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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上仙三百年-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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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是亦父亦师。

    这原本可以成为一则传说、或是一则佳话,在世间长久流传。

    可惜没有。

    那位散修长久呆在那种至凶至煞之处,受了影响而不自知。有一次修习时稍有不慎,在凶煞气的冲撞之下走火入魔。

    那之后,散修就像变了个人,慢慢生出诸多可怕的念头。渴求血肉、渴求昌盛,厌恶自己逐渐衰老的肉驱。

    但他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再加上他曾经确实护着一方太平,知晓他的人,从未怀疑过他会做出一些常理难容的事情。

    那些被他收留、教养的孩子,在无人知晓的高塔里又慢慢变成了他的祭奠品。

    血、肉、皮骨……

    一旦入了邪道,这些东西都成了他渴求的东西。

    为了不被人看出,他每杀一个孩子都格外仔细小心,做得不动声色——

    从最亲近的杀起最容易的手,因为不设防。

    从最无反抗之力的杀起动静最小,因为不费力。

    ……

    他享用得很慢,修补得又十分精心。

    于是高塔里活人越来越少,行尸越来越多,却迟迟没被发现。

    但散修后来越陷越深,所渴求的也越来越多,那样缓慢细致的手法已经不适合他了。

    区区一些活人根本拦不住他的变化——他依然在衰老,腐朽,每日睁眼都能闻见自己身体里枯萎衰钝的味道。

    他留了最棘手的两三个弟子没杀,作为退路。然后开始寻找新的办法。他控制着那些行尸、也控制着尚还活着的弟子。

    倘若有不方便出面去做的事情,就驱使他们去做——死人方便,就驱使行尸。活人方便就驱使那两三个弟子。

    ……

    如此数年。

    那位散修借用一些阴毒术法,用京观数以千万计的亡人铺了一条“路”,由此在神木被封禁时得到了一点碎枝。

    寻常来说,神木碎枝若是流落在人间市井,藏是很难藏住的。偏偏京观是个例外……

    这里聚集着数不清的巨大坟冢,埋着数不清的亡人,萦绕着数不清的尸气煞气,这种至凶至邪的地方,恰好掩盖住了神木碎枝的气息。

    于是那位散修走上了许多人禁不住诱惑会走的那条路。

    他借着神木碎枝,不断往复——

    他回到自己杀第一个孩子之前那个节点,将他所收留之人全部赶走。然后忍了邪念好几年,最终爆发之时疯到自己都控制不住,屠了附近城镇的人,一发不可收拾……

    他也回到过走火入魔之前,想要就此自封,却又舍不得后来的一身修为,以及为所欲为时的满足和痛快。

    他还回到过更早时候,索性避开京观,另寻洞府。却又在见到京观亡魂作祟时,忍不住出了手,然后又慢慢回到了老路。

    人总是复杂至极。

    那散修往复来回多了,连他自己都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善是恶,为何曾经做了那么多善事,后来又能做那么多恶事?

    为何后来杀人啖肉都不眨眼,回到过去看见亡魂作祟,却还会忍不住出手救人?

    后来往复得多了,他便麻木了。

    他反反复复地过着那数十年的生活,这样不行便那样,那样不行再换一样。以至于有时候他会忽然怀疑,自己才是唯一无家可归的亡人,困在那数十年形成的局里。

    再到后来,他甚至忘记自己这样反复回去究竟想要什么了,只记得这种“想要回去”的执念。

    ……

    那是灵王接过的最麻烦的天诏。

    因为那名散修往复了太多回,仅仅是他一个人,就衍生出了数十条不同的线。

    乌行雪记得太清楚了……

    每一次的起始,都是他飞身落于京观,站在那座不见光亮的高塔之下,仰头看着塔上悬垂的钟。

    他总是抬手合上银丝面具,遮住容貌,再一拨剑柄,走近青灰色的冷雾之中。

    穿过冷雾,他就会落在其中一条线上。

    他看着那位散修走着既定的路,直到抓住因果转变的节点,然后提剑斩得干干净净。

    每斩断一条线,他总要再探查一番,清理掉一些错漏的细枝末节,确认一切无误再奔赴另一条。

    而确认无误,就意味着他要看到那些关键事情发生……

    于是他辗转于那些混乱的线里,斩杀、清理、探查。

    他得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位散修每日提着驱灵灯在京观巨大的坟冢中静静逡巡,再去塔顶敲响那枚古钟。

    看着他先助人救人、再害人杀人;看着他由善至恶。

    他还得一遍又一遍地确认那些被收留的孩子,依次落入虎口,一个接一个死去,变成受人控制的行尸。

    他有时候会在尸首边站上很久,但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他握剑的手始终很稳,站在雾里时也总是身形长直。他戴着面具,所以无人知道面具下的那张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他总是站着,良久之后甩去剑上的泥星或是血珠,转身没入浓雾里。

    到后来他看了太多次散修的生平,看了太多次孩童死去,看了太多次尸山遍野,每一条都是由他掰过来的。

    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厌弃感。

    他也不清楚那忽然横生的厌弃感从何而来,又是冲着谁——是厌弃那些行事不顾后果的人,还是也包含提着剑仿佛旁观者的自己。

    清理掉所有乱线后,他回到了正常的时节、正常的人间。

    很巧,那时正值三月,于是他去了一趟落花台。

    落花山市刚开,灯火连绵十二里,映得满山胭脂红。

    他没有既定的去处,只是穿行于熙熙攘攘的人海中,看着那些热闹的摊贩推车,以及弥漫成岚的烟雾。

    他倚着客店门柱听说书先生满嘴跑马,听了几场锣鼓喧天的戏,拿模样讨人喜欢的糖糕吃食逗过一些小娃娃。

    那是他在人间逗留最久的一次。

    但因为他穿行于混乱交错的线里,不耗真正的时间,所以在其他所有人看来,灵王离开仙都不过区区两日,而那两日几乎都在落花台。

    没人知道那段时间他见过什么、做过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为何会那么喜欢那个热闹的集市。

    萧复暄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说,在京观见过他的人。



第58章 棺木



从回忆中猛然抽离的滋味并不好受。

    回神的瞬间; 乌行雪耳边还有无数声音错综交杂。

    他能听见萧复暄说“我在人间见过你”,能听见落花山市的说书和叫卖,也能听见京观的风声、隐隐鬼哭以及高塔上的钟响。

    甚至还有在他斩断乱线时; 不知名的灵魄解脱后徘徊不走,问他“你是谁”的模糊嗓音。

    ……

    太多太多。

    但最终; 这些回忆里的声音都消散了; 只余下了一个念头——

    这就那座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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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座封家密地里的高塔; 就是散修住过的那座。

    乌行雪穿过神木虚影,看着他们身处的这座高塔。

    在萧复暄剑气横扫之下; 整座高塔一片狼藉,椽梁砸落断裂; 里面包裹的白玉精和神木枝丫散落在地。

    全然没有半分当年的痕迹。

    它模样有所更改; 构造略有不同,最顶上的那枚古钟也不见踪影。即便当年住在高塔的散修站在这里; 恐怕都认不出来。

    准确而言,是不可能认出来。

    因为在那段往事的最终,在乌行雪斩断乱线之后; 那座高塔已经毁了——

    那位散修或许是元气大损无力回天;或许是厌倦了不断的挣扎与回溯; 又或许是善的那一面又占了上风……

    他丢了一道咒术,自己阖目端坐于塔中,同高塔一并葬于无边炎火。

    依照常理,那座高塔既然已经毁了; 便不可能再出现。

    世人都会这么想,除了乌行雪。

    因为在乌行雪眼里; 一座毁去的塔也可以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

    但不是在现世,而是在某一条线里。

    如果当年的天诏不小心漏掉了一条线,而当初的灵王没有斩断它; 那么,那条线上的一切人和事便会继续沿着时间朝前走。

    散修可以没下那道咒术,高塔也可以继续存在。

    他们现在就站在一条没被斩断的线里。

    “怪不得……”

    乌行雪轻喃出声

    怪不得之前宁怀衫和医梧生说封殊兰的年纪算起来不太对劲,而封徽铭这个人他们更是从未听说过。

    因为这里同现世根本不在同一条线上,这是当年的一道分支。

    ***

    但即便是分支乱线,也是有因果的,不会出现平白无故的牵连。

    一般来说,这座高塔即便没有被毁去、继续存在,也是与那位散修关系最深。

    可如今,它出现在了封家的密地里,被封家圈划进了自家地盘。

    那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要么封家与那位散修关系密切,散修走了或是死了,将高塔留给了封家。

    要么就是最为常见的理由——怕高塔里残留的邪术禁术为祸人间,封家作为修行者,把险地圈进了自家镇着,只是镇着镇着又起了一些私心,于是开始借助高塔里的神木之力助其修行。

    再或者……就是封家出于某种缘由,需要借助这座高塔做一些事,所以将它划进了自己的地盘。

    乌行雪正盘算着,忽然听见一声锵然剑鸣。

    就见“免”字剑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直冲封徽铭而去,贴着他的脖颈钉在墙上。

    封徽铭脸色煞白,眸光死死盯着不断颤动的剑身。

    他倒也没有坐以待毙,就见他忽然下滑,避开剑刃的同时躺倒在地,而后两手一撑。

    他横翻一圈,想要去抓自己的剑。

    就听“轰”地一声响,“免”字剑依然从墙面拔出,精准地钉在他手前,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他的动作。

    他但凡再往前伸一寸,就被剑钉穿手掌了。

    封徽铭倒抽一口气,反身又是一滚——

    再次被剑贴脸挡下!

    他挣扎了好几回,最终脖颈、手脚、连同头顶都被金光剑影死死抵住,只要再动一分,就是横尸当场。

    “你——”封徽铭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他捏着拳,咬牙道:“上仙有话直说,何必如此相逼!”

    就听萧复暄的嗓音响起,沉声问他:“这塔为何在你家?”

    乌行雪先是一怔。

    继而反应过来,萧复暄的气劲还缠绕在他心脏上,能听见他心中所思所想,自然也知道了他方才盘算的那些。

    封徽铭两眼充血:“我不知!”

    他眼珠来回转着,看着抵住自己各处命门要害的剑气,又道:“我当真不知!”

    萧复暄却冷冷道:“你知道。”

    他喘着气,愣了一瞬,而后又哑声说道:“我从何知晓?!我来封家时这塔就已经在了!我所知晓的都是家主告诉我的。我先前就同你们说了!这是我封家密地,家主从来都是这么告诉我的,我也从来都是这么听的!这是我封家密地,我家自己建的塔,我——”

    话没说完,乌行雪就已经到了他面前,低头打断道:“看来你是真的知道,我刚才都差点让你唬住呢。”

    他起初以为萧复暄那句话是在诈封徽铭,但很快便明白过来,其实不是,封徽铭确实应该知道一些事……

    封徽铭辩解道:“什……我没有,我所言俱是真话,没有半句虚言!”

    乌行雪道:“是吗,可你反应不对啊。”

    封徽铭惊了一下:“你这是何意?”

    “你若真是一无所知,家主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觉得这塔就是你封家自己建的。”乌行雪指了指萧复暄,“那他方才问你‘这塔为何在你家’时,你就应该理直气壮地说,你家建的塔,不在你家还能在哪?”

    乌行雪顿了一下,又道:“或者……哪怕露出一点听不明白的表情呢。”

    乌行雪说着,一提袍摆半蹲下来,垂眸看着封徽铭,嗓音慢慢沉下来:“可是你没有,你答得太快了。”

    他答得太快了,连一丝疑惑都不曾有,说明他听明白了萧复暄的问题。也说明他知道……这塔本不该立在封家。

    封徽铭浑身一僵,死死盯着乌行雪,嘴唇因为抿得太紧,泛着一片灰白。这让他身上透出一股很古怪的死气来。

    乌行雪皱了一下眉。

    他差点以为那是错觉,又仔细打量了封徽铭一番,正要伸手探一探究竟,就听见萧复暄的嗓音瞬间到了近处,说了一句:“你快死了,你知道么?”

    这话过于直白,封徽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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