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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求长生者,有人走神道,有人走佛道,有人走鬼道,有人走剑道,有人走符道,有人走丹道,有人走武道,有人走积善之道,有人走旁门左道。
李玄都早年时专一剑道,坠境之后,不得已融汇百家,以各宗门的武学为主,术法为辅。
可以说他的一身武学修为,融合正道十二宗之长,此时他以坐忘禅功为根基,运转慈航宗的千剑观音之法,不曾气机化剑,而是化作手臂。
他以归真境的感悟,使数十手臂各自施展他平生所学。
有金刚宗的大手印、金刚掌、般若拳、七轮拳。
有静禅宗的擒龙手、伏虎手、千斤掌、大金刚拳。
有正一宗的两仪指法、太乙九宫拳、太乙八卦掌、纯阳指。
有慈航宗的移花指、印月掌、大慈悲掌、拈花式。
有玄女宗的璇玑指、玄冰手、寒阴掌、拂花指。
还有玉鼎掌、金殇拳、摧碑手、横江式、龙虎八式、指玄九式、落华掌、大光明狮子爪、霸王举鼎、乾坤袖法、阴阳纵横手等其他各宗武学。
蔚为大观。
这些武学,若是放到出神入化的最高三境之中,可能无甚大用,但是对于不曾踏足先天境界的登堂入室之人而言,已是山巅。
李玄都此时便是山巅之人。
这实在有些不讲道理。
当李玄都将这些拳法、掌法、指法、手法悉数用出之后,钱行在瞬息之间被打成一团血雾,消散于茫茫大雨之中。
第十九章 少年长生
李玄都强行用出本不属于抱丹境的“千手”神通, 已是颇为勉强,此时又以千手演化平生武学,更是不堪重负,几乎就在钱行身死的同时,李玄都也支撑不住,身后的几十条虚幻手臂烟消云散,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大雨下的泥泞中。
此战损耗之大,有些超乎李玄都的意料之外,他本以为青鸾卫最多就是派出一位抱丹境的高手负责此事,在他身怀飞剑青蛟的前提下,同境无敌手,根本不用花费什么力气。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青鸾卫竟是直接派出了一位玄元境的都督佥事,差一点就让他在这间太平客栈中翻船,逼不得已,他只能用出自己的保命手段之一,只要对手不曾踏足先天境界,面对李玄都这番不讲道理的无理手,几乎是必死之境。
不过李玄都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此时体内无论是正经十二脉和奇经八脉,还是三大丹田和各处窍穴,俱是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丝毫气机。
九品九境,被分为初窥门径三境、登堂入室三境、出神入化三境。在最后三境之中,归真境是五气朝元,天人境是三花聚顶,长生境是阴尽阳纯,阴阳相生。
道家言五气朝元,对应五脏,分五行。
金者,刚猛凌厉,攻伐主杀,属肺;木者,生机盎然,柔而坚韧,属肝;水者,上善若水,至阴至柔,属肾;火者,劫掠如火,至阳至刚,属心;土者,厚德载物,浑厚坚固,属脾。
在归真境之前,五气多有偏向。如玄女宗弟子,是偏向于水行;钱行一身横练功夫,则是偏向于土行。
归真境,便是将五气归真化一。正所谓修道求真,修到最后便是修一个“真”字,故而这种气机又被称作真元,既是对应归真境界,也是区分于天地元气。
李玄都作为曾经踏足归真境的大宗师,体内气机不分五行,化作真元,五种气机的特性全部兼而有之。只是如今的李玄都已经跌落归真境,体内真元也随之重新散成五气,虽说气机之浑厚足足是寻常同境之人的五倍,但是恢复速度也变得极慢,故而李玄都调息了半柱香的时间之后,也才恢复了一成气机而已,只是此地不宜久留,李玄都不敢继续去恢复气机,毕竟还有一个赵敛没有死,听钱行话语中的意思,赵敛被他丢出客栈之后,被钱行所救,此时应该是奉钱行之命去调集人马。若是放在平时,李玄都自然不惧,可现在却是不好大意,以免在阴沟里翻船。
李玄都从大雨中起身,缓缓走进客栈。
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李玄都整个人瞬间紧绷,如临大敌。
先前跟随老板娘离开客栈的黑瘦少年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大堂之中,已经将被打翻的桌椅重新扶正,这会儿正把那个嵌入墙中的青鸾卫拉出,放到一旁。
李玄都早就看出这名少年颇为不俗,他记得在来此路上,曾经路过一片湖泊泽地,那儿便有不少野生水牛,可那里距离客栈少说也有三百里,这少年能在不到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往返两地,其修为可见一斑。既然一个小小的跑堂少年都如此不俗,那么这座客栈的掌柜夫妇,就更是不好说了。
看到李玄都走进客栈之后,名叫沈长生的少年回过头来,笑道:“老板娘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这处经营了小十年的基业,就让我回来看看,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客官你正在大雨中调息气机,便没有打扰客官。”
李玄都仍旧没有放松丝毫的警惕,问道:“掌柜和老板娘呢?他们怎么没有回来?”
少年似是毫无防备,也或许是并不把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李玄都放在眼中,微微笑道:“掌柜说见横死之人不祥,会折他三个月的福缘,所以便与老板娘去了太平山上的亭子避雨,等我把这些都收拾干净之后,他们再回来。”
李玄都哦了一声,略微犹豫之后,问道:“此地距离太平山不远,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太平宗?”
沈长生停下手中的动作,点头道:“太平宗,自然是听说过的,据说就在那座太平山上,只是我天天去太平山上打柴,也没见过什么山门。”
沈长生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倒是见过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跟我说过什么占验之术,窥天之道的,神神叨叨,不知所谓。”
李玄都点了点头,心中有了大概猜测。
那位给他占卜了一卦的掌柜,多半是太平宗的高人,至于掌柜在临走前送给他的那枚太平钱,应该有结个善缘之意。
念及由此,李玄都稍稍放下心中戒备之意,也不再急于离去,而是坐到一条长凳上,开始默默恢复气机。
沈长生独自一人在大堂里来来回回,忙忙碌碌。
不知多久之后,入定中的李玄都被一阵剧烈马蹄声惊醒,缓缓睁开双眼,望向门外,透过重重雨幕隐约可见有三十余骑立于客栈之外,应该是赵敛率领的青鸾卫无疑了。
李玄都正要起身,沈长生已经来到面前,笑道:“我回来前老板娘专门吩咐过,客官是个好人,让我能帮就帮一把。”
说罢,少年孤身一人冲入门外的茫茫雨幕之中。
门外顿时传来喊杀之声。
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后,杀声渐歇,浑身湿漉漉的沈长生又走回客栈,在客栈的门槛上,刮了刮鞋底的泥泞,朝李玄都咧嘴一笑,“客官,不好意思,放跑了一个,不过其余的都杀完了,尸体等雨停之后就一起烧掉。”
李玄都笑了笑,问道:“不是第一次杀人?”
沈长生看了眼李玄都的袖口,说道:“在这里开客栈,难免遇到一些不讲道理的强人,掌柜不爱搭理他们,便由我出面料理,先是讲道理,再是破财消灾,若还贪心不足,那就只能出手了,所以杀过几个人,但还比不得客官。”
李玄都一笑置之。
第二十章 少女淑宁
在恢复了大概半数气机之后,李玄都顺着楼梯登上二楼,虽然二楼的廊道已经被钱行生生震碎,但对于李玄都来说,却不算什么,他轻轻一跃,身形如风中落叶,飘进了丙字号客房中。
此时客房中的小姑娘已经不再像先前那般木然,可也好不了太多,正呆呆地望着父母的遗体无声落泪。
当她抬起头看到出现在门口李玄都时,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惧之色,下意识地向后退去,最后整个人在墙角缩成一团。
李玄都也没想着一个小姑娘在接连经历丧父和丧母之后,还能正常接纳旁人,只是缓缓开口道:“我叫李玄都,受人所托,来救你们一家三口,只是很抱歉,虽然我已经尽力而为,但还是没能救下你的父母,希望你在日后的岁月里,不要对我心生恨意。”
小姑娘望着李玄都,更加畏惧。
李玄都自嘲一笑,自言自语道:“人心多变,尤为是欺软怕硬。这世间就有那么些人,升米恩斗米仇,我曾经见过一个被贼人打劫的妇人,在垂死之际,敢去恨那些见死不救的路人,发誓变成厉鬼也要让路人陪葬,却不敢恨那些真正将她置于死地的贼人,你说这是多可笑的事情?”
接下来,客房内的一大一小陷入到长久的静默之中。
许久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姑娘终于小声开口道:“我叫淑宁,周淑宁。”
李玄都轻声道:“淑宁,我不希望你变成我说的那种人。你的父母是因为青鸾卫而死,你如果想要报仇,我可以把你送去玄女宗。当然,如果你也对我心生怨恨,将来也想找我报仇,我不会阻拦,只不过到时候后果如何,我不能保证,需要你自己思量。”
小姑娘抬头望着李玄都,与他对视却又默不作声。
李玄都平静道:“周淑宁,我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情不讲道理,可你想要在这个世道活下去,在你没有足够的能力与这个世道讲道理之前,不妨退让一步,而今日退让的一步,便是为了明日的更进一步。”
小姑娘沉默了许久,突然哭出声来,“我不恨你,我也不想报仇,我只想要爹娘他们活过来。”
正在楼下一边打扫一边竖着耳朵偷听的沈长生长长叹息一声,在如今世道,能有爹娘都是幸事。就拿他来说,从小就被掌夫妇收养,虽说不是双亲胜似双亲,但要说起亲生爹娘,他却是连样子都记不起来,也是一桩心头上的憾事。
客房内的李玄都沉默了片刻,望着梨花带雨的周淑宁,轻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不过我可以把你送到龙门府去,在那儿有你父亲生前的至交好友,就是他委托我来救人,想来他定会把你当做亲生女儿看待。”
小姑娘哽咽道:“那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情,让我爹娘入土为安。”
饶是经历了无数江湖夜雨的李玄都,在这一刻也是心中大为不忍,在心底悄然叹息一声,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放柔嗓音道:“这件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做,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对你有什么偏见,我还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我方才说那些话,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没有人欠你什么,所谓的江湖,其实也是一个争名夺利的地方。侠义,固然会有,但也注定不会太多。”
李玄都直起身来,说道:“玉清宁说你的根骨资质很高,也许此生有望天人境,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
周淑宁重重嗯了一声。
还有些话,李玄都没有说出口。
其实他与周听潮素昧平生,此时的他也不再是可以纵横江北的紫府剑仙,可他还是因为朋友的一诺相求,孤身来到怀南府,近乎是豁出性命救人。
他一直认为,生而为人,不应轻易许诺,可一旦许诺,则一诺千金重。
周听潮的那位好友曾经在李玄都被江北群雄追杀的时候,相帮过李玄都,所以李玄都在当时许诺日后可以为他出手一次,于是就有了李玄都这次怀南府之行。
不过李玄都觉得这是他与别人的事情,与周淑宁无关,甚至与周听潮也无关,没有必要让她知道。
当李玄都带着周淑宁从二楼跃下的时候,沈长生已经把一楼打扫得差不多了,少年无意中看了小姑娘一眼,顿时愣在原地,黑黑的脸庞上竟是涌现出几分红晕。
不得不说,周淑宁年纪虽小,但是已经能看出几分美人胚子的潜质,少年沈长生又是懵懵懂懂的年纪,见到了这么一个粉雕玉彻的同龄人,难免要生出几分别样情思。
李玄都没有理会这些小孩子心思,问道:“客栈中有无草席或是棺材?”
沈长生回过神来,有些被人看破心事的羞赧,不过还是点头道:“棺材是有的,就在客官所住后院客房的隔壁。客官也知道,我们这儿十天半月就要死上几个人,掌柜的说人死为大,不管生前如何,死后总要有个容身之处,便让我打了几口棺材备着不时之需。”
李玄都从袖中抽出四张银票,三张一百两的和一张十两的,说道:“这是给老板娘许诺的银钱,另外我买一口最好的棺材。”
少年应了一声,收起银子便去了后院,不一会儿便拖回一口刷着红漆的松木棺材,虽然做工有些粗糙,但胜在够大,足以放下两个人了。
李玄都又上楼将周听潮和他夫人的遗体搬下来,放到棺材中,最后将周听潮的头颅也放了进去,在周淑宁的哀切注视下,李玄都将棺材缓缓合上。
沈长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