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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白昼极目望去,看到一片连绵殿阁,论规模尤胜亲王府邸,只是破败不堪,又是地处这样一座阴气浓郁的林中,让人不由想起那些闹鬼的荒废古庙。不过如今的避暑行宫中却是人来人往,无数匠人正在修缮这座当年的女帝行宫,哪里还有半点阴森意味。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银子到位了,管你什么凶宅荒庙,都能焕然一新。有道是“人定胜天”,人力能胜天,更何况区区妖邪鬼物?
便在此时,有一道悠悠荡荡的女声传来,“夫人回来了。”
这嗓音十分轻容,回荡在密林之间,仿佛轻烟薄雾似的,直往人的耳朵里钻去。
张白昼的身子骤然僵硬,脊背发冷,头皮发麻,额头上渗出汗珠。
下一刻,从“避暑行宫”的正门中款款走出一名女子,一袭白衣,肤白如雪,青丝如瀑。
只是张白昼的脸色骤然凝重,甚至还透出几分震惊,就像是普通人见到鬼一般。
女子缓缓走下台阶,乍一看去,与那些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并无二致,甚至因为脸色苍白的缘故,还平添了几分病中美人的娇弱之态。可仔细看去,她其实是飘下来的,白色的绣鞋根本未曾沾到地面分毫,而且随着她的身形飘移,她的脸色也变得愈发红润,从没有半分血色如一张未曾染墨的白宣纸,渐渐变成了一片红润之色,而且身上的气息也逐渐变得与活人无异。
女子的双脚最终落在了地上,向兰玄霜行了个万福。
兰玄霜轻笑道:“柳儿,不要吓他,他是客人。”
“是。”被兰玄霜唤作“柳儿”的女子应了一声,促狭地看着张白昼,哪里还有半点阴气。
张白昼此时终于明白过来。
眼前的女子的确不是人,但也不是鬼,而是妖物。
上古时候,妖物众多,可到了如今,妖物已经很少见了。柳儿本是避暑行宫中的一棵柳树,因为机缘造化才得以化形成人。
避暑行宫乃是明空女帝修建,那时候的北邙山还不像今日这般阴气森森,每逢重阳佳节,上北邙游览者络绎不绝,素有“人居朝市未解愁,请君暂向北邙游。”的典故,邙山晚眺更被誉为八景之一,每当夕阳西下,万家灯火,如同天上繁星,登阜远望,伊洛二川之胜,尽收眼底。
可是在金帐汗国攻陷前朝大晋的半壁河山时,避暑行宫毁于战火,再加上皂阁宗趁势在北邙山构筑大阵,引万鬼入北邙,蓄养尸兵鬼卒无数,使得好好一座风水宝地的北邙山变为阴气重重的阴森鬼域,柳树与桃树相反,桃树是阳木,最是克制鬼物,所以道士们都佩戴桃木剑,而柳树是阴木,可以供鬼物藏身。柳儿在“鬼国洞天”逸散阴气的浸润下逐渐生出了灵智,继而盘踞行宫,成了气候。
柳儿只有归真境的修为,可借着避暑行宫,足以媲美天人境。不过缺点是它无法离开避暑行宫太远,北邙山本就人迹罕至,此地又甚是隐秘,她倒也没机会作恶,只能吞噬来到此地的鬼物,驾驭群鬼,唯一误打误撞来到此地的还是寻找太阴尸的南柯子,不过被李玄都救走。
后来便是兰玄霜听从李玄都的指点来到此地,柳儿虽然修为不俗,但面对天人造化境的兰玄霜就不够看了,被兰玄霜轻易收服。
不过兰玄霜也没亏待她,先是将她与避暑行宫分离,如此一来,柳儿虽然没了天人境的修为,但可以四处活动,不必被拘束在一隅。然后兰玄霜又给她取名兰柳,录入皂阁宗门墙。说起来,柳儿是因为皂阁宗“鬼国洞天”的逸散阴气而生出灵智,如今被兰玄霜收入皂阁宗门下,也算是有始有终,缘分早定。
既然是皂阁宗的弟子,还是兰玄霜收的第一个弟子,兰玄霜自是不会吝啬,帮她稳固根基,拔除体内过盛的阴气,又传她“曼珠沙华妙法”,使其有望重新跻身天人境。
柳树天生吸引鬼物,兰柳先前吞噬群鬼,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使其心性逐渐阴暗暴戾,兰玄霜帮她祛除体内过多的阴气之后,已经逐渐恢复正常,心智大约相当于十七八岁的少女,不说其他,帮兰玄霜做个监工还是绰绰有余。除此之外,李玄都也派了部分人手协助,有太平宗的,也有阴阳宗的。不管兰玄霜是不是一个光杆宗主,实打实的天人造化境修为做不得假,众人也都听令行事。
避暑行宫内的工匠们不明就里,只知道这里是兰玄霜做主,又见兰柳身份特殊,只当两人是一对母女,于是称呼兰玄霜为夫人,称呼兰柳为小姐,不少人也暗暗猜测那位始终不曾现身的老爷是谁,竟然要在这里修建宅邸,难道是帝京的权贵?
第一百四十七章 龙师傅
兰玄霜领着张白昼和兰柳进到避暑行宫之中。此时已经有几处损坏不大的殿阁被修缮完毕,可以暂且栖身。
张白昼出身书香世家,哪怕到了江湖,受了些磨砺,可许多公子习气还是不曾改变,身上的衣着不俗,举止之间也是极有教养,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
工匠们见张白昼跟在夫人身后,与小姐并肩而行,立时明白这是公子来了,自然对他也是恭敬。
不过几名守在此地的阴阳宗弟子却是知道兰夫人根本没有子嗣,丈夫早亡,来人不是公子,多半是哪家的晚辈,能被兰夫人亲自带在身边,想来其长辈必定是江湖中的大人物,也都十分客气。
这却让张白昼有些不自在,自从伯父张肃卿身死之后,他受的最多的其实是各种冷遇,小小年纪就体会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这也是导致他心性偏激的原因之一。当初被李玄都留在剑秀山,张白昼也做好了受人冷眼的准备,决定不惜一切也要为家族报仇。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留在剑秀山之后,不仅没受过冷眼,反而是颇受礼遇,虽说他与旁人都无深交,可他也知道,仅凭他的境界修为,一众天人境大宗师哪里会多看他一眼?不冷落他本身就算是折节下交了。
张白昼当然也明白,仅凭他自己万没有如此待遇。
徐大和徐七是什么人?两位天人境大宗师喝酒,为什么叫上他这个先天境的小子?堂堂天人造化境的兰夫人,为何肯亲自送他去帝京城?还有那位向来不喜欢与人打交道的秦大小姐,为什么会主动与他说话?
这些总不会因为他是什么万中无一的良才美玉,而是因为他是李玄都特意关照过的人,旁人看似是给他面子,实则都是看李玄都的面子,甚至李玄都不必开口吩咐什么。可以想象,如果李玄都对他流露出些许不满,同样不用李玄都吩咐交代什么,这一切就会自然而然地转变为各种冷遇和刁难。
这便是权势的力量。
张白昼虽然冲动,但不是傻子,已经明白了许多事情。
其实李玄都是个极为顾念旧情之人,如果不是念着过去的情分,李玄都完全可以不管他,而他几次冒犯李玄都,李玄都也十分大度,完全不在意,不计较,就像一个大人看待孩子的哭闹,以哄为主。如果李玄都真要计较,不必亲自出手,只是一句话吩咐下去,便能让他生不如死,甚至被逐出师门,流落江湖。
可李玄都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给了他一个光明的未来,让他有机会报仇,有机会与那些大人物们结交。这是什么?这可以算是知遇之恩,都说士为知己者死,知遇之恩实是天大的恩情。可李玄都从未主动提起半分,态度也很明显,他从未打算让张白昼来还这个恩情。或者在李玄都看来,这是他与张家的事情,就算不是张白昼,换成另外一个张家子弟,他也会选择这样做。
想到此处,张白昼不是没有心肝的人,再想去恨、去怨李玄都,
也是恨不起来、怨不起来,只觉得心绪复杂,不知日后该如何面对李玄都。若是伯父在世,只怕要说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兰玄霜在前往帝京之前,还要把这边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所以没有多少闲暇,于是让兰柳带着张白昼在行宫中暂且安顿下来,短则一日,长则三日,他们就会动身前往帝京。
兰玄霜离开之后,就只剩下兰柳和张白昼两人,兰柳上下打量了张白昼一眼,问道:“我叫兰柳,兰花的兰,柳树的柳,你叫什么?”
张白昼愣了一下,此时却是看不出兰柳身上有半点妖气和阴气,若不是先前一幕,张白昼还真要当她是个千金小姐,只是张白昼也没有什么斩妖除魔的想法,略微迟疑后,便按照礼数回答道:“我姓张,双名白昼,白天的白,昼夜的昼。”
兰柳又问道:“张白昼,你和夫人是什么关系?”
张白昼知道她非人属,不通礼数,也不在意她直呼自己名姓,如实回答道:“兰夫人要上京访友,我也要上京,刚好顺路,便随同兰夫人一起上京。”
兰柳虽然通过吞噬鬼物得以通晓文字,也知道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毕竟没有离开过北邙山,更没去过帝京,对于外面的世界还是十分好奇,再问道:“你去帝京做什么?”
张白昼望着兰柳满是好奇的眼神,一时还真不好回绝,可又不能合盘托出,只能含糊说道;“我本就是帝京人士,这次便是回家。”
兰柳眼神一亮,“我知道帝京是天底下最大的城,那里都有什么?”
张白昼无奈,只能挑了几样印象深刻的东西说给兰柳听,可不想兰柳对什么都好奇,总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竟是缠上了他,让他脱身不得。
……
儒门七隐士,分别象征了七种动物,分别是:龙、虎、鹤、鹿、蟾、羊、燕。以龙老人为首。这些年来,龙老人都藏身帝京城中,身份是天宝帝的众多老师之一,这也是一个“龙”字的由来。
如今天宝帝还未亲政,照例还要每日用功读书,从经史子集到地理图志,甚至还涉猎部分兵书,无所不包。若论学识,天宝帝要远胜许多同龄之人。
今日便是龙老人给天宝帝上课,讲的是“农事”。
在天宝帝看来,龙老人是众多老师中最为宽和之人,不古板,不迂腐,也最有趣。今日的农事也是如此,龙老人并非一味照本宣科,而是与天宝帝一问一答,若是天宝帝答不上来,或是答错了,他再一一讲解。
说到农事,绕不开水利,毕竟农田要灌溉,还要防范水患。一条长河千古泛滥,治水便成了千古难题。
天宝帝身为帝王,又正值热血年纪,早有过诸多想法,此时听老师问起如何防范水患,立时从巩固堤防到囤淤开田,再到从上游源头处植树造林保持水土,一一道来。
龙老人不住点头,说道:“陛下所言极是,老
臣没什么可以补充的了,不过老臣还有一个问题,这修堤坝也好,植树造林也罢,钱从何处来?”
天宝帝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朝廷富有四海,只要平定战乱,自然国库丰盈。”
龙老人道:“可朝廷就是因为无钱,才会导致烽烟四起,如此不断循环,越是叛乱,越是没钱,越是无力镇压叛乱。”
天宝帝无言以对。
龙老人接着说道:“就算退一万步来说,果真平顶叛乱,当真就国库丰盈了吗?”
天宝帝皱眉道:“难道不是吗?”
“老臣便举一个例子,已经告老还乡的孙阁老的孙家是松江府的豪族,坐拥十几万亩良田,而松江棉布又是天下闻名。这里头看似有税可收,实则无税可收。”龙老人不疾不徐道,“因为官绅家田地免税是祖制,这一关就已经无税可收了。待到孙家织成棉布,自己也不贩运,等着棉商到家里去收购,官府也就只能在厘卡上收到棉商的商税,三十抽一,一万两银子的棉布只能收三百三十两银子的商税,若是再上下其手,层层盘剥,真正送到国库的时候,至多也就一百两银子。我大魏看似富有四海,可每年真正能收的商税,最多的时候也就三百万两银子而已,如今更是一百万两银子不到,这三百万两银子拿来修河堤尚且不够,更不用说其他了。”
说到祖制,说到官绅,天宝帝眼中立刻没了神,“那就没办法了?”
龙老人道:“有办法。”
天宝帝问道:“什么办法?”
龙老人轻声道:“推行新政。”
虽然龙老人已经压低了嗓音,但依然像一声闷雷响彻在天宝帝的耳旁。
天宝帝一惊,目光立刻望向门外,急声道:“张肃卿就是因为此事而死,慎言。”
龙老人却是半点不惊,缓缓道:“张肃卿死了不假,可他的做法没错。宗室藩王不纳税,官绅也不纳税,朝廷的赋税只能全压在百姓身上,百姓不堪重负,就只能将田土卖给藩王或者官绅,成为佃户,如此土地兼并下去,天下人人都不纳税,国库亏空,民不聊生,那就要改朝换代了。”
天宝帝惊骇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