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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客栈-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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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正因为如此,今日的“天乐桃源”不似平日那般门禁森严,相对来说会宽松许多,在丑奴儿的带领下,李玄都等人混在一众天南海北的客人们之中,通过一条蜿蜒山腹通道,轻而易举地来到“天乐桃源”。
  李玄都是第一次来这儿,当他见到这幅无日无月不夜城的景象时,着实震撼了一把,这让他想起了蜀道之难,以及修建在悬崖峭壁上的悬空寺。当年天乐宗将紫仙山的山腹掏空,建起这座偌大的世外桃源,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而这些钱财又是从何而来,无外乎是这些可怜女子的身上而来。
  只是李玄都无意去讨论这里应该不应该存在,毕竟这些女子可怜,外面那些三餐无以为继,尚且有冻饿之虞的百姓更可怜。这儿的女子失去的只是自由之身,却衣食无忧,就算让她们离开这里,她们出去之后又如何在乱世之中生存?反倒是有些女子兴许还不乐意,换而言之,在外面那些穷苦百姓看来,这儿与真正的世外桃源又有什么区别?
  李玄都不反对舍生取义,但反对将舍生取义强加到旁人的头上,只有自愿舍生方是取义,若被强迫舍生,无论这种强迫是道德上的强迫还是武力上的强迫,义之何存?
  对于普通人来说,天大地大活着最大。
  小丫头被李玄都留在了外头的石安县中,为了以防万一,李玄都没有让小丫头留在酒肆中,而是被“寄宿”在一处私塾中,让那儿的老先生代为照看,也算是让小丫头重新读一读圣人的微言大义,以小丫头如今的修为,自保应是无虞。
  此时李玄都和胡良、丑奴儿一起走在大街上,看着一辆辆花车从身旁经过,带起香风无数,屋檐下,树梢上,长杆上,处处挂满了火红色的灯笼,入眼处皆是暗红一片,使人难免生出一股暧昧的气息。
  胡良有些兴奋,稍稍扯开领口,“早就听闻‘天乐桃源’的大名,一直缘锵一面,现在看来,果真是名不虚传。”
  李玄都赞同道:“的确与别处不同。”
  丑奴儿今天特意易容了相貌,是个清秀的男子面容,又换上一身男装,跟在李玄都和胡良身旁也不算显眼,闻言之后,接口道:“这里初见惊艳,可时日一久,就难免腻歪乏味,放眼望去,尽是黑与红二色,哪里比得上外头的青山绿水。”
  胡良笑道:“来这儿的男人,又有几个是来看景的?说到底还是为了女子来的。”
  李玄都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胡良也止了声音,顺着李玄都的视线望去,可见在山壁上有无数的楼阁傍山而建,层层叠叠,堆砌在一起,好似是一座巨大的“琼楼”。
  丑奴儿望向这座琼楼,语气中多了许多感怀意味,“那儿就是天乐宗中人所在,宗内地位越低,所居住的地方也就越低,天乐宗的宗主醉春风便居于最高处的大殿中。”
  李玄都收回视线,轻声道:“真是好大的手笔。”
  丑奴儿苦涩笑了笑,没有说话。
  三人沿着中枢主街道一直前行,看到路边一个由琉璃阁临时搭建的酒摊,以供来此的客人歇脚,此时时候尚早,酒摊上没几个人,三人便顺势坐下,李玄都从前囊中拿出一枚太平钱,“劳驾,来一壶酒。”
  一枚太平钱,最少也能抵得上三十两银子,就算是在“天乐桃源”这等地方,也绝不是只用来买一壶酒,更多是用来当做敲门砖,而且这银子也不是随意给的,给多了,就要被当做冤大头,给太少了,则要心生轻蔑怠慢。幸而当初李玄都跟随张白圭也算是见过世面,知道其中分寸。
  原本在此侍候的年轻伙计自恃是地头蛇,还有些怠慢之心,在看到那枚太平钱之后,立即收起那些懒散,取出一壶真正上了年份的好酒,送到三人的面前。
  胡良伸手取过酒壶,掀开盖子,轻嗅一口,道:“最起码十年的花雕。”
  伙计一听,立刻说道:“客官是个懂酒之人,这是武德六年的花雕,到如今刚好是十二年。”
  李玄都微笑道:“花雕酒好,我最是喜欢花雕。”
  伙计笑问道:“听口音,客官是帝京人士?怎么会喜欢这江南之地所产的花雕酒?”
  李玄都淡然道:“我不是帝京人士,祖籍齐州,只是在帝京待过几年而已。帝京是天子脚下,天南海北之人尽是汇聚于此,不仅仅有北方人,也有南方人,毕竟江南的文臣北方的武将,朝堂之上,出身于江南的阁老重臣也不在少数,这江南的花雕酒流传到帝京,自然在情理之中。”
  伙计伸出大拇指道:“客官好见识。实不相瞒,我们琉璃阁的花雕酒绝对地道正宗,虽说价格是贵了点,可一分价钱一分货,物有所值,有些窖藏了二三十年的上等女儿红,与江南本地的上品女儿红别无二致,只要三枚太平钱,怎么样,客官要不要来上一坛尝尝?”
  胡良闻言后,玩笑道:“这江南的花雕酒可是有讲究,生下个儿子便要为他酿些花雕酒,埋到地窖里十几二十年,说是等儿子中了状元再取出来大宴宾朋,故名‘状元红’。虽说叫这个名字,但全国三年才出一个状元,其实就是讨个口彩,等到儿子娶媳妇拿出来喝就是。同理,生了女儿埋下去,十几二十年取出来嫁人时再喝就叫‘女儿红’。你说你们这儿有二三十年的上等女儿红,又是给谁家女儿埋的酒?”
  这伙计却是有几分急智,立刻答道:“在我们这等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女儿家,所以这酒自然就是给楼里、院里的姑娘们埋的。”


第一百九十四章 女儿酒红
  “有意思!”胡良笑了一声:“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是女儿家吗?”
  这伙计顿时被噎住,说不出话来,同时脸色也不那么好看了。
  胡良又道:“就算是女儿家,你这给我们喝得都是二三十年的女儿红,二十年的也就罢了,要说这三十年的女儿红,难道你们这儿的女儿家三十岁也嫁不出去?”
  伙计的脸色愈发不好看,语气转冷道:“难不成客官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这里哪有女子能够嫁人的?我说客官是来找姑娘的还是来找别扭的?看清楚了,这可是‘天乐桃源’!”
  “天乐桃源”四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胡良也冷冷地望着这个伙计,加重语气道:“‘天乐桃源’就能一坛女儿红卖一百两银子吗?这是天乐宗的规矩?还是你们琉璃阁的规矩?你是真把我们当没见过世面的土鳖了?”
  那伙计被说得又是一噎:“你……”
  胡良伸出两指轻轻一划,脚下青石地面上立时出现一道深有寸许、长有尺余的沟壑,冷然道:“你什么你?”
  伙计见此情景,身上的气焰顿时一扫而空,双脚仿佛被钉住,整个人僵在那里。
  就在这时,李玄都伸手一挥,说道:“他不是找你的别扭,你下去吧。”
  这伙计终于有了个台阶下,不敢再去还嘴,小声嘟哝了一句,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不多时后,一位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从不远处的楼阁中走出,来到三人的面前,满面笑容地抱拳道:“底下的人不晓事,冲撞了三位,还望三位见谅。”
  李玄都伸手请这名锦衣男子入座,四人刚好凑足一桌,然后淡笑问道:“不妨事的,不知尊驾是?”
  锦衣男子笑道:“在下就是这琉璃阁的主人。”
  李玄都拱手道:“失敬。”
  锦衣男子转身朝不远处侍立的随从做了个倒酒的动作,不多时,便有随从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有一把官窑青瓷带把酒壶和四个配套的酒杯。
  锦衣男子亲自持酒壶将四个酒杯斟满,笑眯眯道:“来者都是客,相逢即是缘,这壶酒当我送给几位客官的,不要银钱,酒是从江南运来的花雕酒,没有三十年那么邪乎,只是十八年的,若是几位客官不嫌,一起喝两杯?”
  胡良以两指捻起一只酒杯,淡笑道:“这还差不多,要不怎么说是当家的。”
  锦衣男子当然不是方才那个没眼力见的活计,瞧得出胡良和李玄都这是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心中非但不怒,反而是多加了几分小心,在这“天乐桃源”,鱼龙混杂,多的是各路达官显贵,除此之外,一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江湖草莽也不好对付,若是达官显贵,出手还会讲究一个分寸,可如果是这些草莽龙蛇,可就难说了。
  就在前几年的时候,一对双胞胎姐妹,可谓是红透了半个“天乐桃源”,双双当选为那一年的花魁,就因为在言语上稍稍冲撞了一位绝世凶擘,结果姐妹两人双双暴毙,就连尸体也被那位邪道巨擘带走,震动了整个天乐宗。后来宗主醉春风亲自出面,这才知道那位邪道巨擘乃是太玄榜上排名第四的藏老人,一身天人境大宗师的修为已是极为骇人,同时他还是西北五宗中的皂阁宗宗主,当年的皂阁宗如何煊赫,不用多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论如何都不是天乐宗可以比拟的,所以天乐宗就只能哑巴吃黄连,打落了牙往肚子里吞。不仅如此,还要亲自登门赔情谢罪。
  至于那两名姐妹的下场,听说是被藏老人制成了蜡殍,生前不得好死,死后亦不安宁。
  当然,这种事情毕竟是少数,在他主事琉璃阁以来,也只是听说了这一次而已。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真不幸遇上了,那便是天大的祸事。
  男子喝了口酒,笑问道:“听口音,几位不是中州人士?”
  李玄都点头道:“我们三个天南海北都有,以前曾经在帝京讨生活,这次来中州,正巧赶上了评选花魁的盛事,再加上早就听说了‘天乐桃源’的大名,就过来开开眼界。”
  男子露出一个男人之间心领神会的笑容,说道:“公子是该来看看,虽说这里的确是个足以让人寻常人等倾家荡产的‘销金窟’,但一分价格一分货,我们‘天乐桃源’的女子值得上这个价格,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段有身段,另外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各种乐器、胡舞古舞霓裳舞,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定让几位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李玄都说道:“不怕阁下笑话,当年我也算见过些世面,在帝京的时候,见识过帝京各大行院评选花魁,当时请来了全帝京最好的福庆班搭台唱戏,其班主袁飞雪,曾经名满帝京,犹以旦角为最,被盛赞为‘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当年帝京城中几位有龙阳之好的权贵为了他大打出手,后来我听说袁飞雪因为不愿屈身迎奉某位权贵而不得不逃离帝京,再后来便不知道了。”
  “当年的帝京有四大绝,分别是苏怜蓉的瑶琴,袁飞雪的唱腔,慕容画的舞姿,钱锦儿的琵琶。除去逃离帝京的袁飞雪,苏怜蓉被那位晋王殿下收为私宅,慕容画则是嫁给了丧妻多年的内阁次辅,虽说没有扶正,而且两人年纪足足差了三十岁,但在士林中也是一段佳话。至于有‘拨弦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之美誉的琵琶大家钱锦儿,则是去了江南,长袖善舞,在那边与许多高阀名士都有深厚交情,更有传闻说她与那位素有‘江南王’之称的荆楚总督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被许多江南士子捧为江南第一美人。”
  “如今这四绝各奔前程东西,芳踪袅袅,让人扼腕,这帝京的行院也就愈发不成气候。年前的时候我又去了江南一趟,那儿的评选花魁,诗词唱和还行,其他的就稍稍差了点那么点意思,到最后一个好好的评选花魁,给弄成了半个诗会,不见姑娘们如何展示才艺,一帮自命才子的男人在那儿上蹿下跳的,张三说李四的诗词是花钱买的,李四又说张三是眼红嫉妒,到最后两派人脸红脖子粗的,又去找个老头来评理,老头呢,就和稀泥,合着一个评选花魁成了他们这些书生的戏台子了,我当时就在想,这是看姑娘啊还是看小相公啊?委实是没有这样的道理,所以今个儿来了‘天乐桃源’,希望不要失望才是。”
  男子露出微笑了然的神情,“请公子放心,我们‘天乐桃源’绝对不会让公子失望,我们今年的四位头牌绝对不会逊色于当年帝京城的四大绝。”
  “那就好,那就好。”李玄都在说话间从袖中抽出折扇,打开之后轻摇了几下,扇起一阵清风。
  可男子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他身为天乐宗中人,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商贾,也是有修为在身的,他刚刚从这位公子的扇风中嗅到了一丝极为轻微近乎不可闻的血腥气。
  这让他在心底多了几分重视,要知道在江湖上用折扇做兵器的不在少数,其中最为出名的就是牝女宗那群婆娘的“冷月锯”。眼前这位公子的折扇上会有血腥气,那便说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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