡剿匪那样,同时调动各家馆廨修士一同参与,已经是五国首阳弭兵以来,华胥国修士参战规模最大的一次战事了。
而星落郡剿匪背后牵连甚广,赵黍估计这里面还有国主评判各家馆廨的用意。
但不论怎么说,世间修士总归是极少数,不可能处处衙署职司的官吏曹佐全都是修士担任。
这也是赵黍对人间道国心怀顾虑的原因。一国军政民事何其繁难艰深?以如今华胥国修士数量,哪怕全派出去担任要职,也根本填不满华胥国上下职司官吏。何况修为高低深浅,跟能否管治军政民事并无必然关联。
赵黍自己也是有过亲身体验,哪怕他凝就玄珠,在华胥国内也算一号人物,可具体军政实务仍是知之甚少,远远比不上王郡丞那样的吏道老手。
如果真让赵黍这种人去管治军事民生,怕不是立刻就要祸及一方。
更别说真正心向仙道的修士,要是成天应对各种俗务,妨碍清修不说,年深日久之下也会劳碌身心、自损修为。
实际上华胥国这些馆廨修士,真正堪当大任的还是少数,即便是梁韬身兼国师之尊,平日行走朝堂也是靠分形变化接人应事。而世间修士又有几人能与梁韬比肩呢?这位梁国师本身就是罕见异数。
就算梁韬真的能开创一方人间道国,可未来具体管事能有几个修士?各地治所道官如果只是凡人官吏改了个名头,那恐怕和如今局面不会有太大差异。
哪怕赵黍真的能够布下覆盖整个华胥国的科仪法事,其结果也无非是梁韬上证仙道,并且统御一国鬼神,世间修士也并不会就此修为提升、法力大涨,更不会凭空多出一帮修士来帮忙治理国家。
“贞明侯?”严司丞几次轻呼,将陷入沉思的赵黍唤醒。
“失礼了。”赵黍轻揉眉间:“金鼎司公务繁忙,心神有些恍惚,两位大人刚才说到哪里了?”
严司丞说:“是关于贞明侯的安危。虽然我们缉捕司能保证东胜都内外一带不受妖邪作祟,但要是到了山野境域,缉捕司恐怕有心无力。”
“我明白了,就是尽量别远离东胜都,对吧?”赵黍问。
严司丞拱手道:“其实以贞明侯的修为术法,等闲妖邪不敢冒犯。不过您如今肩上担着金鼎司的职责,若是出了差错,乃是朝廷的一大损失,我等不敢轻忽。”
“承蒙两位大人告知,赵某铭记在心。”赵黍点头。
其实缉捕司说的情况,赵黍也不觉得意外。现在恐怕有不少地方豪族,对于赵黍是恨不得食肉寝皮。如果不是他有修为术法在身,又是朝堂新贵,早就暗中纠结杀手刺客前来东胜都,搞一场光天化日大锤碎颅的好戏。
“对了,赵某尚有一事请教。”赵黍问道:“先前九黎国的两名妖人刺客,下场如何?”
严司丞笑道:“那两人已被废去修为、斩断手脚筋,但暂时留下性命。待得国主下令征讨九黎国,便将他们斩首祭旗,以壮军威士气。”
赵黍默默点头:“我先前听说青罗衣乃是半妖,那另一名狼头怪人又是什么来历?他也是半妖么?”
陆校尉接口道:“我们查验过,发现他这副形貌乃是妖变而成。”
“妖变?”赵黍心念一动,忽然想起成阳县的戴家少爷,以及星落郡那头驱使行尸的妖怪。
“不错。”陆校尉言道:“据妖人所说,他是服用了一种名叫‘当路壮骨丸’的丹药,随后形体妖变成这副模样。并且类似的妖变之人,在鬼市当中不止一位。”
“难不成九黎国已经掌握以丹药催动妖变的手段?”赵黍惊异非常,即便是掌握妖变之法的瑶池国,想要兵士获得神鸟法力,也不可能只靠服食丹药就能做到。
“九黎国妖邪混杂远甚于华胥国,那里发生何等怪事都不稀奇。”严司丞言道:“不过这些南蛮子服下妖变丹药,注定会变成这副不人不妖的模样,根本见不得光。只要现身人前,立刻就会暴露,贞明侯不必过分担忧。”
………………………………
第106章 生计何处寻
远处水声哗哗流淌,近处大槌咚咚敲打。
赵黍看着经过改造的水车工坊,左右是金鼎司与匠作坊的人手,赵黍还亲自将填入棉絮的甲衣放到大槌之下,看着它像是小人磕头般,一刻不停地夯打敲击,将蓬松的棉絮渐渐压实。
“不错不错; 这样一来,就能节省许多人力。”赵黍叉腰环顾,工坊之中类似的大槌还有四个,随水车转动夯打不停。
旁边匠作坊的小吏不住谄媚讨好:“贞明侯巧思通神,换做是我等,恐怕穷思竭虑也想不出这种精妙器械。”
“你们匠作坊也不差; 两天就把东西赶制出来了。”赵黍笑道:“再精巧的图形,也要落到实物器具上才能有用,这次倒是多亏你们了。”
小吏连连躬身点头,他们匠作坊就是一伙身份卑微的匠人,能得到当朝新贵的赞许,自然喜笑颜开。
“你怎么看?”赵黍问起身旁的石火光。
“这个水车确实不错,不过夯打棉絮只是制作符甲中最简单的一步。”石火光说:“在此之前还要将采集而来的续筋麻加以处理,尤其是浸沤麻皮的丹水,听说会酸蚀皮肉?”
赵黍无奈道:“续筋麻毕竟是天材地宝,我之前请羽衣阁的道友施术炼化,结果几天才搞出这么一团。”
言罢赵黍取出一团坚韧非常的细长金线,当初他便是以此困缚青罗衣手脚四肢。若是在丝线上行布气机,哪怕石球也能勒成两截,更甚利刃。
这种做法固然可以将续筋麻炼化得坚韧非常,但指望靠这办法来制作符甲,那半年过后能弄出一件就不错了。
“想要将续筋麻泡松、剥取,只能用额外调配的丹水。”赵黍说:“为此还要特地开凿池塘; 池塘底部和内壁都要用六一泥封固,以免丹水下渗,坏了周围土地。”
“难怪之前你要了好几缸赤石脂和石脾汤,原来是用来调制固济神泥了。”石火光说。
“我记得沤麻池就在东边不远; 带你去看看。”赵黍一挥手,领着一众金鼎司修士离开水车工坊。
众人说说笑笑,沿着官道还没走多远,就见前方有上百人靠近,看模样都是贫苦百姓,而且大多是干粗重活的,部分人手里还提着棍棒。
贺当关带着几个司中翊卫,正要上前驱赶,为首一名健妇瞧见赵黍,当即跪下,后面百姓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仙长在上,还请救救小民!”健妇嚎哭一声,后面百姓也都纷纷呼喊求救。
赵黍愣在原地,环顾左右,其余金鼎司修士也不明所以。倒是贺当关靠近低语道:“执事,也许是来东胜都伸冤的百姓。事态不明,您最好不要立刻答应。”
“此地离城门不远,你派人去叫都中戍卫来。”赵黍言道。
“是。”贺当关立刻去安排人手。
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普通百姓,赵黍也不知该说什么,瞧见他们衣物破旧,不少人手指肿胀破裂、伤痕累累,面黄发枯、脸颊消瘦。
“你们先起来,我们金鼎司只是给朝廷书符炼丹,诸位若是有冤情,恐怕找错人了。”赵黍上前言道。
“不!我们没找错!”为首那名健妇抬头道。
赵黍还没回话,远处有几十人飞奔而来,其中一名男子布袍青巾,后面紧跟着手提棍棒的庄丁。
“好哇!你们这帮奴才,我刚走开一阵,居然敢起来造反了?!”青巾男子一脚踹倒为首健妇,扬声指喝:“给我打!”
喝声一响,那帮庄丁抡起棍棒,朝着跪地百姓连连殴打,转眼血花四溅、痛呼不绝。有几人试图反抗,很快就被压制下去。
此地是郊野官道,路上多是去往东胜都的客商旅人。看见这一幕,有不少人驻足围观。
“仙长救命!仙长救救小民啊!”
赵黍原本想起安阳侯的告诫,让他在都中行走要谨慎为上,原本不想掺和这些事情。
可是无数痛呼哀嚎充塞双耳,眼前尽是凌虐惨状,赵黍再难忍受。
“住手!”
赵黍抬脚顿足、真气勃发,霎时地面微颤,喝声宛如半空炸雷,众人俱受震慑,那些持棍庄丁都停下动作。
那青巾男子转过身来,正要说话,一眼瞄中赵黍腰间黑文黄绶,脸色先是微微一惊,随后强装镇定,拱手作揖:
“仙长,小人这是在教训田庄奴仆,若是他们先前有冲撞冒犯之举,小人在此赔罪,现在就将他们赶回庄里,严厉处罚。”
“你先别急。”赵黍叫住要转身的青巾男子:“我看他们像是有冤情要伸张,不妨等官府的人来到,说明事情原委。”
“仙长,此举恐怕会惹恼我家主人。”青巾男子姿态谦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