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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行雪同萧复暄相视一眼,忽然觉得这位哭哭啼啼的公子甚为讨喜。
他想了想,同这李家公子说:“你欠的恩情里,有我们两个的么?”
李家公子道:“自然是有的!”
乌行雪道:“那今日起,你就可以将它勾销了。”
李家公子纳闷道:“为何?我还没找到报答之法呢。”
乌行雪指了指戏台说:“我就爱听戏,可近百年不曾听到新事了。你这是头一个,虽说是胡编乱造,却也很是稀奇。我们应当能记很久,这比那金银图卷稀奇物什有意思多了,算作报恩绰绰有余。”
他难得正经,李家公子听了一会儿,颇有些赧然,攥着折扇支支吾吾半晌,问道:“听二位恩人的话音,是要离开江洲城,去别处了吗?”
萧复暄道:“嗯,本来也是为了你这戏文多留了一阵。”
乌行雪笑了笑,道:“这小半年,多谢招待了。”
***
他们于那年夏末秋初离开江洲城,如先前一样,又游历去了人间其他地方。
这位卧龙县的李家公子并没有如他担忧的那样短命折寿,梦里那位脾气乖张的人吓唬过了瘾,也没再捉弄他。他平平安安地活着,依然广行善事、广牵良缘,远近闻名。
他还是常有奇缘,常遇奇事,福大命大。从一脸纨绔相的年轻公子,慢慢有了美须发,再慢慢成了颇为慈祥的老者。
他在请吃完八十庆宴后寿终正寝。
江洲城、卧龙县一带的百姓受惠颇多,常有惦念,于是在邻山望江的地方砌了一座庙宇,庙里以这李家公子为形,立了一尊石像,摆了供桌香案。
再到后来这一带的老人一一离世,后辈再去那庙里上香添果时,都会说:“这是积善德、保姻缘的‘神仙’。”
***
乌行雪和萧复暄再来此地,就是那时候。
他们路过那座庙宇时,看见庙里香火络绎不绝,庭院里还站着一颗造型颇为好看的树,挂满了红色笺符。有个专门布香的人站在庙门边,问他们:“你们也是来上香的吗?”
乌行雪问道:“这是哪家的庙?”
布香人点了点头,打量了他们一番,道:“啊,二位不是这江洲卧龙一带的人,兴许没听过,这是李善人庙。”
“李善人?”乌行雪转头冲萧复暄说,“李……会是咱们见过的那位么?”
“进去看看便知。”萧复暄道。
于是他们接了布香人递过来的一把香,踏进了庙宇。
这庙宇并不算大,侧边各有一间屋,中间便是正堂。同当年仙都随处可见的瑶宫府宅全然不同,就是人间凡宅的模样。
正堂里立着一尊石像,旁边有一块方形的石碑,碑上记刻着李善人生平,大小诸事在这有限的石碑上尽缩成了赅言。一共不过五六列,但足以让乌行雪和萧复暄认出来,这确实是他们当年认识的那位李家公子。
由此可见,人间还是喜欢敬香祈拜,只是那庙里供奉的不再是仙谱图上列着名姓的仙人了,而是凡人。
百姓将那些颇受敬爱的奇人记述下来,刻碑立庙。然后依照那些奇人生前所行之事,给他们取了一个又一个名号,五花八门,数不胜数。
不知不觉间,已然遍布城间山野,香火鼎盛。
乌行雪抬头打量着石像的面容,拱了拱萧复暄:“你说这么多年了,庙里的石像还是这模样,一点儿都不像真人。”
萧复暄道:“无一不胖。”
还真是。
乌行雪笑了半天。
当年的李家公子生得一副纨绔相,称得上俊朗。但这庙里的石像却宽圆许多,颇有些慈眉善目之感。或许也融了他后来年老时的模样吧。
庙里还有一个看顾香火的人,年纪不大,讲起话来像鸟雀似的,颇有些叽叽喳喳。他看乌行雪和萧复暄不似当地人,便来了兴致,将他听来的关于李善人的故事讲了个滔滔不绝:“这李善人啊,一生可谓奇缘不断……”
其实那些事,乌行雪他们早在几十年前就听过了。还有一些事,甚至本来就同他们有关。
“……他在江上遇见过真仙,还在海上见过龙君。”那看顾香火的人一边说,一边端起长明烛火,要给这两位英姿俊美的香客点香,却见这两位香客手指在香头上兀自一捻,袅袅的烟便升腾起来。
看香人:“?”
当年在仙都,灵王和天宿不吃人间供奉。他们没享过香火,也甚少给别人点香。
这大概是屈指可数的之一。
庙宇里香客往来,没人知道这一幕其实是世间罕见——
曾经的神仙给后来的凡人敬了一炷香。
他们转头从正堂出来,那年轻的看香人才猛然回神,匆匆追出来。
他叫住了这两位香客,嘴巴开开合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尴尬地直挠头,最后只好随便找一个话头。
就见他朝庭院那株挂满笺符的花树一指,道:“二位……二位既然上了香,不妨再挂个符牌吧!”
乌行雪朝那花树瞥了一眼,问道:“那符牌是作何用处的?”
看香人道:“保姻缘的!那是远近闻名的姻缘树,当年李善人好牵红线,他拉的媒就没有不成的,所以这姻缘树可灵了!哪怕是路过一只走地鸡来挂个符牌,出门都能觅到另一只,凑个良缘。”
这话似曾相识。
乌行雪听得一愣,然后笑了开来。
他们本就渺然出尘,这么一笑,看香人便看得呆了。
他呆了好一会儿才回神,以为这香客在笑他的话,连忙面红耳赤地强调道:“真的很灵!这卧龙县、江洲城的百姓亲身验过。甚至冕洲、阆州那些地方的人都慕名来过呢,都可是要过海过江的。可见这效力多厉害!”
乌行雪见他越说脸越红,便道:“我也没有不信,我只是有个疑问。”
看香人道:“什么疑问?您尽管问,我知道的可多了。”
于是乌行雪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萧复暄,道:“你方才说那姻缘树挂了符牌是为了觅良缘。那要是已经有了良缘,不用另觅呢?”
看香人:“啊?”
他刚回过神,就又被问呆了。眸光在那两位之间来来去去、去去来来。片刻之后,不知为何,脸红得更甚了。
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答道:“那……那也一样,能保姻缘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乌行雪点了点头说:“这倒是可以。”
要真挂了牌子就遇桃花,回去就有得受了,那可不是三五天能哄完的事。
他冲看香人伸手要了一个笺符。
看香人要递笔给他,他却摆了摆手道:“不用,那墨时间久了易驳落。”
看香人:“……不用笔用什么?这可是硬木的。”
乌行雪冲他晃了晃手指。
没等看香人再生疑问,他就已经落指在了符上。借着指尖剑气流转,在那符上行云流水刻了字。
不消片刻,那棵远近闻名的姻缘树上多了一枚红色笺符。
符上一面写着两个名字:
乌行雪
萧复暄
从此这良缘长长久久,与山云同寿。
另一面是四个字,给那庙里的李家公子:
「故交敬上」
第133章 弟子(一)
有一段时间; 宁怀衫和方储所化的那两个小童子有一些问题。
说严重倒也不算严重。
就是会有神魂不宁之相,走着路呢都能犯困,常常一边走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迷迷瞪瞪间撞过乌行雪的腿; 也撞过萧复暄的腿。
乌行雪给他们探过灵。
但探灵的结果总是好的,显不出什么伤损来; 好像神魂不宁都只是错觉似的。与寻常百姓家小孩爱犯困、老人爱犯困无甚区别。
这种时候; 丹药总不能乱吃。
小童子灵又脆,乌行雪和萧复暄两人气劲太过纯冽,也不好轻易动手去调; 容易把那俩小不点直接送走。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找点天然的定灵安神之物; 给小童子挂在身上; 慢慢休整。
所以他们去了一趟西南。
***
西南一带山多林密; 多奇术、也多奇物; 常在海市做交换,里面总能见到一点还不错的东西。
原本乌行雪和萧复暄算好了时间,准备一道去海边; 等一等将开的海市。
但行到半路; 两个小童子就又闭着眼睛找不着北了。海市人杂; 小童子这状况不宜去。
于是; 他们难得分了两路——
萧复暄继续往南,去海市寻摸灵物。
乌行雪则带着小童子; 去他们约定好的地方先行落脚; 起个温和些的阵,将那两个小童子圈进去。
他们约定的地方是一片颇有特色的海寨。
但乌行雪还没行到,就在中途被绊了脚。
绊住他的,是一片叫三坊十二巷的地方。
那地方顾名思义; 有三条长坊十二条窄巷,是个百姓聚居之地,本该车马往来行人络绎。
可乌行雪踏进街巷,却见那里家家门户紧闭。官道上唯有秋风卷落叶的沙沙之声,萧瑟冷清。
***
乌行雪四下扫了一圈,脚步一顿。
身后跟着的马也“笃”地一声停了蹄,尾巴卷扫着。挂在马背上的两个小童子未觉异样,还在呼呼大睡。
倒是其余十二个小童子聚到乌行雪腿边,小声道:“大人,咱们咱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不是说西南一带的百姓能歌善舞么,十分热闹么?”
一串小童子纷纷点头如捣蒜:“就是,这里别说热闹了,连个人都没有。好生奇怪。”
“简直像鬼城。”
是奇怪。
乌行雪心说,但也不至于成了鬼城。
虽然门户紧闭,但他稍一凝神,就能听见家家宅院里都是有人声的。估计是遇见过什么事,防备心重,才如此早就关了门。
乌行雪想了想,伸了根手指,抵着最近处的小童子后脑勺,将他往前推了一步:“小不点,去问问。”
小童子“哎呦”一声,捂着后脑勺,转头道:“大人怎么不问?”
乌行雪:“懒。”
小童子:“……那为何是我?”
因为你倒霉离得最近。
乌行雪顺口道:“这里的人防备心重,你脸圆眼睛大,水灵讨喜,往人家面前一站,人家就说不出不字了。”
小童子咕咕哝哝:“可是大人每次大人往天宿面前一站,天宿也没说过不字啊。”
乌行雪:“……”
小童子挣扎了一下,没用,还是哼哼唧唧地去了。
不远处有一处茶摊桌椅未收,乌行雪在那坐下没多久,就收到了一封符书。
符书展开是萧复暄锋利的字迹。
问他:「到海寨了?」
这百十年来,他们几乎事事一道。难得分了两路,还有些不大习惯。一路上符书往来不断。
乌行雪正要给他写一写这三坊十二巷的怪状,就见那个被指派出去的小童子颠颠回来了。
“大人,我果真讨喜,敲了那巷子里第一家的门就问出来了。”小童子说。
“哦?”乌行雪回符书的手指顿了一下,冲他道:“说说看怎么回事。”
小童子道:“这里闹凶匪呢。”
乌行雪:“凶匪?”
小童子点头,匆匆道来——
西南一带多山地,尤其是这三坊十二巷,三面邻山,几乎就是被山峦半圈在其中。
而且那些山峦重叠奇诡,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山头长得一模一样,常人根本分辨不清,就像天然的**阵局。
那个作祟的凶匪懂一些奇门异术,白天见不着,就喜欢趁着夜色顺山摸下来,在坊巷里挑一两户倒霉人家,劫些财物。
被劫的人家索性睡过去还好,若是拽着财物不撒手,或是想要奋起抵抗,那十有八·九是要遭殃的。
而那凶匪一旦得手,就会借着坊巷小道,急急往山那边赶。只要入了山,他三弯两绕就没了踪影,想追想找都无从下脚。
“据说这凶匪都闹了有几个月了。”小童子说。
乌行雪:“怪不得天还没黑,就门户紧闭。”
他想了想,问:“劫过多少户,问过吗?”
小童子说:“好像有二十来户都遭过殃,还闹出过好几条人命呢。”
“好几条人命?”乌行雪脸上的神色冷了不少,又轻轻“哦”了一声。
每到这种时候,他又会隐隐流露出几分照夜城主的意思来。但又不再是那种萦绕着冷雾沉沉郁郁的了。
要轻灵肆意得多。
毕竟他们身上都已经再无负累,扶善罚恶,皆是自由。
***
乌行雪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