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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都略感尴尬,轻咳一声,“阎罗十殿,第十殿转轮王独居幽冥沃石之外,审判孤魂野鬼,核定男女寿夭,区分富贵贫贱,发往轮回投生,掌生死判之权柄。”
秦素轻轻“啊”了一声,“难道我做的梦是去了阴间地府?那个老妪就是传说中的孟婆,我撞上的石头就是幽冥沃石?”
李玄都认真地点头道:“应该是了。”
“可那只是梦,我头上的伤势从哪里来的?”秦素仍旧疑惑。
李玄都随口胡说,“所谓道术就是弄假成真,鬼仙也好,神仙也罢,都是信则灵,你身怀‘宿命通’,梦境真实无比,想来是你自己深信不疑,所以梦中的伤势也会显化出来,也可以算是弄假为真了。”
“是这样吗?”秦素还是有点半信半疑。
李玄都把话题转开,“你伤势未愈,先好好歇着,我在外面还给你熬了药。”
秦素立时想起了先前的大战,赶忙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大真人府。”李玄都回答道,“是玄机和霭筠的居处,暂借给我们的。”
秦素是聪慧之人,立刻明白,那一战肯定是胜了,否则李玄都和她不可能如安然无恙地留在大真人府中,她稍稍放心,又问道:“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没事,唯一有事的就是你,所以你就放心好了,只管好好养伤。”李玄都温声说道,“我去给你盛药。”
说罢,李玄都离开了内室来到外间,这会儿工夫,药鼎里的“清心普善丹”已经完全化开,化作汤药,李玄都取过苏云媗放在桌上的玉碗,慢慢倒了大半碗,然后又转身回了内室。
内室中,秦素靠坐在床上,怔了一会儿,眼神渐渐清明,见李玄都进来,问道:“紫府,你说实话,刚才是不是你撞了我一下?”
李玄都端着药碗,坐在床边,面不改色,疑惑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无缘无故撞你做什么?”
“不对,我刚才回想起来了,那不是什么幽冥沃石,就是有人撞了一下,只是我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秦素摇头道,“这屋里就你一个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李玄都叹了口气,“枉我为你出生入死,不惜拼了性命去镇魔台上寻找救你的法门,后来又直下镇魔井,与镇魔井里的十八路邪魔大战,最终才从镇魔井的井底取来了还魂草,让你起死回生,你却还在怀疑我!没想到你是这等无情之人,只当是我看错了人。唉,我真是何苦来哉。”
李玄都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秦素立刻说道:“好啊,果然是你撞了我一下!”
李玄都闻听此言,也不再狡辩,笑问道:“你怎么就认定是我呢?”
秦素轻哼一声,“我知道,你是不喜欢给自己表功的,就是吃了再多苦,也不会挂在嘴上半句,所以听你说什么千难万险,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我眼前的李玄都是假的,另一种可能是你在说假话。”
李玄都笑了笑,终于承认道:“没错,是我撞了你,谁让你起身这么急,我都没来得及躲闪,你一头撞在我的头上,吃亏的就是你自己了。”
秦素没有说话,而是比划了下两人的姿势,脸上浮现红晕,“我起身会撞到你的额头,你要是站着,我怎么会撞到你?这个姿势……你、你想要干什么坏事?”
李玄都笑道:“你猜?”
秦素扭过脸去,“我才不猜。”
李玄都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又把她的脸给转向自己,望着她的双眼,“你不猜我就告诉你,你要是再不醒啊,我就把你生吞活剥了,然后吃干抹净,神不知鬼不觉。”
秦素这般年纪哪里还有不懂的,这次不仅是面红过耳,就连脖子都通红一片,羞恼道:“你、你、你说什么呢!”
李玄都松开秦素的下巴,笑道:“我说,该吃药了。”
秦素这才注意到李玄都手中端着的玉碗,扁了扁嘴,“我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你现在只是小好,离大好还远着呢。”李玄都稍稍加重了语气,“听话,吃药。”
秦素没有说话。
李玄都用汤匙舀了一匙,送到秦素的嘴边。
秦素忽然问道:“玄哥哥,你不会真去镇魔井了吧?”
李玄都一怔,哑然失笑道:“我去镇魔井做什么,你觉得镇魔井中当真有什么还魂草?都是我编出来的。再者说了,就算有还魂草,你又没死,还哪门子的魂?”
秦素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接李玄都手中的玉碗,说道:“我自己来吧。”李玄都躲闪开来,说道:“这药不能一气饮尽,还是我来吧。”
秦素脸色微红,不过也没有拒绝,喝了一口药后,只觉得入口淡而无味,好似饮水,倒是与苦汤子半点不沾边,然后她问道:“玄哥哥,你怎么破去‘太上三清龙虎大阵’的?”
“我说,你一边喝药一边听。”李玄都又舀了一匙送到秦素嘴边。
此时只有两人,秦素羞涩之情渐去,点了点头,然后就听李玄都开始讲述破阵的过程,不过李玄都把许多危险境地都一语带过,倒是显得他神机妙算,一切早有安排,宋政不过是自投罗网、自讨苦吃之辈。然后李玄都又说了自己在镇魔台上得了“龙虎剑诀”之事,这倒没有删减,大体是实话实说。
秦素听完她昏死过去的诸多事情之后,一碗药汤也已经见底。李玄都话锋一转,开始嘱咐秦素好好休养,不要妄动气机。她受了张静沉驾驭仙剑的倾力一剑,她又没有“漏尽通”,若不是“三宝如意”从中挡了一下,只怕要当场身死。可仍旧是受创极重,虽有李玄都以“长生石”的元气疗治,又有正一宗诸般珍稀药材进补,然而这等伤势仍需休养相当时日,而且须极小心,不然的话,虽然不至于性命之忧,但免不得要再受一番苦头。
而且此事李玄都未敢对秦清提及,倒不是李玄都怕了老丈人的境界修为,真要生死相拼,谁胜谁败还很难说,而是李玄都无颜面对,无言以对,人家将女儿交到自己手中,却弄成这般局面,李玄都还能说什么。
李玄都将玉碗随手放在旁边,任由秦素靠在自己身上,从这个方向望去,只能看到秦素的半边侧脸,美是极美的,不过李玄都心中不生半点旖旎之念,只觉得安静祥和。人生求一知己难得,求一红颜知己更是难上加难,若是能成双入对、结成连理,那便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如果不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他倒是真想就此止步不前了。
便在这时,就听秦素轻声说道:“玄哥哥,这是霭筠和玄机的新房吗?”
“是。”李玄都环顾四周,一应家具摆设都是新的,少有老物件,不是正一宗没有这般底蕴,就是要讨个吉利。
秦素叹了口气,“那我们的新居,你想好了吗?”
李玄都说道:“虽然之前选了三个地方,包括太平宗,可我觉得那些地方终究不是我们的,所以我想……”
“剑秀山是吗?”秦素立刻猜到了李玄都的心思。
李玄都微微一笑,“知我者,素素也。你觉得呢?”
秦素道:“忘剑峰上的云海是极美的,我很喜欢。”
李玄都心中一宽,他本觉得张白月的坟墓就在忘剑峰上,秦素心中可能会有芥蒂,却没想到秦素主动提了出来,反正忘剑峰上颇为开阔,可以建造在洗剑池旁,不会惊扰到长睡的张白月,一边是浩渺碧波,一边是滚滚云海,当真是人间美景。
李玄都道:“等新居落成,我们就成婚。”
第九十七章 张白昼
“一剑西来,大江东去,气横掖庭。问如何承平,难得清平,斩却乱世,可开太平?英雄枭雄?正道邪道?留待百年后世评。忆往昔,光寒十九州,青锋无情。”
“百年江湖意气。天下起风雷万里埃。叹此生浮沉,风波难定;十年一剑,侠骨峥嵘。袖藏青蛇,腰悬三尺,脚踏人间路不平。朝天阙,看剑气纵横,再开青冥。”
作这一首《调寄沁园春太平》的,乃穆宗年间内阁首辅张肃卿的女公子张白月。当年张白月与清平先生李玄都在帝京诀别,张白月专门为了心上人写了这首词,不过只有上阕,没有下阕。下阕是清平先生李玄都自己后来补上,表明心志。
如今张白月故去已久,清平先生李玄都也与秦家大小姐秦素定下婚约。在中州剑秀山的山路上,却另有一个少年,正在默念这首词。这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穿青色衣衫,正沿山道缓缓而上,心中默想:“寻了这么久,终于找到姐姐的长眠所在了。”
少年身后背负一柄长剑,风尘仆仆,显然是出门在外时日已久,不知赶了多久的路,才来到这里。毕竟能朝游沧海暮苍梧的神仙之人是少数中的少数,绝大多数人赶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跨越一州地域便要月余甚至更长时间,其中不仅耗费体力赶路,而且风餐露宿,着实辛苦,更不用说还有官府的路引限制,所以天南海北想要相见一面,着实不易。不过少年神色坚毅,似是根本不在意这些许远游之苦。
这少年姓张,双名白昼,乃是张肃卿的侄儿。他自小不爱读书,藐视学宫书院,喜欢为气任侠之事,好舞刀弄枪,常慕剑侠刀客。他又脾气执拗,不服约束,因为父亲故去得早,伯父张肃卿忙于朝政,无暇管教,只有一名寡母,奈何不得他,只能遂了他的愿,让他出门拜师学艺。
当时江湖还是正邪分明的格局,且不说邪道十宗,只说正道十二宗。若论用剑,首推清微宗,慈航宗次之,东华宗再次之。不过慈航宗以女子为主,男弟子少有能得真传之人,东华宗以全真道士为主,俗家弟子难得其真传,而全真道士不可婚嫁,与僧人相差无多,张白昼乃是独子也不可行,于是排除慈航宗和东华宗,只剩下一个清微宗。
以李玄都与张白月的关系,张白昼想要拜入清微宗中,并非难事,不过他的母亲却是颇有见识,毕竟李玄都不是宗主,宗内还有众多师兄弟,明争暗斗,张白昼一个小孩子贸然进入其中,恐怕不是什么好事,若是有人意欲对李玄都发难,说不得要从张白昼身上做文章,平白招惹祸害。再加上正邪之争加剧,就连司徒玄策都死得不明不白,更何况是他人。
张母不愿意儿子卷入到这些江湖纷争之中,就以退为进,同意张白昼拜师学艺,却不能去正邪二十二宗的任何一宗,若是张白昼不同意,就别回来了。张白昼面对母亲的软硬兼施,也只好妥协,最终前往远在蜀州的蜀山剑派拜师学艺。
张白昼一走便是近十年,从一个孩子长成了少年,只是一切物是人非,身未死族已灭,如果当年他还留在帝京城中,只怕也难逃一死。
剑秀山的山路崎岖蜿蜒,两旁峭壁耸立,如是被利剑劈砍凿出,两方崖壁与一线小径形成了一线天的景观,将天光挤成窄窄一线,使得山道之上晦暗莫名。张白昼走过一线天后,只见天光乍泄,豁然开朗,脚下道路逐渐平缓开阔,拾阶而上,又见一方静湖,有河水相连,沿着河水逆流而上,别有洞天。
只见原本笔直的峭壁上,忽然凹陷出一个巨大弧度,形成了一个开口极大、纵深极浅、似洞非洞的存在,占地大约一亩左右。此地三面环山,唯有一面面向悬崖峭壁,与上山的石径相邻。其中种植有茂盛翠竹,风起则起竹涛响,而在竹林的掩映之中,则是一座清幽古雅的二层竹楼。
张白昼望着这座竹楼出了一会神,心想:“这里竟然有人居住,难道是此地主人?宗门记载,古时的确有剑仙曾经在剑秀山隐居,不过那都是几百前的事情了,难道剑仙还有传人?”
想着这些,张白昼向竹林走去,却见这些竹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当年帝京之变,张家满门死绝,这么大的消息是瞒不住的。张白昼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就要下山拼命,不过被他的师父拦下,然后将他关在后山,让他在后山好好想一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那座后山就有一片好大的竹林,供弟子练剑之用。张白昼在后山待了足足三年,所以张白昼对竹子了解颇多。
嫩竹子,受光照时间短,竹皮翠绿,竹身无光泽,竹节毛涩,节纹粗。尤其是幼竹,还可以在竹根处找到蜕落的竹箬。老竹子,光照时间长,竹皮青里泛黄,甚至透红,竹身光亮,节纹细。另外,从竹叶的颜色上也可以识别竹子的老嫩。嫩竹的竹叶,翠绿欲滴。而老竹子的叶呈暗绿色,甚至带有枯黄。
张白昼心想:“看来是有人种下的竹子,而不是天然生长的。既然此地有主人,还是知会主人一声为好。”
张白昼被师父关在后山三年,磨去了冲动的性子,接下来的几年刻苦练剑,小小年纪就已经有先天境修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