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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得笔直,指缝却有血渗出来,洇进剑纹。
小弟子看到血色,心下一惊。
他刚入门,所知甚少。这是他头一回见到门主流血:“门主,这金影究竟是何物,怎会如此厉害?”
“应当是本命王莲。”封居燕轻声说。
“本命王莲?!”
小弟子们满脸惊疑。
传说,本命王莲是天宿上仙所独有的。因为他执掌刑与赦,一手死一手生,所以有两大命招——
一是招下俱亡魂,一是招下万物生。
本命王莲就是前者。
“我们只有耳闻,却从未见识过。”
“谁亲眼见识过?见识过的都死了。”封居燕说。
更何况那是命招。
命招最初的本意就是指以命换招,那是要烧尽灵神的。即便是天宿上仙,损耗也极大,轻易根本不会用。
它上一次出现是二十五年前。
那天太因山崩,仙都尽毁,三千灵台砸落下来,大半沉入无端海底。
有人说,那天的太因山巅,在距离仙都最近的地方,曾有王莲金影照下来。
那之后,魔头乌行雪就被钉进了苍琅北域。
从此,也再无仙都。
仙都殒殁,人间自然就乱了,祸患横行。
只有那些宗门聚集、仙庙神像林立之地,才能勉强保一方平安。
自那日起,仙门百家改号为“天殊”。
***
“门主?”小弟子迟疑道:“那这本命王莲为何又现世了?天宿上仙不是已经……殁了么?”
“苍琅北域毕竟是他所掌执的地方,还有些残余灵神吧,至于为何突现本命王莲。”封居燕话音骤然一顿,“难道——”
难道那魔头真的还活着?
不仅活着,甚至是要离开这里,所以才会激出残招?
“二十五年了,天锁之下整整囚了二十五年啊。我以为那魔头即便活着,也只剩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
谁不是呢?
仙门百家几乎都是这个想法。
他们不觉得会有恶战,所以带来的大多是年轻弟子,余下的依然留守本家,时刻防着照夜城那群邪祟。
如此看来,是他们冒失了。
“依我看,得再召些人来。”有人提议。
“这……是不是太过严阵以待了?”
“不会,那可是能血洗仙都的乌行雪。”
***
在仙门百家共商大事的时候,能血洗仙都的乌行雪正在迷路。
那个手扶巨剑的人,只短暂出现了一瞬。
消失的时候,那朵巨大的金色王莲忽然包裹住乌行雪,猛拽向下。
当时,乌行雪心想:不好,要露馅了。
众目睽睽之下狼狈落水,这邪魔算是装到头了。
刚自嘲完,他就听见了手下更狼狈的惊叫。
乌行雪:“……”
乌行雪:“?”
意料之中的落水并没有发生。
那寒潭仿佛是虚的,他一滴水都没有沾,却一直在极速下落。
冰冷的风从身边呼啸而过,手下的惊呼也不曾停。
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叫:“这是什么鬼地方?”
另一个更模糊的声音说:“苍琅北域向下也有三十三层,对应着向上的太因白塔。”
还有人说:“最底下那层,藏着东西。”
***
落地时,乌行雪感觉周身钉着锁链的地方被狠狠扯了一把。
心口、腰骨、手腕和脚踝一阵剧痛,痛得他五感尽失。他甚至判断不了自己是如何落的地,狼狈不狼狈。
不过万幸,当他五感逐渐恢复时,他感觉自己是站着的。
那朵包裹着他的金色王莲应当不在了,因为他闻不到那股带着风雪味的剑气了。
他一边缓着疼痛,一边心想真稀奇。
鹊都的王公显贵们哪个不是锦衣玉食养大的?金贵得很。受点小伤,满府上下都跟着忙,哄着供着上药涂膏。
他过惯了那种日子,自认忍不了痛。
可刚刚痛得剜心,他居然一声没吭,咽下了所有反应,就因为有那几个手下在。
我上辈子欠了你们不少吧。
乌行雪心道。
于是,当那几个手下踉跄落地,就看见自家城主慢慢睁开眼,目光扫过他们几个,冷笑了一声。
众人:“……”
他们正想问:“城主,咱们这是被拽到了哪里?”
听到冷笑,他们又咕咚一声咽了回去。
“城主您……您笑什么?”快言快语的那位还是没忍住,小心问道。
他自十四岁起就练了毒禁术,那之后个头不见长,在一众同伴里显得单薄瘦小。
距离远些还好,此时他们相距只有三两步,便衬得乌行雪十分高,他说话都得微微仰着脸。
他就这么巴巴等了片刻,等到乌行雪抬起了手,长长的手指在自己腕边撩了一下,勾住了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淡声道:“我?我笑这锁链闹人,丁零当啷的,太吵。”
“……”
我可真会问呐。
手下仰着的脸没敢收,但他不想要自己这张嘴了。
乌行雪手指一撇撂下链子,扔给他们一句:“带路。”
“走走走——赶紧走!”另一个手赶紧接话,他可能怕嘴快的那个把自己作死了吧,猛拽了人一下,从牙缝里挤道:“宁怀衫你自己脑子不好使别拉我们垫背!”
宁怀衫被他们拽着走了几步,茫然抬头:“不是,走哪去?”
几人猛地刹住:“……”
是啊,走哪去?
他们有些懵,迟疑片刻还是转头问道:“城主,带什么路?”
乌行雪不远不近地落在后面,步子未停:“你说呢。”
“……”
我……
众人无话可说,也不敢追问。毕竟他们都知道,乌行雪最厌烦蠢人。
他们抬眸扫视一圈。
这是一片荒野,覆着一层雪,满眼皆是灰白。远处有一株参天枯树,似乎被烧过,焦色斑驳,仰头也望不到顶。
他们怀疑之前乌行雪站着的枯枝,就是这株巨树的树顶。
“你听说过么?苍琅北域有三十三层。”宁怀衫悄悄拱了一下同伴。
苍琅北域悬在无端海上,终年裹于云雷之中,像一块黑色巨崖。
传言它有三十三层,跟倒塌前的太因山琉璃塔一样,象征三十三重天。
倘若之前的树枝是最顶上一层,那么眼前这片长着巨树的荒野,就是最底下一层了。
“你哪儿听来的传闻。知道三十三层又怎样,顶个鸟用。传闻有告诉你,城主让咱们带路去哪儿吗?”
宁怀衫:“……没有。”
他又仔细回忆了一番,“但是传闻说过,最底下这层藏了宝贝。你说,刚刚城主让带路,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你想想这话有没有问题?我们怎么知道宝贝在哪,又怎么带这个路?城主要真是这意思,那才古怪。”
“啧,别废话。先找,万一找到了,至少不算带错路。”
那棵巨大枯树实在惹眼,而整个荒野又没有其他能藏宝贝的地方,所以他们抬脚便朝巨树走去。
走近一些才发现,巨树下斜插着无数剑,像一片无边剑冢。
乌行雪跟着他们在剑冢中穿行,走到腿快断了,愣是没能靠近巨树半步。
“……”
我现在拿锁链威胁这几个人坐一会儿来得及么?
乌行雪盯着他们的背影,在心里说。
“城主?”宁怀衫可能感觉到了如芒在背,转头吞吞吐吐地说:“这剑冢可能是阵……”
乌行雪没露出任何意外:“所以?”
“城主您一贯都知道的,我们几个都不大擅长破阵。”宁怀衫觑了乌行雪一眼说:“阵这东西,向来是您……”
乌行雪:“……我什么,你说。”
他放轻了嗓音,也没带什么情绪。吓唬人的度拿捏得刚刚好,不知能不能把这一劫躲——
“城主啊,您就别拿我们几个寻开心了。”另一个手下愁眉苦脸:“我知道是咱们几个惹您不高兴了,之后怎么着都行。但阵这东西,咱们真的不擅长。”
“对,更何况这是苍琅北域,万一我们莽撞了,乱走试出好歹来,那就遭了。”
“没错城主,这种阵,您其实两三步就破了,何必跟着我们白费脚力呢。”
乌行雪:“……”
——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
他看着手下,心想别说两三步了,两三年我都走不出去你们害不害怕?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正要想法子,余光却瞥见了一抹白。
那是跟雪色不一样的白,有些温润亮意,像明堂高阶上的玉石。
他转头,透过寒剑交错的缝隙,看到了那东西的一角。像是白玉台?
乌行雪不再搭理手下,抬脚朝那走去。
他赤足避过剑锋,片刻后,站在了白玉台前。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并非玉台……
而是玉棺。
这是一方巨大的白玉棺,躺在参天枯木之下,被万千寒剑包围。它四边钉着棺钉,每根棺钉都刻了一个字。
那个字,不久之前乌行雪刚见过,他印在一个人的颈侧。
这是……
“这是萧复暄的棺椁!”
第3章 傀儡
萧复暄的棺椁?
萧复暄……
乌行雪轻声重复了一遍。
手下们跟过来,但不肯离棺椁太近。
宁怀衫脖子伸得老长,纳闷道:“奇了怪了,天宿上仙的棺椁,怎么会在这里?”
好孩子,是个会说话的。
乌行雪本来还在琢磨萧复暄是谁,生怕自己弄错了露馅。多亏宁怀衫嘴快,帮他避过一劫。
不过确实奇怪。
乌行雪不懂这里的规矩,但他看过话本。
话本里的神仙都是把邪魔当污秽,形同水火、势不两立。谁会把自己的棺椁放在专囚魔头的大牢里,生怕自己死得瞑目吗?
或者……另有说法?
乌行雪想着,伸手抚过白玉棺椁钉满棺钉的边。
他打小有个坏毛病,鹊都的王公们大多喜爱稀奇物,什么鲛珠、般若、照世灯。花名取得一个比一个大。
他却不然。
他很老套,就喜欢白玉,看见了就忍不住上手,试试品相。
……
“要我说,肯定不是真棺椁。衣冠冢吧。”
“衣冠冢就不奇怪了?跟亲自躺这有什么区别。”
“也是!山头破庙里雕个丑了吧唧的石像,都能说沾了本尊的灵呢,更何况贴身衣物?那都不叫沾了灵,那就是本尊呐。城主您——”
宁怀衫阴阳怪气完,一转头,就见自家城主在摸那个棺椁。
宁怀衫:“……”
宁怀衫:“???”
就真的离奇。
那场景真的太诡异了,几个手下当时就懵了。
这位魔头确实阴晴不定,也确实总有出人意料之举。他笑了并非是高兴,他温声细语也并非是要褒奖你。
伺候是真的难伺候,看不透也是真看不透。
……
但那是萧复暄,把他钉进苍琅北域的萧复暄。他……摸它干什么?
宁怀衫舔了舔嘴唇:“城主,您这是?”
他们几人对视了一眼,又看向乌行雪。离宁怀衫最近的那个手下,忽然诡异地动了一下脖子。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宁怀衫垂着的手上写着:
「你觉不觉得……」
还没写完,就听“砰——”的一声响。
乌行雪手指抚过的地方,黑色棺钉遽然弹出,足有尺余。那钉上还沾着玉屑,又萦绕着一层淡色金光,像是被悍力生□□的。
“……”
写字的手下一顿,蜷起了手指。
紧接着是第二声。
砰——
黑色棺钉又出来一枚。
然后是第三枚。
第四枚。
……
每少一枚棺钉,整个白玉棺椁都会震颤。
不止是棺椁,剑冢、那株巨树、甚至整个荒野都会跟着震颤一下。
宁怀衫他们如临大敌,瞬间退至数丈外,惊呼:“城主,我还以为……原来您是想开棺?!”
不,我不是。
乌行雪心说但凡会点法术,我跑得比你们还快。
可惜他不会。非但跑不了,他两脚简直动弹不得。那棺椁不知有什么神力,震颤之下,地面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死死攥着他。
于是手下撤完了,他还站在棺椁边,眼睁睁地看着棺钉掉落。
最后一声“砰”响起时,巨大的白玉棺盖发着“瓦石相磨”的声音,轰然落地。
乌行雪闭了一下眼。
他没有嗅到枯朽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