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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七爷的脾气,他比别人清楚。
所以,他的汗也比别人冒得多。
他知道罗七爷底下会怎么吩咐,因为罗七爷也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位天杀星的话说得太刻毒了!
有道是:人争一口气,佛为半炉香。以他罗七爷今天在关洛道上不作第二人想的声望和地位,若是连这种话也能忍得下来,一旦给传扬出去,以后还如何做人?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该是点灯的时候了。
一名店小二提着风灯,准时出现。
这名店小二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愉快,一边向院中走来,一边还哼着小调。
他当然清楚这最后一进院子里歇的是什么人。
这也许正是他今天心情愉快的原因。
剑王宫的剑士衣色虽有五等之分,但无论属于那一等级的剑士,只要他们来到了潼关,就绝不会去歇别家客栈。
尤其是身份最高的锦衣剑士,更是他们这家第一栈的老主顾,同时也是他们这些伙计心目中的好主顾。
这些锦衣剑士,他不但一见面就能喊出他们是那位大爷,甚至这些大爷谁叫的姑娘叫什么名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服侍一位锦衣剑士,比服侍十名普通的客人还强。
甚至十名客人的小账加起来,也抵不上一名锦衣剑士所赏赐的多。
这两天他手气不佳,一副要命的瘪十不但输去他两个月的工钱,最后还欠下吴癞子十二吊半。
他正在发愁,不知如何是好之际,想不到救星忽然从天而降。
现在,这些剑士一上门,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明天这个时候,他又可以上桌了,只要将这些大爷侍候好了,二三十吊钱又算什么呢?
这名店小二一高兴,嗓门也跟着放宽。
娇娇滴滴,滴滴娇娇!
哎唷,我的小卿卿……
哪知他尾音还未哼完,黑暗的假山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叱:“出去!”
这名店小二正在兴头上,一时没听清楚,还以为谁在喝彩,连忙停下脚步,朝发声之处含笑逊谢道:“那里,那里,这位大爷,您见笑了!”
………………………………
第十章 剑王宫中
申无害现在可以用他自己的双手吃饭,也可以用他自己的双脚走路了。
他身上的穴道,已经全部解开。
现在,当他睡觉的时候,也没有人在一旁看住他。同时,他睡的地方不但宽敞,而且也很干净。
卧具更是讲究得令人不敢置信。
除了草席、垫被、盖被、枕头之外,还有两条质料极佳的波斯毡子,毡子上还隐隐可以闻到阵阵幽细的香气,使人盖在身上,分外觉得舒服。
他能享受这份自由,得感谢他目前居住的这座地牢。因为这座地牢太坚固了。
别说关在里面的是一副昂藏七尺之躯,就是关的是一只苍蝇,只要这只苍蝇够聪明,相信它就绝不会生出逃脱的念头。
申无害无法确定这座地牢究竟离地面有多远,他只知道每次送牢饭的人来,在头顶上方远处听到来人的脚步声之后,至少要隔上一袋烟之久,来人才会在牢门口出现。
听到送牢饭的脚步声,实在是件令人兴奋的事。因为他的胃口一直很好,同时每一顿牢饭也都很丰富,不但有鱼有肉,有各式的鲜菜,而且还有一壶酒,这说明那位剑王对他的倔强,显然还没有完全失望。
他已记不清楚关进来多久。
八天?十天?半个月?
他无法确定,只能作约略之估计。
依他估计,他被关进来,可能已经超过十天,但绝不至于超出半个月。
在这种晨昏不分的地牢里,惟一能够凭以计算时日的方法,便是详细记下送牢饭的顿数。
他当然没有这兴趣。
关多久又有什么分别?
他知道不管他招供与否,他都不会被关上一辈子,这等于是一场耐力比赛,他已将结果看得清清楚楚,失败的一方,绝不会是他。
他杀人虽多,但没有一个是剑王宫的人,剑王宫的人抓到天杀星,有一件事无论如何省略不了,就是必须要向天下武林有所交代。
在他被拘禁的这段期间,他们可以想尽方法来折磨他,但绝不敢私下杀了他。
所以,他目前惟一要做的事,就是忍耐。
一个人被关在这样一座地牢里,寂寞自属难免,不过他并不为这一点感到苦恼,他有他排遣寂寞的方式。
他的玄功已荒疏了很久,正好藉这机会从头温习一遍。
如果还有多余的时间,他便用来揣摩那位剑王刻下焦急的心情,以及下一步可能用在他身上的花样。
所以,他一点也不感觉寂寞。
那一天进宫的经过,他还记得很清楚,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一样。
那天进宫的经过,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虽然尚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名满天下的剑王,但这位剑王的相貌,他早听人描述过了。
这位剑王的相貌,与传说中的剑王,大致没有什么两样。
修硕的身材,长方脸形,丹凤眼,卧蚕眉,宽宽的前额,高挺的鼻梁,眼神深沉而锐利……
当他们在客厅中见面时,这位剑王几乎在他身上打量了有一盏热茶之久,然后方才开口询问了他两个问题。
总计他们谈话的时间,还不及他们对视的时间那么长。
因为剑王问的两个问题都很简单,而他回答得更简单。
剑王的两个问题是:
他为什么要杀人?
用的是何种武功?
他的回答是:
现在不愿说!
剑王又问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说,他说要等当今各大门派的掌门都被请求来剑王宫之后,他才肯说。
接着,剑王又向他凝视了一会儿,也没有再问他为什么要等到那时候才说的理由,就点点头命无情金剑将他收进了这座地牢。
自此以后,他就没有再见到这位剑王。
在这十多天中,甚至连那位无情金剑也没有来牢中看望他一次。
他起初很感觉奇怪。
但不久他就明白了。
因为他发现这座地牢离地面虽远,但这座地牢显然并不止一层,而他现在住的这一层,也不是最下面的一层。
这就是说,在他住的这一层下面,最少还有一层。
在那里面,目前最少也正关着一个人。
他不晓得下面关的那人生做什么样子,甚至不知道那人是男是女,是青年人还是老年人。
………………………………
第十一章 水底留言
申无害还记得小时在小河里摸鱼的情景。
那是每年夏末秋初,当小河中的河水,被风车差不多快要车干了的时候。
那时河水只到大人的膝盖,浑浊得像一锅泥浆,鱼都藏在洞窿里,只要一伸手便不难捉一条。
只有河里才有鱼摸,他没有在鱼池里摸过鱼。
他当然更没有在根本就没有鱼的鱼池里摸过。
而现在,他却蹲在没有一条鱼的鱼池里摸索着,心情几乎比第一次在小河里摸鱼时的心情还要来得兴奋而紧张。
目前这间新换的牢房实在太像一口鱼池了。
当他未进入剑王宫之前,他就猜想宫中可能会有这样一处地方,用以囚禁该宫认为情形特殊的犯人。
结果竟真的被他料中了。
而他也因为态度倔强,始终不肯吐露只字,再经过所作不堪折磨,最后终于如愿以偿,被换来这间活像一口鱼池的牢房。当初设计这间牢房的人,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天才。
三丈见方的一个大池子里,水放得不多不少,恰好淹及一个人的肩部。
在正对着牢房门口的另一端,有一块高出水面的木板,从牢壁间平伸出来,离水面约三寸许,看上去就像小溪上村妇们用来浣衣的水凳。
那上面就是犯人活动的地方。
坐卧吃喝,全在这块宽约两尺,长约七尺的木板上。这块木板最杰出的设计,便是它不像一般水凳那样平坦坚实,而是中央稍稍凸起,两边低平,像个人字,木质亦富弹性,只要稍不留心,便会滚落下面池中。
在一个会武功的人来说,这原算不了什么。
但一个人不论武功多高,总有睡眠的时候,一个人只要睡着了,就无法不在睡梦中翻身,有几个人在睡梦中翻身时,还会想到身底下睡的不是床铺,只是一块宽仅容身的木板呢?
申无害只进来了四天,就已滚落池中六次。
牢房中暗淡的光线,使他无法分辨水的颜色。他只知道两件事:水冷得很,而且很脏。
每次从水中爬出来,他都止不住要打冷颤,使人最难以忍受的,便是水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但是,不能忍受,也得忍受,衣服湿了,只有脱下来,绞干了再穿。
因为木板只有六尺的长度,距离牢门尚远,每天的三顿牢饭,便不得不以一种特别的方式传送。
传送牢饭的工具,是一个大木槽,它以一根长绳系在牢门口的铁栅上,饭盒放进去之后,便由送饭者用力一推,从水面上头浮过去,如果使力不均,很可能在半途翻覆,那么这一顿就完结了。
申无害被关进这间水牢,可说完全出自自愿。
他知道自己已瘦得不成人形,也知道长期的饥饿已使体力大为耗损,这一切都是他有意造成的,所以不论吃多少苦,他都忍受得了。
他忍受不了的只有一件事。
他想喝酒。
他真的想喝酒,那怕一口也好,尤其是半夜滚落池中,再从池中爬起来的时候。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一种梦想。
在目前这种情形之下,他愈想获得的东西,只有在他要求之下愈离愈远。
他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还是向那个杨姓剑士提出了这一要求,他提出这一要求,并不是他存着侥幸心理,或者希望杨姓剑士会同情他,偷偷给他一口酒喝,而是想藉此振奋起来,使自己工作得更有精神。
杨姓剑士在宫中那位神秘人物麻金甲指使之下,拿宫中次于“百花露”的美酒“玫瑰露”
来引诱他,自以为这是很高明的一着绝招,那知实际上的效果,恰与事实完全相反。
申无害根本就没有存能喝到这种酒的希望。
一个人如果没存希望,当然就不会感到失望。最后他能看到有酒送至,并且还能闻到一阵酒香,这已经使他感到够满意了。
这天夜里,就由这阵酒香的刺激,使他忘了池水的寒冷和肮脏,比过去几天在池底足足多搜索了三倍的范围。
申无害不惜生命危险自投罗网,他究竟要在这样一座脏水牢里,搜索什么东西呢?
事情得从十二年前,他十二岁的那一年说起。
他虽然留居关外很多年,但他并不是关外人。
他出生的地方,说来也许无人能信,原来他出生的地方不是别处,就是离这座剑王宫不远,在山那一边的一个小村子。
………………………………
第十二章 勾心斗角
又到了送牢饭的时候了。
地道中遥遥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是近一个月来,申无害耳中最熟悉的一种声音。
脚步声由远而近,终于在牢房口停下来。
申无害缓缓睁开眼睛。
自从关进这座水牢以来,他为了排遣寂寞,已从这种脚步声上,发现很多自我娱乐的方式。
首先,他计算出地道的长度,大约在十四五丈左右,然后他从对方脚步声由高而下,逐渐移向牢房这方面的角度,计算出这间水牢与地面的距离,可能在六丈上下。这些数字虽未必绝对准确,但也绝不会差到那里去。
除了这些,他还能从脚步声的缓急轻重上,猜测出对方的心情,以及对方送的这一顿牢饭丰盛或简陋;昨天这家伙,脚步声显得特别轻快,他甚至可以想像到,当时在这个家伙的脸上,一定布满了得意的笑容。
刚才的这阵脚步声,又告诉了他一件事,今天这家伙的两只手上,一定都提了东西!
他果然一点没有猜错。
那个自称杨大牛的家伙二左手提的是一只大饭篮,右手提的则是一盏菜子油灯。
这是申无害第一次在地牢中看到亮光。
菜子油灯的光亮虽然暗弱,但对一个已经习惯黑暗的人这种突如其来的光明,还是相当刺目的。
申无害的眼睛睁开之后,很快的又闭上了,同时向一边偏过脸去,先朝牢壁上凝视了一会儿,方才慢慢的转过脸来。
他第一个看到的便是杨大牛的那张笑脸。
这厮虽然装出了一脸呆相,但处理一件事情,却比谁都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