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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便离开了这里,越来越接近内城。
内城,官员们的府邸都在那里,当然也包括相府。
相府并没有固定地点,通常就是指首辅宅邸,所以相府有很多座,可张肃卿明白,他要去的相府只有一座。
凭借着过去的记忆,张白昼来到了一条长街,这里距离各大衙门所在千步廊已经很近,如果是骑马的话,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距离各大会馆也很近,尤其是荆州会馆,大概只隔了两条街,荆州的举子们进京赶考,便住在此地。
这里有一座占地极大的府邸,前门正对着的,便是唐王府的后门。而这座府邸后面隔了一条街的,便是玄真大长公主的公主府。过了公主府不远,便是次辅梅盛林的宅邸。过了次辅大人的府邸,隔着齐州会馆大约半里左右,则是新任内阁首辅赵良庚的宅邸。另外,还有徐世嵩、徐守斋叔侄两人居住过的府邸,距离此地也就三里左右。
不过这座府邸已经闲置荒废已久,再加上初冬时节草木凋零,肉眼可见的破败,没有半分人气。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繁华地带,竟然会有一座荒废的府邸。
张白昼站在这座府邸的大门前,目光扫过斑驳的大门和两旁冰冷的石狮,望向原本悬挂牌匾的地方,默然不语。
他曾经在这里居住多年,这里是曾经的相府。
物是人非。
伯父张肃卿和穆宗皇帝可谓是君臣相得的典范,所以穆宗皇帝专门赐下了这座相府。每次大小朝会的时候,许多住得远的官员,半夜就得起床准备,而这座府邸距离皇城极近,最起码可以省去一个时辰的时间。再有就是,这里距离衙门也近,便是中午也可以回家一趟,可谓是方便极了。
天宝二年之前,这个地方极为热闹,无论是在京的各部官员,还是进京的封疆大吏,都要来这座府邸走上一趟,每日前来拜访之人络绎不绝,与今日之破败景象完全是两重天地。
天宝二年之后,这座宅子便荒废了。帝京之变当日,张肃卿、张白圭父子下狱,张白月吞金而死,接着青鸾卫都督府便派兵把整座相府都给围了,不攻进去,也不放里面的人出来,直到十余天后,里面的人都被活活饿死了,这才派人进去收尸,据说里面的景象惨不忍睹。以至于后来的两任内阁首辅孙松禅、赵良庚都不愿意在这座府邸居住,毕竟不太吉利。也有不在乎这些的,可官位品级又稍显不够,所以这座府邸便这么荒废下来。
张白昼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不是因为这座宅邸,而是因为这座宅邸中的冤魂们。
到了如今,张白昼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李玄都给他撑腰,他就只能站在大门前看着而已,什么也做不了。正是因为有李玄都站在他身后,他才看到了报仇的希望,才能堂而皇之地来到帝京城中,故地重游。
张白昼沉沉叹了口气。
顾命四大臣其实就是内阁的四大阁员,内阁之首称首辅,其次称次辅,其余人等称群辅,内阁人数多时六人,少时四人,并无定数,正是因为四大臣死了,孙松禅和梅盛林才得以出头,出任首辅和次辅。
待到孙松禅告老还乡,赵良庚入京,出任首辅。这朝廷的局势早已经与当年四大臣在时大不相同。
虽然张白昼成了江湖人,没有走上仕途,但对于朝廷局势还是略有耳闻,都说时势造英雄,可到头来是英雄造时势,有些时候,大势如此不假,可其中过程还是因人而异。
张白昼本想翻墙进入其中,可想了想之后,还是决定作罢,毕竟兰姨叮嘱过他,不要招惹是非,他自己跑到这里来,已经有些显眼,再翻墙进去,就有些不大像话了。
于是张白昼收回视线,离开了此地。
出来这条长街,张白昼本想再去荆州会馆看一看,毕竟荆州是他的祖籍所在,说不定还能见到几个从江陵府过来的举子。不过因为记忆出现了些许偏差的缘故,他却是阴差阴错地来到了齐州会馆这边,然后就见一名男装女子走出了齐州会馆的大门。
第二百一十二章 齐州会馆
张白昼之所以能一眼认出这是为男装的女子,是因为这位姑娘压根就没想遮掩,没有束胸,也没有用领子刻意遮挡喉结位置,似乎只是喜欢男装的简单利落而已。
张白昼看到了这名女子,女子也看到了张白昼,微微怔了一下,竟是没有直接走开,而是开口问道:“你也用剑?”
此时已经是初冬时节,秋闱已过,所以大部分进京赶考的举子都已经陆续离京,所以齐州会馆也颇为冷清,没有什么人进出,就只有两人站在门口位置。
张白昼听女子如此一问,立时反应过来,这女子是看到了自己身后背负的长剑,倒也没什么避讳的,回答道:“小可蜀山剑派弟子。”
“蜀山剑派?就是那个天下第一大派?”女子笑了一声,“若论用剑的本事,比起我们清微宗可是差得远了。”
“你是清微宗之人?”张白昼立时警惕起来,李玄都曾经交代过,清微宗内的情况十分复杂,既有李非烟、张海石这些偏向李玄都的人,也有与朝廷、太后关系密切之人。
“没错。”女子也不是旁人,正是陆雁冰,她这次上京是公私兼顾,兼具故地重游,虽然清微宗在帝京城中也有专门的宅邸,不过那里被李道虚送给了李元婴,让他有个安身之所。于是陆雁冰就住到了齐州会馆这边。按照道理来说,各地会馆都归在儒门名下,齐州会馆直属于社稷学宫,不过清微宗与社稷学宫作为多年的老邻居,多有交集,就算儒门和道门关系紧张,也没有彻底撕破脸皮,所以借住一段时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陆雁冰知道张白昼其人,却没见过张白昼,听说他是蜀山剑派的弟子,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蜀山剑派比之清微宗差了许多,又远在蜀州,不像清微宗这般紧邻直隶。
不过陆雁冰看到张白昼露出的警惕之色后,这才起了疑心。不管怎么说,陆雁冰曾经执掌青鸾卫都督府,有一些办案的经验,张白昼又不似李玄都那般城府深沉,便被陆雁冰看出了端倪。
陆雁冰不动声色,说道:“你似乎有些害怕我们清微宗?”
张白昼皱眉道:“阁下何出此言?”
陆雁冰道:“若是不怕,你紧张什么?”
张白昼也明白过来,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了。虽说张白昼不是那种善于变通的性子,多少还残留了些直率的性格,也就是老江湖眼中的愣头青,但他还是有几分急智,回答道:“并非紧张,而是不忿,阁下凭什么说蜀山剑派远不如清微宗?”
陆雁冰好似听到了一个笑话,“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如今老玄榜,我清微宗有大剑仙、清平先生两人登榜,太玄榜亦有张海石、司徒玄略、李元婴三人登榜,分列第二、第八、第十。你们蜀山剑派可有一人等榜?如何与我清微宗相比?难道不是远逊于我清微宗?”
张白昼对于师门的感情还是深的,听得陆雁冰如此说,倒是真有几分生气,怒道:“清平先生早已不是清微宗之人,阁下还是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陆雁冰并不与一个少年一般见识,笑道:“好,不算清平先生,我们清微宗还是四人登榜,放眼天下各宗,又有谁能够做到?”
张白昼无言以对,只能强自说道:“就算清微宗十人登榜又如何?与阁下有什么关系?又不是阁下登榜。”
这便是强词夺理了,可陆雁冰也不在乎,笑道:“看来你小子嘴巴倒是挺硬的,这样罢,我们较量一番,我若输了,我给你赔礼道歉,跪下磕头也行,如果你输了,你就大喊三声‘好姐姐,我就是个弟弟’,如何?”
“弟弟”一说出自直隶一带的方言,“你就是个弟弟”,意思是你不行,你还很嫩,并没有什么男女之间的暧昧意思。齐州与直隶相邻,所以陆雁冰也略知一二。
张白昼涨红了脸,心知自己多半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可又咽不下这口气,强自说道:“比就比,谁怕谁?”
陆雁冰笑道:“勇气可嘉,我也不欺负你,你尽管出剑,我不用兵刃。”
张白昼看了眼左右,因为此地位于内城又靠近众多权贵府邸,十分清净,但还是有许多巡城甲士,不由问道:“就在这里?”
陆雁冰微微一笑:“就在这里,放心,没人会来多管闲事。”
……
一行人过了千步廊,往各大会馆和各大权贵府邸这边行来。
这一行人中,为首的是个少年,其次便是一名老者和一名年轻人,除此之外,便是扈从护卫,个个气息绵长,都是修为不俗的武道高手。
说是少年人,其实也到了及冠年纪,算是成人。而与他同行的那位年轻人则是不到而立之年,气态儒雅,身着一袭月白儒衫,面如冠玉,风采绝伦。
这名年轻人名叫谢月印,这个名字出自理学圣人的一个典故:月印万川,一个月亮高挂夜空,人间的江河湖泊中却可以看到无数个月亮,无数的月亮最终归于一个月亮,意思是天理是万物本原。他出身于苏南世家谢氏,还是长房长孙,家学渊源,三岁启蒙,五岁作诗,其文理皆有可观者。后来拜入天心学宫,改名月印,这座学宫本就与理学圣人有着莫大的关系,也可见其长辈对他的殷殷期望。至于他的授业恩师,正是天心学宫的大祭酒王南霆,可惜前不久死在了云锦山的大真人府中,算是客死他乡。
至于那名老人,没什么明面上的显赫身份,长年居于齐州,偶尔会客串一把说书先生,在客栈酒楼中点评下太玄榜、少玄榜,或是说些江湖逸闻,因为消息灵通,被许多人尊称为“白老”,后面随行的一众扈从中,就有一个是他从齐州带来的,两眼一大一小,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虽然修为不俗,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江湖草莽的玩世不恭,与另外一众扈从走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至于这位老人的真实身份,那可就十分不得了,乃是儒门七位隐士之一,人称“白鹿先生”,与众多学宫大祭酒、书院山主平起平坐,在权势上甚至犹有胜之。
能让白鹿先生和谢月印亲自相陪之人,又是个刚刚及冠的少年人,其身份已经不言而喻,唯有当今的九五之尊天宝帝。
本就是在帝京城中,除了一众护卫之外,还有白鹿先生亲自坐镇,天宝帝的安危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除非有长生境之人亲自出手行刺。
天宝帝这次是微服出行,身边没有一个宦官,皆是儒门中人,可见儒门和清流已经把天宝帝看作是最后的希望,只待天宝帝登基,就能众正盈朝,然后圣天子垂拱而治,这些忠臣们便能一扫天下之间的污泥浊水。
天宝帝说道:“朕最近听闻那位清平先生打算不日上京,可有此事?”
听到“清平先生”四字,谢月印的脸色微微一变,转瞬便恢复了淡淡笑意。白鹿先生没有金蟾叟喜欢鼻烟的嗜好,双手相握,被大袖遮挡,缓缓说道:“的确有此事的。”
天宝帝的脸色有些晦暗不明,“清平先生……真是好大的气派,他要来帝京,小半个帝京都不得安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帝京城是他的帝京城。”
白鹿先生道:“陛下担心的不该是这位清平先生,而应是辽东的秦清,此人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
天宝帝道:“清平先生李玄都不正是秦清的女婿吗?”
白鹿先生道:“翁婿和父子不一样,清平先生其人,老朽略有所知,他和秦清还是有所不同的。”
天宝帝沉默下去,不再提起这一茬,转而说道:“朕记得,不远处就是齐州会馆。”
“正是。”白鹿先生道,“过了齐州会馆不远,便是张肃卿的府邸。”
“张肃卿。可惜,可惜。”天宝帝沉默了片刻,“思陵之季,抚髀思江陵,而后知:得庸相百,不若得救时之相一也。”
张肃卿祖籍荆州江陵府,故而世人称其“张江陵”,“思江陵”便是怀念张肃卿。
可惜世间再无张肃卿。
便在这时,白鹿先生脸色微微一变,略带惊讶道:“竟然有人在此地打斗。”
天宝帝闻言也是有些惊讶,“各大会馆住的都是读书士子,什么人在这里动手?”
白鹿先生道:“过去一看便知。”
天宝帝正是少年心性,又有白鹿先生在身旁护驾,点头道:“好,过去瞧瞧。”
一行人直往齐州会馆而去。
待一行人来到齐州会馆的大门前,就见一个男装女子一掌打飞了一个少年的手中长剑,然后捉住少年的手腕,将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笑道:“胜负已分,快些叫好姐姐吧。”
少年一张面皮涨得通红,却又无可抵赖,如蚊子哼哼一般道:“好姐姐,我就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