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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茹来到这座鬼市,心中反倒增添了几分紧张戒备。出没此间的人鬼妖邪,所仰仗的并非人间律法,而是各凭本事。
避过一群扛着钢鞭的鬼市护卫,姜茹悄然转入石窟,内中是一条长廊过道,周围烟气回荡、光影迷离,迷惑七窍心智的术法形成阵式。过道两侧尽是洞室,门帘之后传出或欢愉、或痛苦的靡靡之声。
姜茹对惑人媚术视而不见,径直穿过长廊,抵达最深处的洞室。门外有一位毛发旺盛的高大男子,他嘴颌突出、形如狼犬,拦阻道:
“你走错路了,这里面不接待客人。”
姜茹懒得废话,抬手现出一面铜牌,其上有大蛇盘缠纹饰:“如何?”
高大男子咧嘴低咆一声,不悦地掀开门帘。姜茹步入其中,就见一名窈窕女子斜倚软塌,身披薄纱,周围四五名身材健硕的英俊男子簇拥着她,轻摇羽扇、端捧杯盏、捶腿按摩,都是一脸仰慕敬重之态,只是双瞳神光空洞,显然是被术法迷住了心神。
“哟,稀客啊。”窈窕女子挑开软塌纱帐,巧笑嫣然:“堂堂玄圃天狐的后人,怎会来到这个阴沟暗渠?”
姜茹盯着窈窕女子,按捺心中不喜:“我去绛珠楼找过你,可楼里的鸨母说你卧床不起、无法见客,我就知道你回到了鬼市。来到此处,我该叫你纤蕙姑娘,还是叫你青罗衣?”
姜茹淡然道:“不必了,我还不至于如此饥不择食。”
“也对,姜妹妹盯上的,可是永嘉梁氏那样的仙系血胤。”青罗衣感叹道:“毕竟是天狐后裔,非仙芝玉英不食,我养的这些人鼎,简直就像茹毛饮血。不过我听说,梁朔梁大公子死在了星落郡?不知姜妹妹最近又攀上了哪位?能否跟姐姐透露一二?”
姜茹明眸细眯,好似一头山林中的狐狸,紧盯着猎物蠢蠢欲动:“不必说我,你也一心攀附鸠江郑氏。”
青罗衣一脸委屈:“姜妹妹这话说的,你祖上是随侍仙真的天狐,我不过一介半妖,得道成仙这种事断然不敢妄想,只盼着找一个牢固靠山,在凡间逍遥快活。”
“你这位半妖,明面上是绛珠楼花魁,暗地里却是鬼市中一位坐地当家。”姜茹蹙眉道:“只是你不光在地面上卖春,还到处还掳掠凡人女子到鬼市,让她们与各路妖精鬼怪交合。是打算培养出一群跟你类似的半妖么?”
“东胜都粮米太贵,就干一份活可不够。”青罗衣笑眯眯地说:“而且只要这些半妖长大了,往往具备常人没有的天赋根骨,若是再善加调教,可堪大用!”
姜茹抿唇不语,即便生而为妖,她也算出身名门,对于半妖之流,即便脸上没有流露分毫,但心底里仍是怀有鄙夷之心。
而且哪怕姜家屈身侍奉永嘉梁氏,那也不失为辅弼仙真。因此姜茹对于青罗衣这等凌虐之举,心中实在提不起半点好感。
“好了,不说这些笑话。”青罗衣轻轻挥手,周围健硕男子恭敬退出,她盯着姜茹说:“难得见你来一趟鬼市,说吧,有什么事要我们这帮不能见光的家伙来做?又要从别国弄来一批珍禽异兽讨好朝中卿贵?”
“我想要知道是谁负责给东海水府与后戚周家往来牵线。”姜茹言道。
“周家?”青罗衣眉眼轻挑:“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是梁国师让你来的?”
“你可以这么想。”
青罗衣轻笑道:“也对……不过你应该知道,鬼市之中不乏掮客,人家甘冒风险,为朝野卿贵与化外族类奔波联系,挣的也是辛苦钱,可不想被什么高人盯上。”
姜茹说:“你消息灵通,应该清楚朝中状况。历来是崇玄馆掌握着与东海各家水府的互市贸易,周家横插一脚,若只是为了些许小利,国师也就当看不见。
可近来海市之中,灵材珍宝大为减少,各家水府托言是海中地动所致。但这也未免太过巧合了,朝中刚刚新设了金鼎司,要汇集灵材调度,各家水府便立刻退出海市,这是朝着崇玄馆而来。”
“朝堂上的大人物打打杀杀,哪里是我这种小人物能够知晓的。”青罗衣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你们也插手了?”姜茹质问道。
“金鼎司啊,真是不负其名,简直就是一头吞玉销金的大妖巨祟。”青罗衣说:“不少人听说华胥国朝廷设立金鼎司,心思立刻活络起来,都盼着从里面大赚一笔呢。”
姜茹听明白了:“你想要什么东西?说吧。”
“痛快!”青罗衣坐起身来,眼神锐利:“就用消息换消息,我可以告诉你周家与水府之间的牵线人,但我需要了解金鼎司新任执事的消息,越详尽越好!”
“新任执事?”姜茹一怔:“你是说赵黍?”
“哦?看来姜妹妹认识此人?”青罗衣抚掌道:“也对,据说这个赵黍也去了星落郡剿匪,不知你与他可曾见过面?”
“见过。”姜茹闭眼轻叹。
青罗衣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啧啧啧,这副无可奈何的神情,难不成姜妹妹在他手上吃过亏?该不会……哎呀!梁朔死在星落郡,莫非是被此人暗中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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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见龙在田野
姜茹微微一惊,青罗衣见她如此,嗤笑道:“该不会让我说中了吧?”
姜茹神色转瞬恢复如常:“你觉得这可能么?要真是赵黍害死了梁朔,国师不会放过此人的。”
“这话也对。”青罗衣斜支着脸,双眸打量着姜茹面容神色:“你的性情似乎变了不少。”
“是么……”姜茹眼神微微放空:“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谁也没法仰仗,最后只能靠自己。”
“姜家上下归附永嘉梁氏,你这想法可算是离经叛道。”青罗衣问:“看来梁朔的死让你想通了许多。”
“也不光是他。”姜茹目光回避。
青罗衣好似想明白了什么,双眼微微睁大:“不会吧?”
姜茹收拾心思,问道:“你为什么要打听赵黍的消息?”
青罗衣浅浅一笑:“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消息灵通最为紧要。金鼎司这样的衙署,由安阳侯来主持不足为奇,可内中真正干活的执事,却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新晋之辈,现在都中各方都在暗中探听他的来历呢。”
“他是怀英馆首座张端景的学生。”姜茹言道。
青罗衣一摆手:“姜妹妹,你要是再拿这种废话来搪塞,以后可就别再来找我啦。”
“那你究竟想要了解什么?”姜茹有些不耐。
“比如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修为高低、法力深浅,惯用什么法宝术法之类的。”青罗衣伸了个懒腰:“对了,他是否成婚,有无红颜知己?”
姜茹说:“此人不好女色,你就别指望了。”
“哦?你为何这么清楚?”青罗衣不掩试探之意。
姜茹没有理会,转而说道:“赵黍就是一个食古不化的穷酸学究,他一门心思都在术法之上。若论修为,赵黍玄珠未成,但他手段奇多,小到画符咒水,大到坛场科仪,几乎全都能办。”
“原来如此……”青罗衣沉吟思索。
姜茹言道:“你要是真想延揽赵黍,最好要准备一批灵材法宝,尤其是稀世罕见、出自名家巧匠之手的法宝,最对他的胃口。”
青罗衣笑道:“这么说来,你当初在星落郡也没少跟赵黍打交道?”
姜茹无意回答,继续说:“但我劝你不要在赵黍面前耍心机。”
“哦?莫非此人心机深沉、工于算计?”青罗衣问。
姜茹言道:“你要真是想跟他结交,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坦诚相待就行。别说我没有提醒你。”
“看来姜妹妹真是在赵黍身上吃过亏了。”青罗衣掩嘴笑道。
“我的已经说了,该轮到你了。”姜茹没有接话,直截了当。
青罗衣呵呵发笑:“给周家与水府牵线的人,来自幻波宫。”
“那群海外炼气士?”姜茹不解:“他们守着一堆海外岛屿,被番邦土人视为神明,历来不涉昆仑洲事务,就算偶尔前来昆仑洲,也无非是游历修行,怎会无端卷入华胥国的事情?”
青罗衣言道:“虽然没有实证,但有小道消息说,周家就是幻波宫某代宫主留在昆仑洲的后人。”
姜茹沉默不语,青罗衣继续说:“至于幻波宫这么做有何用意,姜妹妹就别问我了。梁国师若是不喜欢,那不妨远涉汪洋,直接杀上幻波宫。想来以他华胥国第一人的修为,斩了现任宫主不成问题。”
“首座自有决断,用不着你费心。”姜茹又问:“这位幻波宫门人可曾在鬼市出没?”
“有过两三次,但你别指望能让我找到他。”青罗衣说:“幻波宫最擅长幻术,对方究竟是男是女我都没法断定。我曾经从他那里买了一批番邦土人。可惜,味道还是比不过昆仑洲男子的醇厚。”
姜茹不免嫌弃地瞥视对方,青罗衣丝毫不以为耻,从容不迫地说:“好了,我就不留你吃饭了,赶紧回去给梁国师通风报信吧。幻波宫一反常态插足昆仑洲,而且还牵扯上一国后戚,搞不好就是一轮腥风血雨、改朝换代。”
……
“幻波宫?居然是他们?”
地肺山深处的竹堂外,梁韬手挽云纹玉如意,听完姜茹禀报,淡然道:“不过是久远前一群逃亡海外的方士,占了几处海上福地,便自诩为仙。竟然还靠着装神弄鬼来蛊惑番邦土人,离了昆仑洲这等福德中正之地,气象格局也不免偏狭。”
梁韬沉吟片刻,望向姜茹:“你怎么看?”
姜茹低眉垂首、语气谦恭:“幻波宫久居海外,恐怕对昆仑洲所知不足,有首座在此,他们也不敢公然插足华胥国事务。”
“这也算有几分道理。”梁韬随后说:“周家祖上在天夏朝,不过是一伙私盐贩子,靠着乱世中大撒银钱、资助军需,在华胥开国之初功勋颇著,几十年前又看中了当今这位国主。”
姜茹问道:“莫非周家近百年筹划,都是幻波宫在背后推波助澜?”
“未必,周家早年间文不成武不就,虽是开国勋贵,地位权势却谈不上隆重。”梁韬冷笑道:“当今国主与周家的结合,本就是朱紫婢一手促成,彼时国主尚未登基、不成气候,连我也不曾料到今日变化。
如此看来,倒不如说是幻波宫发现周家在华胥国一步登天,从而找上这帮穷亲戚。觉得能凭那点浅薄血缘牵连,在华胥国中分一杯羹。”
姜茹慎重说:“可是幻波宫在海外与各家水府都有往来,如今显然串通一气,要与我们崇玄馆断绝互市。”
“互市本是互利之举,何况幻波宫所占岛屿,终究不如昆仑洲物产丰饶、人力充足。”梁韬言道:“为了长久传承,幻波宫重履昆仑洲,这也属常理。”
“首座打算如何处置幻波宫?”姜茹问。
梁韬望向姜茹,眼神中带有一丝欣赏与好奇:“姜茹,你过去可不会这样与我说话。”
“弟子无礼冒犯,还请首座责罚。”姜茹赶紧下拜道。
“我并非怪责。”梁韬说:“只是梁朔死后,你并未与我梁氏子弟中任何一人重新缔结登仙契,这般勤勉用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弟子阖族上下能得崇玄馆庇护,本该尽心竭力侍奉。”姜茹回答:“奈何公子如星殒逝,弟子实在无心再与他人结契同修,只盼能自力修持,上登洞天。”
梁韬以细不可察的幅度点头,随后又问:“鬼市乃妖邪汇聚之所,你是如何探听消息的?”
姜茹言道:“青罗衣以赵黍的消息为条件。”
“赵黍?”梁韬鹰眉一挑:“她为何要打探赵黍?”
“想来是因为赵黍出任金鼎司执事,而金鼎司又汇集国中灵材,其中牵涉利益极大,引起鬼市的留意。”姜茹说。
“是么?”梁韬半信半疑:“据我所知,赵黍只一心专注与书符炼器,金鼎司的度支出纳被安阳侯把持。真要从中牟利,也该是找安阳侯,与赵黍何干?”
姜茹一怔,她也回味过来,青罗衣对赵黍的关注似乎有些大可不必。然而转念一想,以梁韬之尊贵,似乎对赵黍的现况尤为清楚,这难道不是更奇怪么?
“有点意思。”梁韬把玩着玉如意:“我记得那个青罗衣是一位半妖?”
“是。”姜茹垂首答道:“其父不知何人,其母乃是蛇妖。此人精通魅惑之术,惯于采摄男子阳气。”
“蛇妖、蛇妖……”梁韬轻敲着玉如意,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笑道:“原来如此,倒也算是用了一些心机。那我也不妨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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