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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离?”梁韬眉头一皱,立刻察觉不妙。
地肺山忽而再次震动,山中清气也受到莫名力量渐渐抽离而出。
此时瀛洲岛方向天光之中,有数多仙家将吏纷纷下界,宛如帝王出巡前大军开道。
“到头来,竟然是为他人做嫁衣。”梁韬长叹一声:“原来华胥国百气承枢不是地肺山,而是瀛洲岛。当年鸿雪客并非噼开了福地结界,而是与苍华天君联手,将仙家洞天的一部分接引到尘世,好算计,果真好算计!”
怀明先生皱眉道:“华胥国主与苍华天君究竟有何关系?”
梁韬神色虚弱,枕在岩石之上,无力言道:“杨景羲是谪仙下界。”
“果然。”瞻明先生言道。
“你早就知道了?”怀明先生惊异问。
瞻明先生微微摇头:“当初我孤身来到东胜都与国主会晤,结果身陷杀阵,我试图攻敌所必救,打算拿住国主再论其余。孰料诸般术法根本伤不了他,当时我就怀疑他的来历不寻常,但并未想到这一层。”
“此事……连景明都没看出来。”怀明先生说。
梁韬苦笑道:“他藏得太好了,而且跟玄矩不同,在今日之前,他估计都不清楚自己就是苍华天君。哪怕耍手段将他斩杀于凡间,对苍华天君而言,也未必能伤及根本。”
“堂堂仙真,谪落下界竟是此等贪残之辈!”怀明先生冷哼一声。
“玄矩也不是什么好鸟,所过之处杀人无算。”梁韬望向起身仗剑的张端景,笑道:“你口口声声说我遗祸无穷,现在苍华天君窃夺坛场,意欲何为昭然若揭!你那点大道理,还要说给谁听?”
张端景望向瀛洲岛方向,擦去脸上血迹,沉声言道:“仙家不守清静,下界妄为,便是邪祟!”
这话一出,梁韬瞬间反应过来,他望向守寂剑,又再度望向张端景,忽然发出一阵笑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张端景,你这个人比我还要狂妄无数倍!”
梁韬笑声止息,天光之中,瀛洲岛拔地升举,可见一位仙家显露出帝君真容,将瀛洲岛当成云床,端坐在上、垂衣拱手,冕旒衮服、气象庄严,朝着凋残破败的地肺山遥遥传来仙音:
“下界修士张端景,道业精勤、诛邪有功,特赐五色岩仙卿之位。”
一道蟠曲符篆自远方飞遁而来,轻而易举穿透了紫华覆日阵,眼看就要印落张端景眉间,要将他点化成仙。
孰料张端景毫不犹豫地挥动神剑,将符篆斩碎成无数光尘。
“张端景,此举何意?”苍华天君威严参天,气象深广,左右更有千真万圣排班罗列。
“下界修士张端景,请天君舍却尘障,复归洞天、自保清静!”张端景朗声以应。
苍华天君的面容被冕旒串珠遮掩,看不真切,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弥天盖地,宛如实质扩散开来,目睹天君之人,竟不由自主生出跪拜之念。
“谅你无知,吾暂不计较。”苍华天君略一停顿后言道:“梁韬、赵黍二人,祸乱苍生、罪大恶极,无可饶恕,你当斩之。”
此言一出,最为硬气的怀明先生厉声怒喝:“什么天君?什么仙家?妄断是非、暗操权势、浑水摸鱼,谪落为凡人也是昏暴之君,活脱脱祸世邪祟!”
“放肆!”苍华天君两侧,无数仙家将吏齐声指斥:“下土凡夫,詈骂天君、不敬大道,其罪无边无量!当施金剑分形之罚!寸斩成灰,以警世人!”
群仙唱表,一道令箭在苍华天君面前凝化成形,他轻道一声“准”,令箭立刻朝地肺山飞奔而来,化作万千金剑,如滂沱暴雨倾泻而降,威能骇世。
紫盖覆日阵只维持了短短数息,便被金剑直接击破,眼看此等仙家法力要不加区分地斩杀在场众人,uu看书 张端景长喝一声,怒挥神剑,锋芒大张,金剑粉灭不存!
余波动荡未息,只见张端景一身《疏瀹五藏篇的修为正迅速消散,《玉鼎流霞章重铸百脉的妙用同时发挥,汲引神剑锋芒,充塞百脉。
张端景不顾千刀万剐的剧痛,手握神剑,顿足腾飞,长芒经天狂啸,直刺苍华天君而去。
“凡人,总是不知天高。”
苍华天君神色未见波澜,面前展开一卷如竹简模样的青要仙籍,每一根简册上都是勾连魂魄的本命符图。
天君抬笔之际,数十位仙将领着千军万马从云头冲杀而下,然而在神剑锋芒之前,尽数灰飞烟灭,难阻半分。
然而当锋芒抵近天君云床之前,朱批便已勾除仙籍一道魂魄。
张端景身形一颤,双目神光涣散在即,却忽生回光返照之力,挺剑一刺,神剑锋芒伤及苍华天君仙身。
天地间先是一阵死寂,随后铿然响动,天幕忽见巨大裂痕,敞露出一片壮阔秀美、恢弘广大的仙家洞天景象。
就此一瞬,张端景形神俱灭,苍华天君则似神坛上的塑像,蒙尘落灰,仙真形容顿时晦暗不明。
洞天骤然现世,并非仙家妙法,而是法度失序、气数乖离之兆,浩荡清气自洞天内中不受约束地倾泻而下,沿着飞升天光直接灌入地脉之中。
清气流注,地脉反倒生出巨大吸力,恣意鲸吞,顺势将整个洞天拖入尘世,天上云头千真万圣尚不及应对,纷纷惨叫哀嚎,真形法体被悉数打灭粉碎,无一幸免地吸入地脉之中,如坠深渊。
………………………………
第240章 人间血灾启
罗希贤扔下手中书卷,心情烦躁看不下去,随意来到院外,似有感应般抬头望去,无数禽鸟自南方天际飞来,黑压压如乌云一般,遮天蔽日。
与此同时,盐泽城内鸡飞狗跳、牲畜躁动,纷扰不已。
罗希贤察觉到巨大危险即将逼近,辛舜英冲进院中,匆忙道:“不好了!我刚才发现东胜都方向气象有异,只怕要出大事。”
这时大地勐然剧震,原本坚实地面宛如海面波涛起伏一般,让人无法立足,惶恐万分。
“小心!”罗希贤毕竟修炼有成,剑客根基让他对凶险杀机有超乎寻常的敏锐,一个箭步抱住辛舜英飞起,两人脚下地面瞬间开裂。
地面裂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大,数息之间就将整座郡守府衙吞噬。
罗辛二人惊骇万分地看着裂隙疯狂延伸,盐泽城几乎被从中剖开,留下一条黑漆漆的裂隙,深不见底,许多百姓不及逃脱,惨叫着跌入内中。
目睹此等地动巨灾,即便是修仙之人,也深感自身渺小无力。
大地震动转眼止息,眼前房屋倾倒、墙垣崩塌的盐泽城,烟尘滚滚、火光四起,哀嚎惨叫之声到处都是。
“天哪……”辛舜英不忍见此情形。
罗希贤脸色阴沉至极,望着延伸到远处的裂罅,问道:“这难道与你所说东胜都气象有异相关?”
“应是如此。”辛舜英心乱如麻:“不久前北边蟠龙山也有气机冲霄,与东胜都遥相呼应,不曾想转眼间发生此等大灾……”
辛舜英精于望气占候,连远在北方边郡的盐泽城都发生如此剧烈灾变,东胜都一带将会是何等骇然状况?令人不敢想象。
“我们要怎么办?”辛舜英一下子没了主意,天地气象混乱不堪,她受到几分牵连,感觉身中气机也躁动不定。
“安民、赈济、平乱、保境。”罗希贤惊慌之色转眼消失,流露出几分大将风范:“东胜都若生大乱,华胥国恐难得安宁了。”
……
草亭摇晃,一旁杯中涟漪微动,鹭忘机按住琴弦,遥望南方。
“祸事啦、祸事啦!”叫做小金的獭妖慌慌张张跑来:“方才不知怎的,外面地气闹动,好几座山头都震塌了。”
此时衡壁公身形一闪,凭空出现在草亭外,并非血肉之躯的真形神光晦暗,不复往日挺拔,好似一缕青烟,来阵风就能吹散。
“梁韬那边出意外了。”衡壁公艰难言道:“纲纪法度崩坏,又有磅礴气机涌入地脉之中,引起无数灾变,星落郡多处山崩地裂。”
“那、那可怎么办呀?”小金怕得蜷缩起来。
“我真形难以为继,恐怕要退入地脉中温养,安镇山川。”衡壁公对鹭忘机说:“这处福地就托付给道友了,天下即将大乱,谨守清静方为上策……”
说完这话,衡壁公化作一缕烟尘,消失不见。
……
劫云弥天,龙卷罡风垂天而降,摧林拔木,所过之处屋舍倾毁。
万千霹雳狂闪不绝,地上人畜避无可避,受天雷殛顶,立化灰尽。
更有地裂千丈,毒火腾空,转眼吞没无数生灵,深藏地底的阴邪浊气也随之喷薄而出。
望着风火雷电三灾横空,无数鬼物怪影自地裂冲出,触目所见,东胜都方圆境域如临末日季世。
此刻地肺山上,虽然经历了连翻恶战,早已不复往日仙家福地的灵秀山水,却侥幸未受三灾波及,暂得片刻安宁。
“不,不该是这样……”赵黍满脸茫然错愕,站在地肺山顶,隐约能望到远方东胜都的一角直接陷入地裂之中,冲天千丈的毒火无情肆虐,
伴随着罡风龙卷,将东胜都化作一片火海。
“怎会如此?!”怀明先生险些咬碎牙齿,脸色凶狠地质问梁韬:“这难道也是你的算计吗?!”
梁韬望着三灾降世的景象,讪笑道:“你们以为我什么都能料中么?我登坛飞升,牵连无数,天上天下各路人物都裹挟进来,推演所得一片混沌。不过今日看来,天地之间清浊交杂、灾殃流布,宛如一片混沌,我倒也没算错。”
“你还笑得出来?”怀明先生头顶飙火。
梁韬目光忽转锐利:“你也是修仙之人,当知承负流灾之理!何况是诛杀仙家这种事情,怎会毫无后果?张端景自作聪明,偏要以灾厄之气祭炼神剑,他固然是斩落了苍华天君,但是剑中灾气随之散逸,酿成大灾之人,就是张端景!”
怀明先生反驳道:“要不是你一意孤行,妄图搞什么人间道国,谁会拼了命跟你斗?张端景铸炼神剑,也不是只对你一人!”
“他是个疯子,我懒得跟他计较。”梁韬阖目喘息。
“不,不是老师的错。”此事赵黍喃喃道:“是我,是我贯通了华胥国地脉。坛场法仪天地相对,一旦洞天失序,清气必然顺势回灌入地,如此庞然气机未经疏导,地脉一时难容,清浊交混,立时化作灾变……我本该想到的,我怎么连这点最浅薄之事也忘了。”
“与你无关。”梁韬轻轻一叹:“如今这结果,是各方共同造就,我只是没想到苍华天君会算计得这么深。”
“不对!”赵黍发了疯摇头:“当初你把方舆极真图交给我,我便隐约猜到瀛洲岛可能是地脉气机承枢所在,但我偏偏没有说出来!”
梁韬先是一怔,但转眼释怀:“罢了,就算当初知晓瀛洲岛有异,我也不可能直接将其夺走,否则立刻便要与苍华天君当面交锋。有些事哪怕从头再选,也未必能有好结果。”
然而这话远远不能开解赵黍内心积郁,他想到老师张端景为了诛灭下界仙家而灰飞烟灭,看着躺在地上的母亲,又不禁想起杀死母亲的戮神钉,正好就是他们宣武赵氏的先人所创。昔年制伏仙神的弘愿,如今反过来报复在自己身上,让赵黍心中大感错乱。
一桩桩、一件件往事浮上心头,过去穷心竭虑钻研的科仪法事,不仅不能济人利物,反倒引得三灾降世,无数生灵因此惨亡,赵黍感觉此生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自己活着便是愧对世间苍生。
心念及此,斜插入地的紫辰玄威剑映入眼帘,赵黍恍忽上前,拔剑自刎。
“不要!”几人齐声呼喝。
剑锋横颈,火光同时闪动,赵黍不及割开咽喉,就被怀明先生一掌震晕。
“湖涂!”怀明先生夺剑扔开,将赵黍放倒,极为无奈地骂了一句。
瞻明先生叹道:“至亲之人相继殒命,三灾流变遗祸无穷,赵黍自责甚深,这一关不好过啊。”
怀明先生正打算如何带赵黍离开,忽然朝一旁处喝道:“是谁?滚出来!”
喝声带着灼热火气,远处坍塌房舍间,一名白发老翁的掩形幻术被破,他身后拖着一副铁棺材,表情肃穆。
“端兆?你怎么现在才来?”怀明先生问道。
梁韬问道:“此人是谁?”
“张端景的师弟,也是云岩峰的传人。”怀明先生没好气地回答说:“过去就是由他出面,代张端景与我们赤云都往来。”
“他让我来收拾后事。”端兆先是放眼瀛洲岛方向,然后又瞧了地上徐凝真一眼,无比失望:“都没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